夜间。
帐篷里没有灯,太阳落下了便是全黑的。
江睦月来回翻滚,忽听门外“咚咚——咚”的一声,他拧紧眉毛,难道龙女已经知道了食物来源仍是怀疑他们吗?
便悄无声息地钻出帐篷中。
外边依然是楚明沉与那龙女二人。
无莺道:“我知你心中对我有许多不满,你且随我再看一趟那藤族人的帐篷,便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江睦月探寻的看向楚明沉,只需看他脸色便知又是他透底告密。
便也不再少这一次,让那龙女心知肚明他们是欠着藤印的,到时若寻到了出小世界的阵法还指不定要借他二人的力。
江睦月这样想着,便顺从地被她拉着去了一间帐篷。
这是挨着无莺最近的一间帐篷,按理来说里面应该住着那藤族的一男一女,但他们藤族人生性孤寂鲜少与他们四人交流,所以互相之间也不太熟识。
无莺面色诡异,“你先看一眼罢。”猛推了江睦月后腰。
他刚想说别闹这么大动静把人家吵醒,便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合不上嘴。
喉结上下滚动,心脏跳的飞快。
原来这帐篷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地中间的兽皮毯上横七竖八立着两根极似人形的短小树干,脚下生根深入土地。
他虽吓了一跳,却仍努力安慰自己这是藤族人特有的休息方式,一个树妖晚上化成原形休息好似也没什么不对的。
无莺跟在他身后进来,一点寒芒闪过,楚明沉执着刀将那其中一个树干连根砍断。
江睦月愣愣的,“你这是干什么?”
无莺恼怒于他的蠢笨,“还不明白吗,我们中计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藤族部落,这处只有那藤印一个人,这些所谓的藤族幸存者,”她嫩白的足踝踩踏脚下的树干,“都是那树妖的化身!我们都被他耍了,还找什么护山大阵?我们不就在阵法里吗?”
楚明沉提醒道,“迷心咒。”
的确,他上一次来这小世界中,护山大阵中就有迷心阵,但那是他师父王冰鉴布置的,与此同时还有着许多远古大能为了争夺小世界布置下的阵法,怎么能说他们此时就一定中了迷心咒呢?也从没听说过能几个人都中了迷心咒还都是一个心魔的情况
江睦月不敢轻信于她,楚明沉他也不信,眼见这主仆二人似是要与他决裂,便道,“事既如此,问了藤印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们讨论的主角便悠悠然出现在帐篷外,“真是热闹。”藤印道。
“可惜全部猜错了,”他无奈摇头,一张满是风刻沙蚀的脸上是与年龄相符的稳重沉着,“的确只有我一个幸存者了,这几个人是我做出来陪我消磨时间的,但除了这一点我并没有什么骗了你们,此处也不是什么迷心阵。”
江睦月立马站到他身后,一副“你看吧就是这样”的肯定表情。
无莺很快变了脸色,她几人就这样被藤印发现,食物还得人家提供,也不好撕破脸皮,便连忙道了歉。
藤印却轻笑一声,寂静的夜空中除了呼呼的风声飘荡着他这一声笑很是令人毛骨悚然,“你怎知我不会与你计较?实话说,你们每个人吃的果子都经过我的手,居然一点也不怀疑吗?”
江睦月心道不妙,倒不是担心藤印害他,只是彼此底细都不甚清楚
藤印招招手,两根树骨绑着一个男人过来。
穿白衣的隆一被树枝捆着,他不断挣扎,两个树干一个在头一个扶脚,活像他躺在长凳上,长凳把他送来似的,那模样冷不丁一瞥居然有些搞笑。
“那苦异果里有我们藤族的讯息,只要我一个动作,你们就会死掉。”他向怀里摸出了两个果子,“现在有两个果子,两种颜色,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种是解药一种是毒药,解药一口就能把你们救回来。毒药嘛”
江睦月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剑拔弩张的氛围。
藤印悠悠然坐在长凳上,瞟了江睦月一眼,“你也不例外。”顿了顿,“我只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等血月落下太阳升起,若是没人死,我生气了,你们就都得死。”
·····
三人面面相觑,隆一终于被松开,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们。
无莺把那软弱男人拽在身后,“不许打他的主意。”
楚明沉率先抓过红果子,“公主,让属下先来吧。”
无莺空出一只手打在他胳膊上,“不许。”
隆一自打进了这小世界便被保护的很好,此时还是一派茫然,但也知道出了大事,便问:“有什么小生可以做的吗?”
