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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被嫌弃的受的一生》(十三)

    慕无尘满眼震惊,我看哪怕是天崩地裂,他的脸色变也不会变,此刻却因发现与我乱伦媾和,而这般地凶狞恐怖。

    僵望片刻,慕无尘将地上的袍子扔给了我,他好似气血翻涌,咬着牙厉声道:“穿上!”

    我也不是故意慢吞吞地起来,只是他这模样委实新鲜,想来一时半刻是死不了了,那我这苦头也不算白受。我苦中作乐地自嘲一番,脸上讥诮地笑了笑:“真君适才抓着青峰不肯放,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慕无尘倏地怒目瞪来。我分明看见了他做出了祭剑的姿势,这一刻,他是真的对我起了杀意。只可惜,青峰剑未显现而出,慕无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热闹着实好看得很。

    之后,慕无尘背过身去,我听见,他喑哑地狠道:“当年,我就该动手,永除后患!”

    “那真君现在动手,也未为迟也!”我猛地失控,朝他尖声道,“你们一个一个,都说后悔没早点杀了我。反正我自甘堕落无耻,做什么都是别有目的,那我既然是个祸害,你们又何必留我一条贱命!”我激动得整个人在发颤,退了两步,望着他的背影嘶声笑了笑,“我怎么给忘了,浣剑真君现在,连剑都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要不你看这样,我人过去,你用手把我掐死好了?”

    慕无尘微微侧着脸,他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我。那眼神,比当年看着我娘求他时,还要憎恶千倍、万倍。

    跟着,他就闭上眼,决绝地背对着我,只说了一个字:“滚。”

    火熊熊地烧着,我却觉周身冰凉,身子无一处不疼。我忽觉自己是自作自受,明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人更加厌弃,更别说是半句感谢。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我转过去,一拐一拐地拖着身子,回到我自己总是待的那个角落里。

    慕无尘已经趺坐下来,还是闭着眼。慕无尘不愧是慕无尘,发现自己睡了亲生儿子,惊诧归惊诧,后来还不过是跟没事儿一样。炉鼎大法对他如此有益,却害惨了我,我浑身乏力,筋脉匮乏,身子冷得直打哆嗦,我只能用双手把自己给抱紧。

    我疲倦地看着遥远的一处。我本可以告诉慕无尘实情,但是,那又怎么样。一只妖说的话,有谁会相信,就算真信了,也未必会承这个情。到底也是我自作践,这么多年了,始终记不住教训。,

    ——当年,在那个冰洞里,我因媚骨发作,意外地和慕无尘犯下了这一件天地不容的罪孽。我清醒时,人还在他怀里,不等他也醒来,我逃命似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踩过了冷泉,逆着水流往上,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狼狈害怕地逃离了那里。那时候,我有些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天剑阁,谁想到,在那儿等着我的,却是一场浑然不公的审判。?

    我被自己的同门押上了思过峰,除了慕无尘外,天剑阁阁主和各峰长老都在。在一旁的地上,还有袁飞的尸首,他身上都是泥泞和血污,凄惨可怜。我茫然地看着众人,嗫嚅着唇:“我没有杀袁飞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他!”我激动得嘶吼出来,其他人把我给用力摁住:“慕青峰,不得无礼!”

    “袁飞不是我害死的,诸长老明鉴,我没有杀人!”我摇着头,语无伦次地否认。当时仍只是飞云峰长老的赫连江捋着须,眯着眼冷道:“慕青峰,你说你没杀人,那袁飞尸首上残留的剑气,你又如何解释?”

    我猛地定住,渐渐地回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情。我就将我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所有人。谁料他们听了以后,却满脸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你说有魔修混入了天剑阁,还跟踪你们到后山,用迷阵陷害你误伤袁飞?”赫连江嗤声冷笑连连,“谢天澜,你看看你这一心偏袒的孽种,这样荒唐好笑的谎言都编得出来!”

    谢天澜负手站在长老们的下首处,他的脸色极是难看,当他的双眼扫过死去的袁飞,眼里顿时流露出心痛和悔恨。当下,我便惊慌地挣扎道:“师叔!青峰没有撒谎,袁飞不是我杀的!师叔,难道连您也相信,我会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么!”

    谢天澜沉痛地合了合眼,他压抑地说:“你说,袁飞非你所杀。好、好”他转过去,厉声道,“传陆明上来!”

    昨夜里一同去后山的人当中,陆师兄也是其中之一。他走了出来,朝阁主和长老们一拜:“陆明见过阁主和诸长老。”

    ,

    谢天澜强忍痛心,语气冷硬地问他道:“陆明,你说清楚,昨夜你们数人去后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明在天剑阁里日久,秉性正直实诚,我以为他必能帮助我洗脱嫌疑。陆明却看看我,跟着说:“昨夜我和几位师弟一起去后山,本是为抓灵兽,谁料竟碰上了大雾,我们几个人就走散了。”

    ?

