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嫌弃的受的一生》(十四)
自那一天起,我和慕无尘二人,面上虽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我和他心里谁都明白,我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样。
在这个天坑底下,能干的事情并不多。我每天首要做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填饱自己的肚子,好让自己可以活下来。这也得看老天爷,有时候不缺吃的,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什么猎物都抓不到,只能啃干果子野草。对我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受的,比这更苦的日子,我也有过。
慕无尘从不碰我给他的东西,他要不是真的仙人变的,要不,就是嫌我碰过的东西脏。我自也随意,想得起来,便给他留一些,若没有吃的,那就两个人一块挨饿。
“——你的剑呢?”到了夜里,这里的气温就会骤降,我将干柴扔进了火里,烤着火时,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那一头沉默着。
慕无尘向来不怎么理睬我,他一旦入定,两三日眼睛睁也不会睁开一下。我如今算是明白了,要让这尊玉雕活起来,不能好好说人话,得拣他最不爱听的说。可便是我惹怒了他,慕无尘嘴里翻来覆去的,也不过是那几句话。
“你的剑灵未毁,那就说明,青峰剑还在。你把它藏哪儿了?”我如此关心他的剑,也不无道理。要离开这个天坑,只能御剑飞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慕无尘手里无剑,那就算他如何再厉害,我们也轻易出不去。
这一阵子,我偶尔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自说自话。在这儿,除了我和慕无尘,就没有别的活物了。我就假装他也在听的样子:“该不会,是你发疯的时候,把自己的剑,也给扔了。”
那头没有一点声音。我转过去,看了一看他。慕无尘阖着双眸,周身气息清冷,要是九天上的神佛显灵,那大概也是他这副模样了罢。端看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谁又可以想象,原来,他的身子,也可以那般炙热
我站了起来,还没有走近他,慕无尘便冷冷地开口:“滚开。”
他眼睛睁也未睁,那模样,让我也觉得我自己,好似有多么地不堪入目。可他越是讨厌我,我就越不想走开。我又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不远处停下来。我看了眼石壁上繁复的咒文:“已经过了十天了,最多不过,再让你撑五日。”
慕无尘虽仍不应我,眉头却轻轻蹙起。我就在那个地方慢慢坐下来,我就喜欢欣赏他满脸不快的样子,这样,我就觉得自己好受了点。慕无尘厌恶我之至,我自然知道,他不会主动抱我,我望着他,似笑非笑地道:“慕无尘,你欲除之我而后快,可到了那时候,我倒想看看你又要如何口是心非。”
这下,他睁眼瞧向我了。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偏偏满是肃杀。“你要是再敢接近我,”他的声音又冷了三分,“——这次,我定会杀了你。”
夜风吹得我很冷,我紧了紧衣服,双手抱着自己,脸上却总挂着讥诮麻木的笑。
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性子有多不讨人喜欢。
靳涯亦曾说我这是心比天高,命却比泥还贱。那是因为,他们谁都不曾试过费心去讨好一个人的感觉,不是说要让他喜欢你,你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对你好一点,可到后来,你却发现,你在他眼里,依然什么都不是。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何我宁可拿刀子扎自己的心,也绝对不会将伤口血淋淋地撕开来对着他人。
我可以过得悲惨可笑,但是,我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唯有这样,我才不会再对谁再生出期盼。这都是我自己选的,不管以后我的下场是什么,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我听了大半夜风吹的声音,过了很久,我又听见自己用那极其沙哑的嗓子开口说道:“慕无尘,你这样的人,可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么?”
