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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被嫌弃的受的一生》(十八)

    贺兰芝带回来的这一个人自称靳涯,是个无师门的散修。

    “我察觉到不动山气息有变,极是不妙,便赶往那处,不想竟误闯了上古秘境。”贺兰芝述说着他离开的这一日一夜里发生的事情,听得我暗自惊心。虚荒地势险峻,诡谲多变,我还以为在不动山安全一些,谁想到此处竟还有通往秘境之门。不但是这样,贺兰芝在外仅仅是消失了一天,可他在秘境里,竟待了有两个多月之长。

    我听了以后,真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危险,你当初就不该拦我跟着你!”

    贺兰芝摇头道:“秘境中险象环生,一个不慎,就会陷入裂缝当中不可超生。你若与我同去,恐怕我二人都难以自保。”他安抚般地握住我的双手,“便是因为知晓你在等我归家,我这才能支撑下去。好在老天也待我不薄,这一路所幸有靳兄在,也算是有惊无险。”

    听贺兰芝说及自己,那名叫靳涯的散修这才瞧过来。他长相虽与师叔无一处相似的地方,但身形仿若同一个人般,然而这叫靳涯的眼神锐利,五官便是俊美得过份,却隐隐也透着一股狷戾之气,浑不似个善茬。此外,他从方才进到屋里来,便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我自知是为何,妖族瞳色有异于常人,当下这个世道,正邪交恶,素不两立,而贺兰芝竟和我结为了道侣,毋怪他人觉得好奇。

    听贺兰芝提及自身,靳涯便直言道:“贺兰兄弟言重了,在下原也只是寻人搭个伙,这一回能够由秘境里生还,实也多亏了道友。”他说着又瞧了一瞧我,跟着朝我抱拳,“只不过,我二人这一路来都受了些伤,却不知尊夫人是否欢迎在下,在此处叨扰一阵子了。”他的态度恭谦,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我分明瞧见了他眼底闪逝而过的玩味。

    贺兰芝自失忆以后,纯粹如一张白纸,毫并无防人之心,更何况此人与他乃是过命之交,不等我开口,就说道:“靳兄客气了,若非你在的话,这一回,我恐是凶多吉少。劳烦夫人把堂屋收拾出来,让靳兄住上一段时日。”他都这么说了,我已经溜到嘴边的话也只好咽了回去,便就看在这人助了贺兰芝的份儿上,我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说:“一会儿再整理也不迟,我先去给你们俩拿金疮药来。”

    后来我做了饭,拿出自酿的酒来招待客人。庆幸的是,这人席间未曾多话半句,也没有再无礼地打量我,除外这些,他谈吐也算得宜,看得出也是个性情中人,想来合该是我自己做贼心虚,看谁都不怀好意。再说,这近两年来,贺兰芝只见过我一人,他过去的性子也是广交天下英雄豪杰,今回难得多了个朋友,自是比还平日开心得多。我只要他能高兴,将忍一时,又有何妨。

    酒后,我们各自回屋里歇息。

    灯火下,我为贺兰芝脱去了衣服,只见他背上有几处伤痕,尽管并无大碍,还是让我心口紧揪。我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伤处,不由倾身轻轻地贴住他的背,嘶声说:“贺兰芝,算我求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以身犯险了。”贺兰芝回了回头,握住我的手心,温柔地摩挲着道:“如若放着那秘境不管,不说众生,连我最重要的娘子都会受连累。这样一想,我又如何能安于一隅。”

    贺兰芝就算不是天门宗的少宗主了,也依然以天地苍生为重。可一听他终究是为了我,我的整颗心便化作一汪水。我将自己埋进贺兰芝的怀中,伸舌与他勾缠,亲热片刻,便自己一件件褪去衣服。朦胧灯下,贺兰芝呼吸微乱,红了红脸,嘶哑说:“有靳兄在”这儿屋墙甚薄,若是动静太大,怕不是要让人知晓我二人在干什么。但是,我才顾不了这么多。

    我只顾让自己赤裸裸地纠缠住他,说:“你身上有伤,没有比这更快好的法子。”我舔了一下他的耳垂,故意诱惑他道,“这不过有了个外人在,夫君就连我都不要了么?”