    “大雾?”阁主问,“那你可感知到魔气没有?”

    陆明拱手说:“回阁主,确有一丝不寻常之气,只是”他面露犹豫,一长老就说:“陆明,你如实说罢,不必有什么顾忌。”陆明朝我看来,低声道:“那不寻常之气,非是魔,而是妖!”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我怔怔地听着他说下去:“我追着那一丝妖气而去,遥遥就听见了打斗声。可是,我还是迟了一步,等我赶到时,袁师弟已经被慕青峰给”

    “你胡说!”我打断他,“陆师兄,你为何要陷害我!”

    阁主喝了声“肃静”,一记沉重的剑压压住了我的气海,我顿时出不了声。陆明便接着把话给说完:“我未及赶上去,大雨便将泥流冲刷而下,待我翻过去,二人就不翼而飞了。我察觉事情有异,忙去寻其余师弟,之后就赶回主峰,将此事禀报给了师傅。”

    各峰都派出弟子去后山,最后在崖下找到了袁飞的尸首。袁飞身上所受的致命伤,残留着断水的剑气。他们便由此推断,确实是我杀了袁飞。

    “你们胡说”我失声喃喃道,“我没有杀袁飞,我也不是妖,我不是妖”我不死心地辩解着,却听见赫连江道:“慕青峰,你是不是妖,难道不会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话让我一滞。我突然想到,为何我刚一踏进天剑阁,所有师兄弟都退步三尺,以前他们再怎么怕我,也不曾这般对我退避三舍。跟着就是天剑阁三十七剑全出,如此大的阵仗,真的只是为了抓一个残害同门的凶手么?,

    “我什么样子?”我猛地看着押着我的人,“你说啊,我是什么样子!你们说啊!”

    那师兄一副无可救药地摇头,我眼角的余光一瞥,瞅见了地上光滑的砖面上的倒影。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我的模样有六分似我娘亲,忠厚不足,是天生的凉薄像,我一直暗中庆幸的是,我的眼睛随了亲爹。可是,那双原是乌黑如墨的瞳仁,如今却泛着瘆人的红光。?

    这天洲仓土上,唯妖魔天生异瞳。

    一个声音喝道:“慕青峰,你说是魔修杀了袁飞,可是就连阁主都没发现有魔气在,纵观我天剑阁,唯一藏匿的一只妖,那就是你——”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我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脑子一片空白。我居然是个妖,我活了十九年,我竟从不知,我原来是个妖

    周围“嗡嗡嗡”地响着,到后来,是谢天澜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慕青峰,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地冷漠。我循着声望去,谢天澜也看着我,眼神冷酷得教人陌生。

    我怔怔地扫视着他,嘶哑而茫然地道:“师叔,我我就算真的是妖,也、也不能证明,我真的杀了袁飞——”

    阁主打断我的话道:“去请浣剑真君。”

    ,

    去请慕无尘的弟子很快就回来了,他身后走来的人依然一身白衣。我一看见慕无尘,脸色就“唰”地一白,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我总是这样,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其实我骨子里,比谁都还要胆小。

    然而,慕无尘却好似全然不记得昨夜和我做了什么事情。他冷漠地扫了我一眼,就令人道:“说罢,何事。”

    ?

    他人就把来龙去脉尽数禀报给了慕无尘。我感觉到,前头那冷冽的目光投到了我身上,我紧紧地揪住十指,却听慕无尘道:“阁主,我想借崆峒境一用,请阁主应允。”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就变了变。赫连江更是失态地站起来:“慕无尘,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一心包庇你这个孽种!”

    慕无尘只道:“就算他是妖,也不足以为证,人是他所害。”他说,“真相为何,就问问他们的眼睛罢。”

    阁主一叹,就命道童去取崆峒境来。天剑阁里法宝无数,唯崆峒境是传自上古蛮荒。只要将血滴在上头,那镜子就会显现出一个人曾见过的画面,绝无可能作假。

    道童将崆峒境给真君过目,慕无尘点头,他就先将法宝呈到陆明面前。陆明略有犹豫,但还是接过匕首,往自己的掌心一划。鲜红的血滴在镜面上,好像活的一样,自行散开,跟着,就看那镜面突然出现画面——先是陆明出生时见到的父母,后来到他少年,通过测试进入师门,由少时至长大,重重回忆尽数显现。莫说其他弟子,诸长老也是头一次瞧见这等奇物,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如此静候一炷香多,总算等到了昨夜。就看那茫茫大雾,陆明一路叫着师弟们的名字,越走越深,那打斗声越发清晰。陆明忙追赶过去,我便看见了我自己——那艳红的双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手里的剑还滴着血,袁飞惨死于“我”的脚边。“我”看着他的死状,露出一抹阴鸷的诡笑。

    “——那不是我!”我的反应剧烈,“那不是我!是那个魔修假扮成我的样子!那绝不是我!”