我遥望着远处,轻喃喃道:“我知道。”
我也曾经有过,心里只满满装着一个人的感觉。是非对错,恩恩怨怨,这世间上所有的一切诱惑,只要和心里的那一个人一比,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不管在什么样的困境里头,还是受着非人一般的折磨,我只要想到他,我就算是苟且偷生,也要活着再见到他一眼。
那是在我被慕无尘毁去剑灵、擎下俗界以后,所发生的事情了——
当年,我坠于一个山林里,身上的青衫满是血迹和泥土,我就卧在泥中,任日晒雨淋,整整三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没有死。后来,是我自己爬了起来。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废了很大的力气,找到了一处洞穴。我把自己藏在那里,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好一些天,最后,我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妖的事实。
当时,我的剑灵被毁,要不是护身咒在临危时护住我的灵脉,我这些年的修为,差点就全废了。那会儿,我的心满怀着恨意和不甘。我恨那个陷害我的魔修,是他杀了袁飞嫁祸于我,害我至这副天地。我恨天剑阁上下,他们只因我是妖,就断定人必定是我所杀害,让我背负所有的冤屈和骂名。我也恨慕无尘,是他亲手斩断了我的本命剑,将我逐出了天剑阁。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皆因我是一个魅妖,我犯下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罪孽,为了守着这个秘密,我无法自证清白,使得他们都误以为,真是我杀害了自己的同门师弟。
我在那个洞穴里养伤养了好一时候,我头一日下山时,就杀了人。那是几个流寇,当时他们正劫掠一辆马车。他们杀了那户人家的男丁,还意图奸淫女眷,我一出手,就手刃了那些贼人。
“是是妖!”我听见有人尖声喊道。我分明是救了他们,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儿,比看着那些山贼还要恐惧,“妖是会吃人的,他、他会吃了我们的!”
我这才总算知道,在这天洲仓土,无论是天上还是俗界,都没有妖的容身之处。可笑的是,我其实也曾经和他们每个人都一样,看不起妖,到头来,我自己还是妖族里最为下等的、以男人精气为生的魅妖。
又吃了几次亏之后,我就渐渐明白了。我若要在这凡间里安然行走,就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不是人类。
我到哪儿都披着斗篷,竭力隐匿自己的妖气,好在俗界里气息繁杂,烟火气太重,要一眼就把我给看穿也不算易事。这对我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俗界里灵气匮乏,我的伤势恢复得极慢,又要克制防备被其他人发现身份,一路下来,都像是在四处躲蹿。我从一个人人憧憬的天剑阁剑修,堕落成不受人待见的魅妖,在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里,都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我的这种体会,又有谁能够明白。
我辗转多日,来到了宛州城。在人越多的地方,妖气就越容易隐藏。我走进了一家药铺里,将自己从山里头采到的草药拿来换银钱。那掌柜一边点着药材,一边暗悄悄地打量着我,我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古怪,这么热的天,我却把自己给掩得密不透风。]
“一共一两二十七钱银子。”我也不管有多少钱,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我攥着这点钱离开,很快地混入了来往的人流当中。
在这天洲俗界,不少人都向往着修行。除了到处可见的散修之外,市井还有不少人贩卖一些有助修炼的灵物。
热闹的街市上,有个散修正在吆喝:“快来看看,我这儿都是难得的东西,蓬莱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天洲第一大宗天门宗的地盘!从他们手里走过的东西,买回去肯定不会错——”他这句话引来了不少人的驻足。这天洲仓土,三宗鼎力,俗界的凡人谁不感到好奇,只要一听说是仙人之物,都恨不得多买几个攥在身上,以为这样做的话,就能沾点灵气,辟邪消灾,延年益寿。
那散修看我站在摊子前一直看着,却什么都不买,不耐烦地道:“我这些可是从蓬莱山那里的仙者手里弄来的宝贝,你要是买不起,就快点走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当中还真有了信了他这些鬼话的人,二话不说打算掏钱买下来。
我拿起他一块“灵石”,摩挲了一下,嗤笑了一声道:“蓬莱仙山悬于仓土之天上,你不过是个连飞行之术都不会的散修,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去了蓬莱。我看你这石头,只是蓬莱山脚下的破石子罢。”我寥寥的几句话,就让那些本要花冤枉钱的人都纷纷放下东西走开。
“哎、哎,别走啊——”眼看人都走光了,那散修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要跟我动手。若只他一个,对我断也不是什么威胁,谁想到这散修还有一帮同伙。他们朝我群起围攻,如果是以前的慕青峰,这些乌合之众,我又何曾怕过。可当时我伤势未尽痊愈,元气损伤过重,面对着一帮会术的人,不免有些吃力。情急之中,我拔出了旁边摊子上卖的剑,我过去日夜练剑,那些剑招早就融进了我的骨血里头,他们一见,眼里皆闪过迟疑。直到他们发现,我握剑的手微微发颤,那些人交换了眼神:“不过是绣花枕头,兄弟们别怕!”