    贺兰芝如何经得住我这般撩拨,当下便扣住我的下颌,深深地吻来。

    那一夜,我又为贺兰芝做炉鼎。双修虽好,可一个对男人来说,好处和快感都远远不及享受炉鼎时的快活。加之对我来说,贺兰芝与我是分别了一日一夜,对他而言,与我已经相隔七十多天的日子。这一多年来,他与我日夜淫合,早轻易远不得我,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这天夜里果然比平时还要难打发。

    火光里,他一边在我身上猛力肏我,一边不断地亲着我的嘴唇。只看那粗红的孽根埋在我臀间,干进时挤出潺潺淫液,抽出时连媚肉都翻出,弄得我下身好是淫靡。原先他还有些顾忌,只敢与我盖着被子偷弄,此下快到极处,与我再顾不得墙后有人。我正是被他插得又疼又爽之际,贺兰芝蓦地把我整个人由床上抱起,拖抱着我用力抵在墙间,我两腿仓皇地勾住他的腰,重心一坠,便整个人落在那粗长的孽物上。它猛然一发捅到最深,我的媚穴顿然紧缩,钻心的痛楚和灭顶的快意如浪潮涌来,这种极端的感觉是我和他交合至今,还是第一次有。

    直到后来,我方知那是因为我这身子阴阳两全,尽管由身体看来是个男子,然体内亦有女子之阴核,它藏于淫道深处,顶到那一头便予我快活加剧,可长此以往让男人玩弄那一处,也将易于有孕。以男子之身怀孕,此事听来过于惊世骇俗,可对魅妖来说,这也是唯一繁衍的手段。然而,古今往来,男魅有孕,往往被引为大不祥,不单父子皆受尽嫌恶白眼,若是不幸被正道中人发现,恐父子二人都会有性命之虞。

    贺兰芝尝到了甜头,又岂会轻易收手,接着两次都狠狠淫我那里,我被他这般压在墙间痛弄着,真真是欲仙欲死,玉根被捅着时便射出几股,更甚的是淫穴也如丢身一般,淫液津津溅出,宛如失禁似的。我抱紧了贺兰芝,与他难以拆分地缠吻唆舌,也只有通过这样子,我一直鼓噪不安的心,才能够勉强得到一点安慰。

    那之后,我们又平静地过了一小段时日。

    因多了那叫靳涯的散修在,我们在不动山上的日子,也算是比过去多了些人气。说到贺兰芝的这一位靳兄,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自称是因缘际会之下来到虚荒,和贺兰芝一样误入秘境。上古秘境不同寻常,里头随便一只妖兽都能一口咬死出窍期的修士,听贺兰芝所说,这叫靳涯之人修为定然不浅,也不是说散修里头便无强人,但是天洲若出了个这么厉害的散修,没道理我不曾听说过。不仅如此,由贺兰芝所说的细节里推敲,那靳涯也不像是误闯境地,反倒让我觉得他是有备而来。

    此人身上有不少疑窦,他既然不愿实说,我也不打算多管闲事。只要他不要在贺兰芝面前多话半句,待他伤养好了,赶紧离开不动山,日后山高水远,凭他如何,也同我们夫妻二人无关。

    今日,我来到不动山瀑布下。

    我手里拿出一个用绢子包住的东西,打开来,看着那一块玲珑玉。这块玉,融了我和贺兰芝的掌心血,是我们结为道侣的唯一凭证。只要玉在,人就在。

    我摸着那一块玉,渐渐就失了神——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和我娘当年对慕无尘,又有什么分别。

    我娘对慕无尘施以摄魂术,将他的本命剑藏于山脚下,而我明知道贺兰芝陷入迷障,却不肯为他解除迷障,并告知他真相,反是哄骗他留在不动山里,任由天门宗满天下寻他们的少宗主。现在,我把这块玉藏在乱石下头,不正是因为我心里头比谁更清楚,一旦贺兰芝清醒,他一定会弃我而去。