    一人道:“你说那不是你,那我就好好问了,慕青峰,你一夜不归,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

    “我!”我猛地收声,就跟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慕无尘,可是,他什么表示也没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很冷。

    怎么会这样我心里乱糟糟地想着。慕无尘毕竟是归元大期的修为,他丢过身子,他自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莫非,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整夜抱的那个人,是谁。

    慕无尘一直盯着我,他冷声道:“现在,该你了。”

    听到这一句话,我尖声叫起来:“不!”我这样的反应,在他们眼里,全然是心里有鬼。我自也明白,如果我拒绝的话,那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罪名。可我万一用了崆峒境,那天剑阁上下、乃至整个天洲,都知道我和慕无尘父子相奸,这样的话,不消说我,连慕无尘也会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慕青峰,”此时,谢天澜开口唤我,他握紧了拳,语气是何等的失望:“果然是我错看了。”

    他人不信我也罢,可我没想到,就连师叔也不相信我。

    只听谢天澜道:“慕青峰不肯用崆峒境,那就不必浪费时间了,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弟子惨死于他人剑下的惨样。”他拂袖,离开了思过峰。

    ?

    从我说出“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等同于承认,是我杀了袁飞。事已至此,再怎么辩解,也只是徒劳。他人要将我押下去,却听见一声“慢”。

    慕无尘神情冷下,转手祭出青峰剑,那凌厉的剑光,无人可挡。他走到我跟前,手里的的剑,直指我的剑灵。

    他的语气冷道:“我说过,我带回来的人,若有好歹,不劳烦诸位,我自己处置。”

    ——后来之事,也没什么可说的。唯一可惜的是断水,跟了我这么一个剑主。青峰剑挥下时,断水由剑灵里自行显现,它为我硬生生挡了一击。青峰剑乃帝王之剑,岂是诸剑可比,慕无尘一点情面都不顾,两眼一狠,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剑断成了两截。我踉跄地一跪,挣扎地爬过去把断剑拿起来,断水就在我的手里化成了水烟散开。

    那种失剑的痛苦,就像自己的半身被人生生地剥离。从那以后,我就注定再也拿不起剑。

    这些成年旧事,我一直刻意遗忘。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又想起来了,这样看,我也实不该救慕无尘。我要是有骨气的话,我就该趁着他快死之前,再扎他一剑,好报我的断剑之仇。

    我在角落里一睡,就如同昏迷过去一样,过了两天才睁开眼。我一醒来,就觉得口渴得很,到湖水边掬水喝。我喝得太急,差点把自己给呛着了,跟着就觉得很饿。我连吃了好几个野果,那果子酸得掉牙,眼下的我,也吃得津津有味。想是先前被慕无尘给榨干了灵气,身子的能量不足,才会饿成这样。

    我吃相难看地嚼着东西时,便看看那一头。慕无尘的姿势好像都没变过,静如玉雕。我想了很久,待吃饱喝足,擦着手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识相地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慕无尘。”我连名带姓地唤他。我还以为他会装着没听见,没想到,慕无尘还真睁开了眼,只是却未正眼瞧我。我沙哑地说道:“慕无尘,你想死,我可不想。你害我被丢在这儿,无论如何,你得把我给弄出去。”

    慕无尘不答腔,只由着我接着说:“我可助你解开摄魂术,让你从此免受反噬之苦。我不要什么,只要能够活着离开这儿就好。你要是心里觉得很不快,记得出去以后,杀了天剑阁那帮老畜生。”

    ?

    这回,慕无尘有反应了。他开口冷道:“你就不怕到时候,我先除了你。”

    我一脸好笑地说:“怕啊,谁说我不怕?”我满脸嘲讽地看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为欲而生的魅妖,我只不过是及时行乐,你我也算两相成全。我做好事,那只是顺便罢了。”

    慕无尘终于瞪向我,那眼神不消说明,必是觉得我贱得无可救药。

    我都豁出命了,哪还会怕他。我缓缓道:“我信真君一言九鼎,不会连恩人都杀。”又一顿,“非也,慕无尘,你杀你儿子的时候,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慕无尘活了快一百年,恐怕这辈子都没人对他这么无礼过。我心下得意快活,只是心里又有一丝恻隐,不等我反应,话已经出口:“你当初是知道我一定会活下来,才把我给打下俗界的么?”

    慕无尘合上眼:“我只恨我自己当年未将尔等妖族尽数屠尽。”

    我了然一笑,嘶哑地说:“那我们便这么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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