见他们攻来,我也唯有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应对。自从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剑化作水烟,我就再也拿不稳剑。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我的本命剑因我而被斩断,我一个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的无用之人,还配握什么剑呢。
几次交锋之后,“哐啷”一声,剑从我手里滑脱,一个人用力踢中我的腹部,我便往后撞倒在地上。
“刚才嘴不是挺硬的嘛,怎么,现在成了哑巴了?”他们发出刺耳的哄笑声。街上人来来往往,许多人在一旁看热闹,我艰难地支起身,不甘地朝其中一人冲过去,背后就猛地被人一脚喘来,我扑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那个人踩着我的背,用灵压压着我,让我动不了。一人道:“臭小子,你叫两声爷爷,这回咱们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你一马。”我“呸”了一声,冷笑道:“你也配?我怕我叫了,你这条狗命可承不起!”
他们一怒,那碾在我背上的脚便施力,几乎要踩碎我的脊骨。我就算可以咬牙死忍,亦疼出了一身冷汗。
“等等,先把他这衣服掀开看看,藏这么紧,该不会是什么朝廷命犯罢?”这时候,一个人走到我眼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要揭去我的斗篷。我瞳色有异,一眼就能被人看穿是个妖,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揭穿,恐怕会带来杀身之祸。我心凉之际,忽然就听见“啊”惨叫声。
只看那当中一人摸着脸,看着同伙:“——刚才是你打我?!”那同伙还来不及摇头,也被一记掌风刮得脸一偏,直接被打得眼前一懵。之后是接二连三,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轮番地赏给他们每人一记耳光。这些人不住四顾,要找到是谁整他们:“滚出来!是哪个孙子做的手脚!”
忽闻一声轻笑。只见由人群当中,走来一对高挑的男子。一个是刀眉厉目,容貌俊伟,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腰间佩剑,看着很是不好惹。而他旁边的那个,比他略矮一分,眉目却细致不少,如琢如磨,好似一块无瑕的美玉,他头戴紫金冠,身着月牙白的衣裳,浑不似修行之人,反似王侯公卿之流,温润中带着一丝贵气。两人的气质都很是不凡,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二人绝不是常人能得罪之辈。
“敏之,就是这几个散修,借天门宗之名到处招摇撞骗。”那高的人眉一横,将手放在剑柄上,“我这就把这几个废物给除了,省得由他们四处败坏你天门宗之名。”此人修为不浅,以我之能,大抵能看出他有出窍中期的修为,可他旁边那个叫“敏之”的人,年纪瞧着不比我大多少,周身却笼着化境修士才会有的紫气。
听到那人所说的话,这几个散修脸色都一变——他们怎会想到,堂堂天门宗少宗主贺兰芝,竟会出现在这小小的宛城。
“——贺兰芝?”周围议论纷纷,“那么说的话,他们就是蓬莱双侠?!”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也跟着一顿。我抬眼去看那个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原来他就是贺兰芝。
天门天剑云霄,各自代表着正道的三大势力。
天门宗立宗比另两派都稍早一些,发展至今,宗门规模甚大,单是弟子便有万千,遍布整个天洲仓土。三宗里头,天门宗与俗界的来往最是紧密,论财富和势力,亦远在另两宗之上,隐隐有万宗之首的气派。而比起其他宗门,天剑阁最是排外,这大抵是和剑修的秉性有关,剑修大多傲慢孤僻,越是厉害,脾气就越是如此,难以往来。
这百年,云霄宫和天门宗来往极密,与他们相较之下,天剑阁难免有些固步自封,不善变通,势力渐微也是可以预见之事,若非有三君之一的慕无尘在,那时候的天剑阁,其实早就难以和二宗比肩。说到底,三君毕竟已是五十年前的辉煌了,当今各宗亦有不少后起之秀,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蓬莱双侠——天门宗少宗主贺兰芝,以及云霄宫首徒裴鸣轩。