    想到这儿,我的心就渐渐变得冷硬——哪怕真到了那一天,那又怎么样?我和贺兰芝已经有了坐实了夫妻之名,有天地为证,只要信物还在,他就一日离不开我。

    不管以后如何,他爱我也好,恨我也罢都别想我放他走。

    我把玉给藏好了,正欲离开那个地方时,脚下踩了个空,差点儿落进水里之际,忽地一只手臂横过我的腰,将我扯进了他的怀里。我撞了那人身上,先是愣了一愣,回神时抬头一看,便瞧见了那一双暗沉沉的眼。我从不曾见过比这还深的瞳仁,仿佛能把人给吸进去一样。

    是靳涯。

    我一醒神,连忙要抽身,却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手腕给抽回来。我脸色变了变,狠瞪着他:“你放手!”

    这男人一改先前几日的安份老实,他缓缓朝我勾唇,便是毫无奸佞之气,也令人觉得邪性莫名。他冷不防地松开了手,我连退几步,只听他沉声喃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还想这回白跑一趟,谁知有这个意外之喜。”

    我听他这一番自言自语,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按捺被人冒犯的怒意,冷下脸道:“此处不欢迎你,天黑之前,你马上给我滚出不动山。”

    我才刚转过身,后头之人就出声说:“天门宗对外说少宗主贺兰芝闭关修炼,我就奇怪,那这一个与妖藏身于荒僻之地的贺兰芝,又到底是什么人。”

    我慢慢地回头,眼里的肃杀之意藏都藏不住。靳涯毫不忌惮于我,他只负手走到我眼前来,垂下眼看着我,轻道:“小东西,怎么,想杀我灭口?”我粗鲁地别开他欲碰我的脸的手,愠怒道,“你若敢在贺兰芝面前废话一句,我拼尽全力,也定先杀了你。”,

    ,

    靳涯好似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嘴角弯曲的弧度更深,他五官本是深邃,这样一笑,竟有几分殊艳。

    我刚转身踏出几步,又听身后人道:“慕青峰,你就不想治好他的眼睛了么?”

    我步伐一顿。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好像会看穿人心一样。

    我没有回头,只听他悠悠道:“我这有一功法,可助贺兰芝两眼复明。”我听他说的如此笃定,按捺住心急,故作不在意说:“我不信你。就算世间有如此神奇之功法,你又如何证明?”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靳涯道,“慕青峰,三日后子时三刻,我在这里等你。”

    我转回头时,他人已经消失无踪。至此,我已明白此人绝非泛泛之辈,绝不可轻信于他。但是,他的话又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弄得我后来几天都心神不宁。到了三日后的晚上,我取了热水来,为贺兰芝解开蒙住眼睛的布条。他脸上烧伤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浅,几乎看不清了,可那一双眼却睁也睁不开,虽然他不曾说过,可我知道,他有时候还会觉得疼。我小心地擦拭着布条勒出的红痕,每一夜做这件事时,我都觉得心如刀割,恨不得以身代之。

    贺兰芝心细如发,他察觉到我心不在焉,握住我的手腕,问道:“有心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好在他看不见我眼里的心虚。我摇摇头说:“没有。”

    贺兰芝浅浅一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庞。他总喜欢这样温柔地安抚我,那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眼角时,我忍不住问他:“你想不想看得见?”