无莺冷笑一声,“吹你的笛子去吧!”
隆一倒也不气,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便从腰间解下他那碧玉翠笛当真就在这紧急情况吹起来。
无莺斜他一眼,“傻子。”话语里却带着三分笑意。
情况到这里已是很明白,
若是按照藤印的说法,他给他们的果子里一直有毒药,这里的两种果子一种是毒药一种是解药,那么只要有一个人肯牺牲,试验出一个颜色的果子有没有毒即可,运气好,正好吃到解药,无事发生。若是运气不好岂不是直接毒发身亡?
但以江睦月对藤印的了解,他仍不相信男人会做出这种事,他不确信道,“或许,藤印只是说说而已吓吓我们,他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若是吓你,那个红果子一看就很甜,为什么不给你吃?”无莺面色不虞,“怎的还有两种果子?”
江睦月面色讪讪,“总之我们不用管,藤印一定不会伤害我们。”
无莺锐利的眼神盯紧了他,“只是不会伤害你罢,他对我们跟对你可不一样。”
这一句哽的江睦月说不出话,方才理解为何道衡当时说她泼辣得比他还像个男人。
他们对着果子讨论的时候,隆一依旧在吹笛子,咿咿呀呀的,江睦月一个大老粗很是不懂,但多年来受他师父熏陶,总觉得异常耳熟。
无莺做出一副极为欣赏的表情听他的笛声,弄得江睦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便如此决定,在坐的都不需要冒险,只等着第二日到来即可,大不了他江睦月再去求求藤印。
笛声不停,听得江睦月极为烦躁,便一屁股硬是坐在隆一旁边,重重目光刺激下总是逼停了那磨人的笛声。
“这位公子你、你做什么?小生是不是打扰公子休息了?”隆一说话软哒哒的,是个没长大的青年。
但江睦月抓住了重点,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宁光海的人?”
那隆一面上闪出两团红晕,当真是羞窘极了,他小心翼翼转过头看了无莺一眼,那女人正靠着墙角睡着。“不瞒公子小生是凡间陈国人士。”
江睦月一个激灵,险些控制不住自己从凳子上蹦起来,他还道无莺这般护着这个男人,原来不但是个凡人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
隆一对他的反应瞪大了眼睛,“公子为何如此激动?”
“那你不妨讲讲你与那龙女是如何相识的。”江睦月促狭道,在龙女保护翼之外打探下这小情人的往事显然极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白衣书生垂下了头,“若公子想听”他贴在江睦月耳边,“小生是被公主从凡间绑回来的。”
“绑回来?”江睦月错愕道,“你又不是唐僧肉,又没什么特异之处,她好好的绑你做甚。”
隆一欲言又止,眼中隐约水光弥漫,明明是极为平凡的表情生生琢磨出点娇俏,“公主说我是她前世的情郎,便把我绑在龙宫里,终日不允许我回家。”
“啧啧,那你是不是住在珊瑚林中的那个竹屋里?”
“公子如何知晓?”
江睦月轻笑,“那还用说,她那珊瑚林是一个风格,你那竹屋又是另一个风格,如同砂砾里一枚珍珠,风中一滴雨水,叫我如何不晓得?”
“便是了。”隆一垂下头。
不知为何,江睦月一听到前世那个词,便想起他自己那所谓的“十世短命鬼”的故事,一时竟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惆怅。
“你的前世又有什么故事?”
“啊。”隆一糯糯地应答了一声,“公主说我上辈子是只没有角的龙,公主她性格比较强势,一向不屑搭理妄自尊大的其他龙,便索性装作哑巴。”
“然后我去龙宫的里念书,总是被人欺负,公主她就替我出头久而久之,我们便相爱了。”
“公主身份高贵,我又身体不好自觉配不上她,或许是命中注定,就恰到时候的病死了。然后公主就寻到了我后来的事情公子都知道啦。”
江睦月仔细观察他眼里的神色,道:“无莺真是任性极了,你若真是那人转世,岂不是身体里没有前世记忆?”