贺兰芝,字敏之。父为天门宗前任宗主贺兰,母为云中仙子江雨烟。这一对在当年可是天洲最受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但是,后来他二人皆被魔修所害,双双惨死,年幼的贺兰芝被托付给他师叔、也正是现任的天门宗宗主照看长大。听闻,贺兰芝自小天资过人,从结丹到出窍,前后不过用了十五年,如今不过二十五六,修为已臻化境,虽还不如当年的慕无尘那不世出之天才,可和其他后生相比,俨可说是一枝独秀。]
我也曾听说,贺兰芝因父母惨死于魔修手下,素来嫉恶如仇,后与裴鸣轩出来历练,二人四处行侠仗义,铲奸除恶,对魔修更是毫不手软,见之便杀。
那几个散修虽然愚蠢,但也还惜命。甭管眼前的究竟是不是贺兰芝,端看他的修为,也绝不是他们可以招惹的人物。那些散修不安地相觑几眼,眨眼间便分头蹿入人群当中。
“想跑?”裴鸣轩冷哼了一声。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就看贺兰芝手里的骨扇倏地一展开,扇身在他的手里如活过来一样,霎时间几次翻转,罡风化镖,准确无比地擎向那几个散修。惨叫声连声响起,那些江湖骗子翻滚在地,哀声连连。
贺兰芝手里的是麒麟骨扇,听说是用紫麒麟骨锻成的,即是法宝,也可以用作兵器。贺兰芝游刃有余地收起骨扇,含笑道:“裴兄,看来这回是我赢了。”裴鸣轩面上佯作可惜一叹,眼里却带着笑意:“敏之修为毕竟在我之上,输了不丢人。”跟着又道,“那些散修,你打算怎么处置?”
“待会儿让人押去衙门,交给衙门来处理便得了。”贺兰芝缓道,“我从酒楼里出来,可不是为了他们。”
从方才,我就感觉到一股压力。一直以来,我隐蔽气息,行事小心,便是怕自己败露了真身。我以为我藏在人群里就不会被发现,这种雕虫小技应付得了他人,却瞒不过真正的大能。贺兰芝显然已经察觉我并非人类,但他似乎仍在试探,并未动真格,我趁着他犹豫之时,从地上挣扎地爬起来,挤进人群当中。
裴鸣轩此时才发现异状,正欲追拿我,贺兰芝却拦他道:“裴兄,算了。”他看着我逃走的方向,说,“他并非魔修,而不过是一只妖。杀了他,只会弄脏了你的剑。”
我一路没命地逃,直到自己彻底远离了人烟。
我逃到了郊外的林子里时,才渐渐地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我走到了一个小溪边,在那儿,我才掀开斗篷,露出自己的脸来。我俯下身口渴地掬起水来喝,此时动作微微一滞。我看着水里头那个模模糊糊的倒影,耳边又响起了贺兰芝在我逃走时所说的那一句话。
我默默地攥紧了十指,跟着泄愤也似地扫了一下水面。
夜里,我宿于城外的一个破庙里头,那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叫花子。他们聚在火堆面前喝酒吃肉,边谈说:“听说今天城里来了大人物。”他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另一人擦了下油嘴,“你说的是蓬莱双侠?”
“欸,你怎么知道?”他的同伴睁大眼道:“城里都传遍了,还听说他使出了仙术,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把人给撩倒了。”他们议论着午间发生过的事情,可他们不知道,贺兰芝抓那些散修,其实连仙术都没有用。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孩儿玩弹弓般的游戏,他连一分真气都没用上。
俗界对天洲的仙者们向来神往,而天门宗在俗界的影响颇是深远,在他们眼中,唯蓬莱是仙山桃源。我在俗界行走多时,不知听了多少回贺兰芝的事迹,之前我还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有多不可信。贺兰芝远比传闻里的他还要厉害数十倍,他给我一种和慕无尘,莫名相似的感觉。也许,那是因为他们这些大能神识都已经去过九天之上,窥探过天机,对他们来说,凡人皆蝼蚁,更何况,还是一只妖。
这世上,并非只有一个贺兰芝看不起妖。就算是魔修,也视妖族为下等的附庸,可以任由他们驱使、践踏。贺兰芝之所以放过我,不是因为突然发了善心,而是不想白费自己的力气。反正,一个妖又掀不起什么波浪来,何至于要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那乞丐又说:“——我还听说,连皇上也想和天门宗联姻,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贺兰芝,那到时候,整个天下不就是天门宗的了?”
