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删去谢意号码,11位数字的排列顺序烂熟于心,又舍不得拖入黑名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决绝地切断最后一丝联系,他再也找不到回去的理由。
漫无目的地走在夜色中,流动的车河,零落的灯火,他像个流浪者,不知归处。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呼啸猛烈,雨势逐渐变大,没有带伞的行人纷纷找避雨场所。
顾欢在昏暗中走上天桥,倾听雨声,风声,鸣笛声,一时迷失方向。顶着这幅狼狈模样,他万分不愿回学校,小学弟岱川必定抓住他盘问,他明白岱川关心他,但此时他力气竭尽,再不想编造合理的解释搪塞岱川。
他们真的分开了,什么关系都不存在了。
当他出现在酒吧门口,全身滴滴淌着水,林谨吃了一惊,二话不说将他拽进来,吩咐人来柜台顶替他,拉着顾欢到休息室。
从柜子里翻出新毛巾,他递给顾欢。顾欢呆滞地坐着,睁大眼睛闭口不言,并未伸手去接。
林谨认命地擦干他头发上的雨水。
抬眼审视顾欢,脸色暗淡,显得很疲倦,嘴唇冻得失去血色,裸露的手臂冷如冰窖。
“弄成这幅样子给谁看?学不会照顾自己是吧?”林谨蕴着怒意,拆了一套侍者服,没好气地丢进他怀里:“赶紧换上,浑身都在滴水,也不看看我地板湿成什么样了。感冒了我就把你丢出去让你自生自灭。”
顾欢怕冷似的缩着肩,如梦初醒地眨眨眼:“谢谢。”
林谨瞪了他一眼,低声咕哝:“就知道给我惹事。”,他走前带上门,留下顾欢一人。
粗略擦干身体,他迅速换上备用衣服。林谨熟知他码数,大小正好。顾欢在周围寻找了一会,没找着塑料袋。
他走出去问林谨,却发现林谨正和一位青年谈话。
不清楚走近会不会冒昧,他干脆随手拉了一个服务生,问他要了塑料袋。小伙麻利地从储物柜抽出来递给他。他道谢,正打算回去处理换下的湿衣服,却被林谨喊住:“顾欢,过来。”
他只好先过去,林谨将盛有姜汤的大杯子推到顾欢面前:“喝吧。”
“酒吧哪来的姜汤。”
林谨白了顾欢一眼:“我煮的。”
顾欢顿时感动:“林小谨...”
“少来,喝完赶紧滚蛋。”林谨嫌弃地后退一步:“我一好好的酒吧,一股子姜味,进来的人还以为我开凉茶店呢。”
顾欢脸瞬间恢复原样,抱怨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和你有什么好说的。”林谨不屑地瞥他一眼:“一个小麻烦鬼。”
“喂喂喂,我和你同年的。”顾欢不乐意了,边喝边反驳:“装什么大哥,从小装到大还不够?”
“呵呵。”林谨似笑非笑,“以前谁满脸泥巴跑到我身后,哭的像个小女生,扯着我就叫林谨哥哥。”
“年少无知。”他憋出几个字,凑近他小声道:“这还有别人呢,能不说我糗事吗?”
一旁的青年好意提醒:“没事,我什么也没听见。”
顾欢摸摸鼻子,歪着头打量他,又看林谨:“你朋友?”
“老朋友。”林谨收起空杯,心不在焉地应了,突然指向顾欢,视线却落在江晓身上:“少打我家小麻烦精的主意。”
“瞎说什么呢。”顾欢一愣,推了他一把,“他就爱胡说八道。”
林谨低头整理衣服,慢悠悠道:“我和江晓说话,你急什么?”
“谁急了?”顾欢又急了。
“你看,急了吧。”林谨耸肩,对江晓说,“不过他除了一张脸能看,其他实在摆不上台面。你要是能收了他也行,为民除害。”
江晓忍住笑,视线在顾欢身上打转:“我觉得挺好的。”
“你别陪他闹。”顾欢哭笑不得,思寻着是否该自我介绍下,“我叫顾欢。”
“江晓。”简洁有力,江晓握了握他的手,还是有些冷,“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吧。”
“哟,发展挺快的嘛。”林谨吹了声口哨,手贴着顾欢额头,没有发烧,他松了口气,“别在外面晃悠了,乖乖回去睡觉,好好准备论文。”
顾欢摇摇头,苦涩地说:“今天不回宿舍。”,他又说:“我想喝酒。”
“喝你大爷。”林谨感到头痛,更肯定顾欢和谢意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可他无法插手,只能想办法让顾欢减轻痛苦:“不然你今天去我家?”
“不。”顾欢果断拒绝,深恶痛绝,“不当电灯泡。”
“那你睡大街吧。”林谨皱了皱眉,叹着气转过身去,“去酒店住一晚吧。”
“我这么打算的。”顾欢打了个哈欠,摇晃着回休息室收拾东西。
等到顾欢消失在拐角,林谨转过脸,取了一杯伏特加,轻轻地放在江晓面前:“你的。”
江晓将酒杯抵在嘴边,语气中有一丝揶揄:“我对他挺感兴趣的。”
“长得合你心意?”林谨嗤笑一声,“他可没别的优点。”
“有时候也不能这么肤浅。”江晓不时扭过脸朝顾欢消失方向看,若有所思。
他承认顾欢长相的确让他满意,但这不是关键,也不必要,长得好看的人到处都是。他回想第一眼看到顾欢的时候,那张脸憔悴而不失气质,那双眼眸清澈,是他迄今见过最美的眼睛。他身上有淡淡的冰凉雨水味,着急的样子像一只急躁的兔子
他觉得心跳少了几拍。
所以他在顾欢离开的那一刻开口:“我开车送你。”
顾欢摆手,刚要拒绝,林谨打断他:“就让他送你,反正他也闲着。倒是你,我怕一会又忍不住回来抱着我哭。”
“谁会抱着你哭!”