隆一叹道,“正是如此。”
“所以一直都是无莺逼着你?强行剥夺了你的自由权?”江睦月啧啧道。
隆一垂着头没应答他,久久方道,“也不是。”却未往下说。
与他聊天着实解了江睦月多时疑惑,那隆一见他没了闲聊的欲望,便又执起他那笛子悠悠地吹着。
············
昏昏沉沉,朦朦胧胧。
眼前俱是金星之时,一声女人的哭喊把他叫醒。
一睁开眼便是无莺怀里搂着的隆一。
桌上的红果子已然被人咬剩了一半,江睦月已然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不知道那扰人清梦的笛声是何时消失的,或许隆一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试了那苹果。
他着实不必如此。
楚明沉无语道:“就算是试吃,也得先试绿的稳妥些吧”
或许是无莺将他保护的太好了,从未与他们有过交流,所以错误的估计了形式。
隆一还好好的,正从龙女怀里挣扎着坐起来。
女人都是水做的,她一哭起来泪水便止不住,眼角眉梢俱是一片红光,鼻头通红一片,恨不得蹭到隆一脸上。
弄的隆一也不好意思起来,“那是木头公主。”
楚明沉听见了他的话,捡起桌上的半个红果子,果然是木头做的。
挣扎间,他腰上挂着的笛子摩擦到地面沾了不少灰,江睦月被这突然一点,福至心灵道,“你昨夜吹的是凤求凰”
隆一极为尴尬,“我不是没有没有别胡说啊。”
门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正是藤印,“你们都是有情人,倒显得我残酷无情了。”
江睦月早就猜到不会出什么事,便也不意外。
龙女脸上还挂着泪。
藤印道:“虽然果子那事是骗你们的,但有句话说的不假,这绿洲最多还可以坚持三天,若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都会死在黄沙之下变为亡魂。”··········
九重天。
事情到这里已讲的很清楚,众神议论纷纷。
道衡不敢置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么所处的世界也不过是依附其他世界而生?”
王冰鉴道:“可以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主世界”给我们的世界取了什么名字。”
他自从那日打重山小世界中穿出来,便参透了这无数人没有看穿的秘密。
众神之中道衡最为坐不住,满怀的担忧,他不由得想到他做过的事
既将那重山小世界抽空灵力融入仙衣,难保“主世界”不会对这个世界做出同样的事。
在未知的命运面前,人与神之间的矛盾便不值一提。
·····
向万里黄沙中探索的计划没有停,由每日一次加到两次。
但他们都知道,找到阵法的希望不大。
如此便只好想出个别的办法。
风暴将要到临的前天夜里,上次的沙尘已是极为声势浩大,树林大半被摧毁,眼瞅着第二日的中午,沙尘一至,大家都得亡命黄沙之下。
江睦月正在帐中昏睡,便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又是那两人来寻他。颇为无奈的站起来,依藤印的本事怕是早就发现了他们几个的小秘密,还半夜弄这么一出。
意料之中的楚明沉与无莺主仆二人。
此刻便是无论他二人说什么,江睦月都不想再相信他们了。
无莺见他出来不由分说一点寒芒闪烁,短匕直插他面门。
吓得江睦月一个激灵,忙翻身躲避。
楚明沉解释,“江公子不要怕,公主是想激发出那紫霜仙衣将我们都带出小世界。”
“放屁!”他忙道,“她那小情郎都没带,还说什么要激发紫霜?”