我听到这儿,不禁嗤笑了声。他们都看了过来,我嘶声道:“贺兰芝是修炼之人,俗界人气嘈杂,待久了是自毁根基。再说,他好好的天门宗宗主不做,去做皇帝的女婿,除非他的脑袋是被驴给踢了。”
他们几人听了跟着笑起来,说:“小兄弟,那可不一定,公主倾国倾城,美如天仙,说不定,他就看上了人家呢?”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自己就是个天仙,还瞧得上谁呢?”他们又哄堂大笑,一个人说:“那天仙是得罪了你不成,你这么不待见他?”
我眼里冷下来,阴阳怪气地道:“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少宗主,怎么会把我这个无名小卒放在眼里。”
我在一个角落里趟下来,他们又问我几句话,见我不应,便也不自讨没趣。直至半夜,柴火仍烧着,鼾声伴着虫鸣,我却一直辗转难眠,几次坐起来,水袋里的水都喝光了。我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黏汗,恍惚地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奇异的香气,汗水几乎淌湿了我的后背。
“什么味儿,这么浓”我猛地听到了那头有人呓语,这话让我蓦然想起了。是媚骨。
这半年多来,我都刻意不去想起在冰穴里和慕无尘一起做过的事情。可是,身为魅妖,只要被男人用过身子,媚骨就会彻底醒觉,再也不可能压抑得住。多日下来,我忽略了这一点,此下它发作得突然,我不管如何,就算爬着都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强忍欲火,踉跄地起来推门跑了出去,眼前黑梭梭,我走了没多远,猛地和一个人撞上。
“哎!是你——”那人是方才吃酒的其中一个叫花子。他正好出来解手,和要离开的我迎面撞上。他本是好心把我捞起来,却看他动作微滞,朝我凑近:“兄弟,你身上怎么这么香”他眼神渐渐变暗,手不怀好意地黏在我的胳膊上,“你该不会,是个女人罢”
他要轻薄我时,我恶心得胃里翻搅,抬手掴了他一掌:“滚开!”他放开我时,我退了一退,紧接着就要逃走。他却抓住我的手臂,一脸狰狞地想把我拖进林子里。挣扎间,我总算摸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一刀割破了他的颈脖。他“呃”地一声,两眼惊恐地睁大,溅出的血在我脸上划过一排整齐的细粒。
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连匕首都来不及拔出,便攥紧自己的衣襟,慌慌张张地逃入了林中。
我也不知自己逃到了哪儿,脚下一绊,就往下一摔。我滚了几圈,就再也站不起来,我好似置身在火炉当中,全身仿佛被蚂蚁噬咬,极痒极热。我粗鲁地扯下自己的裤子,翻过身伏跪在地,我的孽根已经勃起,手指却直接绕过了它,插入了后穴里头。那个地方,已经变得跟女人的牝穴一样,淫水如注,紧热得很。我用手指用力地捅弄自己,脸上做出极其淫荡的表情,咬着下唇,发出“嗯、嗯”的呻吟,可这样做的话,只会让我变得更加饥渴,更加想要男人。我的身子,早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了,没有精气的滋润,它干渴又疯狂,任我怎么折磨自己,它都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
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只经一遭,就把我原先气脉里的灵气泻得一干二净。到天微亮时,我才渐渐苏醒过来。我衣衫不整地躺卧在草地上,动也不想动,我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厌恶我自己。我不明白,为何堕落成妖,我却还要任自己的自尊被男人践踏,虽无人告诉我,我却隐隐知道,一旦一直忍着,媚骨迟早会反噬,到时候我就会彻底失去理智,成为一个只知道和人交媾的淫兽。
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宁可当初就死在慕无尘的剑下。
趁着无人到来,我去溪边清洗身子,连留在那破庙里的行囊都没回去取,便匆匆离开了宛城。先前,我在俗界行走,一是因无处可去,二也是想找寻魔修的踪迹,好为自己平反。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路可以选择。
我茫然地在俗界又流浪了一个多月,最后,终于被我想起了一个地方——不动山。