江晓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轻声对顾欢说:“那我们走吧?”
“麻烦你了。”他揉揉头,脸上疲态明显。
车驶过马路上的小水洼,溅起一片水花。
街灯的光线仿佛有水汽环绕,朦朦胧胧的。
江晓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小超市前停车,顾欢疑惑看他,他笑笑:“等我一下。”
他买了三明治和热牛奶,回到车内递给顾欢,重新发动汽车:“你应该没吃晚餐吧,我想这种不打烊的超市应该还有热食,没想到还真的买到最后一个三明治。”
“”顾欢愣愣地接过还温热的三明治与牛奶,他确实饿着,本来觉着熬过今晚也无所谓。
“吃吧。”江晓减缓车速。顾欢咬了一口,培根与芝士的味道。
“谢谢。”顾欢双手捧着三明治,侧过身对江晓说。
被顾欢注视着,紧张的感觉突如其来,心开始砰砰乱跳,江晓咳了两声:“没事。”
眼角余光瞟到顾欢慢慢吃掉了整个三明治,满足的感觉突如其来。
音乐电台恰好播放着温柔的歌。
清淡的声音,静静的弹唱。
江晓再次看顾欢,他在歌中睡着了。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细细凝视顾欢,细腻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清秀的黑眉,每一处他都深深留在记忆里。他瘦而修长的手指握着牛奶盒,头靠在小软枕上,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光线一束一束倾泻在他脸上,江晓犹豫了一番,小心翼翼地摸他头发。
时间缓缓流逝,他叫醒顾欢。
顾欢睡眼惺忪地揉眼睛,没缓过神来,朝车窗外看,酒店的灯牌映入眼中。
江晓找到两把伞,递了一把给顾欢,和他一起下车。
他走到前台和服务生说了什么,问顾欢要了身份证,手续很快就办好。江晓带着顾欢往电梯走,顾欢还处于茫然状态,他想了想说:“这会不会太耽搁你时间了...如果是林谨要求你照顾我,你大可不必”
“不麻烦,我刚好认识这家酒店的经理,很方便。”江晓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揉了揉他头发,轻笑,“再说了,我答应了林谨,不然你回去抱着他哭,他可不会放过我。”
“喂怎么连你也开我玩笑。”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吸引了顾欢注意力,他忘了纠结如何给江晓添麻烦这件事,涨红了脸申辩,“他从小就欺负我,以后他说的话统统不要信!”
“这样啊。”江晓恍然大悟状,“他和我提起他有一个小哭包发小,应该不是你?”
顾欢咬牙切齿,决定下次和他女朋友投诉他的恶行。
“当。然。不。是。”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和林谨怎么认识的?我怎么没听他提过你...”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江晓边走边说:“大学的时候,校足球队招新嘛,我一个老人家被人请过去当评审。我就背对着球场和这届队长打电话,结果林谨一球踢中我后脑勺,就这么认识了。”
"听起来就好痛。"
“你还别说,林谨那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力气大得吓人。”江晓说起惨不忍睹的回忆,表情都变了变,“他当时一脚解围,刚好砸到我,头上立刻肿了个包,我想着谁不要命的敢往我这踢。”
顾欢脑补了一下场景,忍不住笑了。
“我就看着他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劲说对不起。”见顾欢笑了,江晓接着说,“当时还觉着,小学弟挺有礼貌啊,马上原谅他了。没想到混熟以后居然换了个人一样。”
“对!他力气特大。高中有一次文艺汇演,我们班排话剧,我压根没打算参与这事,结果他一脸正经和我说要为班级争光,硬是把我从走廊拖到了排练室。”顾欢不能更赞同:“而且我最后才知道,他出卖我完全是为了讨美女班长欢心。”
江晓好奇:“什么话剧?”
顾欢想也没想就答:“罗密欧与朱丽叶。”
“所以你是演罗密欧咯?”江晓刷卡打开房门,先将顾欢推了进去。
“唔”他支支吾吾应了。
标准大床房,装潢简洁。他庆幸江晓没给他弄个豪华间之类的。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他不自觉回忆起谢意和他在一起,不,应该是互相解决生理需求的房间,虽然大而清冷,但是有谢意在的地方,像家一样,当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
见顾欢怔怔地呆在原地,江晓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啊?”顾欢回过神,笑笑:“没什么,不是提起了话剧嘛,一时想到以前了。”心却想,我真是一个笨蛋,什么场合都能想起他。
江晓到处找了找,在椅子上发现了浴袍,提醒顾欢:“我让人准备了睡衣,明天再给你带衣服。”
他自然理解成江晓指的是林谨明天会来,点点头,再次道谢。
“别这么客气。”江晓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几口,“你是林谨最重要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谢什么,以后有机会请我吃顿饭不就扯平了。”
“当然没问题。”顾欢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和他说笑。
“就这么定了。”江晓低头扫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你赶紧洗澡睡觉吧,我走了。”
“嗯。”顾欢送他到门口,江晓扬了扬眉,问:“没我手机号,要怎么约我吃饭?”
“对哦...”顾欢懊恼自己的失误,赶紧要了他号码。
“。那我走了,晚安。”江晓和他说了再见以后离开。
还未离开大厅,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自顾欢的短信。
——今晚谢谢你,晚安:)
江晓深吸一口气,雨后潮湿水汽和顾欢身上冰凉的雨水气息十分接近。
他在马路上疾驶,听着那首曲。
他大概,找到他想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