紧接着就是同无莺的一个照面,电光火石间,女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睦月瞬间喉咙被她擒住动弹不得。
外边如此吵闹,藤印钻出帐篷的时候还在裹着他那兽皮衣。
打了个呵欠,早在一旁埋伏着的楚明沉瞬间暴起,一把短刀抵在他脖颈。
藤印不慌不忙,瞅着被困住的江睦月,好似早已明白他几人的小九九。
“倒是有趣。”俨然看了一场台上的戏码,恨不得拍手助兴。
无莺道:“事已至此,我们无意伤害你的性命,为的目的只有一个”
她狠狠捅在江睦月后颈上一刀,血浆爆裂,渐了无莺浑身的血,所幸她穿着一身红衣,这些污渍便也看不大出来。
沦落到小世界中的神仙均与凡人无甚不同,被这样对着脖子捅了一刀,再如何强健的身体都免不了去地府走一遭。
藤印面上的笑容结冰似的凝固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紧接着扯开。
他几乎是抢的把江睦月从她怀里夺过来。
嗓眼里“嗬嗬——”着几声,深沉嘶哑到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他本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江睦月联合他们做出来的戏码。
直到他在意的那个人在他眼前被捅了个彻底。
江睦月还活着,他口中不断吐出许多血,对着藤印道:“我我、没”却说不出来,瞪着两只琉璃一样的眼睛,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但藤印显然会错了意。他颤抖地扶着江睦月肩膀,“你别说话,我没办法救你或许他有。”
粗粝的手指在他胸前摸来摸去,“怎么会?那玉牌呢?”
江睦月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绝望到失去生机的表情。
方猜测他应当是在找他与道衡的通讯玉谍,想必是从前在重山小世界中多次靠玉谍与道衡通讯被他记住了,江睦月想告诉他住手,别找了,可他却动不得。
无莺偏要雪上加霜一句,冷冷道,“这个仇我算还了,但他还没死。”早在隆一咬了那红果子,她便发誓要让丧失爱人的苦在藤印身上重演一次。
藤印忙问她,“你想要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
无莺蹲在他身前,“这不过是个术法,江睦月没死,他被我喂了药。”她顿了顿,“风暴要来了,我们希望摘下你身上所有的果子,然后你自杀。”
“他不可能留在这陪你一辈子,陪你等死吗?”
“”藤印面色苍白。
他不过是个普通的藤族,没有功法,没有知识,与心中藏起来的那个人没半点共同话题,他不是神,有许多事情都做不到。
他们竟是要他自我牺牲
到了抉择的时候,藤印一丝矛盾也无。
心头一股极为酸涩的情绪,但只要江睦月还没死
想来想去,藤印应允了下来。
但无莺尚觉得不妥,“迟则生变,我要你现在就自尽。”
眼珠打转,似是有泪水涌出,藤印紧紧阖上眼皮,在一声亘古绵长的吼叫之中化成了一棵参天高树,树皮锈青,仿若一棵铁树。
在他彻底死掉前一刻,那个探测法阵的宝贝闪烁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
事情还要倒回到好几天之前,楚明沉跟着藤印追寻果子的来源的时候。
他只说了那果子是从藤印身上取下来的,却没有说藤印的树化形态与藤族绿洲中的树木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些保障他们生命阻挡黄沙的高大树干正是藤族人的尸体。
藤印他一个人孤独的守在部族的墓葬地不知有多少年。
一个人,任是风吹日晒,飞沙走石,饥寒交迫。
如何也摧毁不了的执着撑着他在百无聊赖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一棵树在这里住了许多年,含翠山都被他移平。护山大阵的确被他藏了起来
无莺本是想让他化作树先躲过沙尘暴再说,也没想到就这样找到了大阵。
第二日果然顺利度过沙尘暴。
对视一眼,楚明沉便解了施加于江睦月身上的咒术。
江睦月咳嗽一声悠悠转醒,却不知绿洲正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棵高大的枯树。
所有人都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么个结果。
无莺只好告诉他藤印因为要放出护山大阵,寄居在土地里真的做了一棵树。
他们走后的第二年,那棵铁树许是太过无聊开了两朵粉嫩的小花。
又过了两年,许是太过无聊,花瓣干枯,整棵树彻底化作了小世界中的一抹黄沙。
·········
与此同时,周姮小世界。
卧榻上的人悠悠转醒,他有着深邃的五官和忧郁的面孔。
“怎么了?”友人问。
“我很难受,他骗了我的心,他是个负心人。”他沮丧道。
友人惊叹,“不是吧,还有人能伤了你这颗金刚心?!谁啊居然敢伤害我们印哥哥,”他抽出一张符咒,“那要不要毁了那个小世界?叫什么来着?”
藤印摇头,“算了。我头痛,先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