在天地与海的交界,还有一个被称为虚荒的地方。那里山峦叠嶂,却十分荒凉。据说,那里在几千年前,曾经是妖族的故乡。可是现在,它的土地贫瘠,荒山里头只有不动山还有些活物。我回到那里时,发现过去和父母一起生活过的木舍居然还在。我走进去,慢慢地环顾着那里,这儿变得残破不堪,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已经没法再住人了。
我走到桌前,一个杯子还搁在那里,灰尘厚积,这让我想到,用这个杯子的人当年匆匆离开桌前,去山里头找他那个贪玩的儿子,谁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再将慕无尘视作我的父亲。我爹已经死了。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亲手给杀死了。
我把原来的屋子给拆了,重新又盖了一个木舍。一开始的时候,我每个白天都过得很忙碌,忙到我没有心情去想过去的那一些事情。到了晚上,我就打坐修炼。我从天剑阁的弟子,变成了一个无宗门的妖修,好在修为不用从头来过。当年,我原本离出窍期还有不到两年时间,如今剑灵已毁,恐怕要花上一个十年,才有办法突破。我在拾回自己的道心之余,也在想办法克制我的媚骨。为此,我回到了我娘曾经住的洞府里。
那儿毕竟曾是大妖待过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妖气还残留着,其他生灵轻易不敢接近。我留着我娘的血脉,这儿的禁术妨碍不了我,我没有任何阻碍地到了里头。在慕无尘离开后,我娘就疯魔了,她当年把我扔在洞府里不管我死活,这里还是和当初一样凌乱。我在那儿找到了适合妖修炼的心法和几本失传的禁术,甚至还有双修的要法。
对魅妖来说,双修是唯一提升修为的办法,除此之外,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法子了。
我把有用的东西都带了回去,出来后,我便放了一把火烧了那里。慕无尘说我娘已死,我不知她被葬在何处,也许,她死后连个墓碑都没有。我从我娘身上,仿佛看到自己的宿命,我的结局或许也会跟我娘一样,凄凉孤独地死去,我娘死后还有我会记得她,可我死了之后,那就没有人会惦记我了。
我出神地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我心想,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也一把火烧了自己,骨头都化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那样的话,我就是干干净净的了。
后来的一整年里,我就一个人待在不动山,再也没出去过。我成天修炼,但因心脉有变,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强行修炼的话,恐怕会走火入魔。就这样,我彻底成了一个妖修,依靠我娘留下的那些心法,自行摸索,一年下来,也算小有所成。在这期间,我的媚骨发作过几回,那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在山涧里自淫、挣扎,每一次都生不如死。随着我的强忍,媚骨发作的频率越多,也越难以忍受,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失去心智,堕落为淫妖。
在我陷入瓶颈之际,却没想到,我竟会迎来了一个转机——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忽然,不动山里的气流发生了变化,我神识一归,天地已然变色。我出来一看,罡风大作,如刀子般刮着脸。山里的动物害怕受到波及,仓皇避走,我本也该找一处躲藏,两腿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挪都挪不开。凭我的眼界,我瞧见那飓风中的阵眼里,正在交战的两个大能,而且,他们其中一个,还是我知道的人——天门宗贺兰芝!
贺兰芝整个人气息大变,他飞悬于空,两袖被罡风吹动,麒麟骨扇完全展开,本是白纸的扇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金文,身上的紫气如无影之剑,足以震杀四方。与他敌对的是一个化神期的魔修,他一张老脸皱在一起,却笑容狞恶,猖狂道:“贺兰小儿!以你之能,怎可能杀得了老夫!老夫这就扒了你那身漂亮的皮,为老夫所用!”
贺兰芝一句废话都没有,将悬着的骨扇抽去,以此迎击那魔修的掌功。鼎天的魔气和紫气在阵中不断冲撞,我身处之处离他们尚远,若在他们周围方圆十里之内,恐早已被殃及。贺兰芝和同辈相比再是厉害,修为差距毕竟摆在眼前,饶是如此,他竟也能和那魔头交手不下数百招,这等实力已经被我这样平庸之人所能比。过去,我还曾妒忌过自己的师弟天赋强于我,却不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贺兰芝动一根指头,都将我打入泥尘里。
两人纠缠近半个多时辰,我的心亦跟着战况高高悬起,虽说他二人不管是谁胜,都和我无关,但私心上我自是偏向正道为多。只看那魔修突然一退,眯着眼危险地说:“贺兰芝,你在拖延时间!”贺兰芝声音冷冽地道:“你的魔功最多再撑一个时辰,到时候,你也同废人无异。”魔修狞笑道:“你倒是对我们的功法清楚得很,看来,你还没能忘记,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贺兰芝面目猛地一狰狞:“受死罢!”紫气蓦然变得更为肃杀,想是那魔修犯了贺兰芝最大的忌讳,贺兰芝拼尽全力也要将这魔头挫骨扬灰。那魔头就是刻意激怒他,一旦动怒,攻势变得强劲,相对的,防守也会变得脆弱,那魔头就是趁此找到了贺兰芝的破绽,一掌擎去,魔气冲向贺兰芝的脸,他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要是天门宗知道,他们未来的宗主成了个瞎子,不知会作何想法。可惜了,你是活不到那时候了——”那魔头一步步朝贺兰芝走近,他以为自己这下子胜券在握,未曾料到贺兰芝是故意露出破绽,他将自己所有的灵气藏于袖子里的暗箭,趁着那魔修靠近自己的时候,就一击击中!
“唔!”那魔修一怔,污黑的血慢慢地从他的七窍流下,他死到临头,却还放声长笑:“好、好!贺兰芝,是老夫大意!老夫这就先下去,你——也逃不了一死——”刺耳的笑声穿破耳膜,就看那魔修慢慢在风中化成枯骨,最后从空中散落下去。此时的贺兰芝,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力气一松,就从高空坠落于地。
我想也没有想,就朝那个方向追赶过去。我找了有一些时候,最后,我循着那微乎其微的气息,来到了溪水边。只看,有一个人倒在那儿,半身泡在水里,似乎在是想要上岸的时候,力量不支昏迷了过去。
涓涓的水流被暗红的血液涤染,我瞧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睛好似被火焰给灼伤一样,伤势极重。
后来,我就带了他回去。
——我回忆着这一些过去,它们似乎还历历在目,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扶着贺兰芝,走了好久的山路。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心也跳得飞快,手脚都发寒。
我从不相信有谁会在第一眼爱上一个人,可我从没忘记那个意气风发的天门宗少宗主。他如此光耀夺目,为人称道,也许我就和那些追随他的芸芸众生一样,打从心底羡慕着他。我想成为贺兰芝那样的人,我妒忌他,我讨厌他。后来,我便喜欢上了他。
我先前才说过,慕无尘最多再撑五天。五日的期限未到,摄魂术便再一次反噬。我蜷缩在死角里,却忽然发现那挣扎嘶吼的声音已经打住了。我忙站起来,小心地探头一看——
就看那一头,慕无尘盘坐着,缚住他的锁链连着石壁上的咒文发着暗光。慕无尘的神智竟压过了禁术一头,这大概是这数年来的第一次。还没有结束。
慕无尘还在挣扎,他整个人紧绷着,连气都不换,脸上的青筋如纹身盘虬,神色扭曲而恐怖。
当他发现到我走来,慕无尘眼也未睁,咬牙说:“快、滚!”血丝随之从他的嘴角流下。
我自己也清楚,我这样做,是踮着脚在刀尖上游走。我没有乖乖听他的话,我走到慕无尘跟前,缓缓俯下身坐在了他的身边。慕无尘现在不能够分心,现在,他可撵不走我。
我凝视着他,沙哑地道:“慕无尘,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给我忍着。”说罢,我便倾身而去,手指轻捏他的下颌,用嘴贴住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