    贺兰芝微顿,接着便如实说:“自然是想的。”他对着我轻喃喃道,“我常常在想,只要能看一眼你是什么样子,便是要我用几年的阳寿来换,我也愿意。”

    他的话令我心头紧揪,难受得只有微微俯首,轻柔地含住他的唇瓣。贺兰芝慢慢回搂住了我,把手探进我的衣襟里

    子时。

    我来到和靳涯约定之处。我到那里时,揭开了斗篷,环顾了一圈,未见到他人。眼看三刻即将过去,也没看见他,我不由暗猜他是在耍弄我。我心中略感失落,却又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回去之时,忽而身后有一双手抱来。我猛然一怔,挣扎之中,那一只手就扣住我的脸,把我强硬地掰向他,紧跟着就被人给粗鲁地噙住了嘴。

    “唔嗯——!”我顿觉胃里翻搅,将藏在袖里匕首抽出,要击向他时,靳涯却早猜到我必会留这一手,他抓住我的手腕,同时也放开了我的唇。

    乌云缓缓散开,朦胧月下,我逐渐看清他的模样。只看,他脸色冷峻至极,嘴角却微微勾起,眼里并无半分笑意。他寒声道:“贱人,被贺兰芝玩够了,这下可总算想起我了?”

    我“唔”地用力挣扎,却怎么做都挣不开他。听到他的话时,我憋红了一张脸,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你无耻小人!”

    “我无耻?”他一手粗暴地捏起我的脸,嘴森冷地说:“慕青峰,我再是无耻,也远不如你下贱。每天晚上,你跟我隔着一扇门,被另一个男人往死里干,还叫得那么骚浪,”他凑近我的唇啄了一啄,沉沉地道,“你说你这真不是在诱惑我么?”

    被他亲过的地方,只让我觉得恶心得要命。想是看我露出嫌恶的神色,靳涯粗鲁地揪住我的头发,愠怒地再次狠狠噙住我的嘴。

    “唔、唔嗯——嗯!”他猛地将我扯开。

    男人的嘴被我给咬破了,血珠子沿着嘴角滑下。他看着我,眼神极其凶戾。我的胸口剧烈地喘着,红着眼眶死死地瞪着他说:“你说过,要告诉我——治好贺兰芝眼睛的办法。”我强压下反胃的感觉,“你先告诉我方法,要是真的有用,我我就任凭你处置!”

    靳涯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连连嗤笑:“慕青峰,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凭什么和我谈条件。”他扯开了我的斗篷,手掌直接抚上了我的大腿。我呼吸一滞,想要推开他,他却把我给牢牢压制住。让他那样一摸,我心里顿时涌起一种强烈的作呕的感觉,可是这副身子却敏感至极,他必是纵横惯了风月,手法纯熟,轻易就拿捏住了我的弱点。

    靳涯见我一碰就起了反应,看着我的眼神更是鄙夷。他舔着我的耳,喑哑道:“魅妖果不其然,尽都是些淫荡欠肏的货色”我猛地一震,语气僵硬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是个魅妖?!”

    ,

    靳涯边去解开我的衣服边道:“我当然知道,你身上的淫香,十里外都闻得到,魅妖以精元为食,只有一个男人,又怎么满足得了你这么大的胃口。”,

    我咬牙揪紧我的衣襟,却还是被他一手扯开。他很粗暴,完全把我看成可以任由他蹂躏搓揉之人,没几下我就衣裳不整地躺在他身下。这邪魅的男人就着黯淡的月光打量起我的身子,我的胸膛和脖子上,尽是贺兰芝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我要是也带着你回去,隔着门弄你,你也好好叫给贺兰芝听一听,怎么样?”

    “不!”我的脸色煞白。这个男人,的的确确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我蓦地全身一寒。如果,被贺兰芝知晓我如此不堪的一面——我不住摇头,抓住他神色仓皇道:“你要做什么都冲着我来,别去伤害他!”

    靳涯反扣住我的手,好似要从眼里喷出火来:“慕青峰,到了这个地步,你不怕你自己会被我怎么折磨,反过来担心他受伤害。就为了一个贺兰芝,你这样子,值得么?”

    我轻喘地看着他:“值得不值得,那又如何。”我攥紧渐渐十指,发狠道,“我只要他好!”

    靳涯此人亦正亦邪,我虽认识他时间不长,却也看得出来,他不屑拿谎言欺我的身,必会说到做到。

    慕青峰不过是个连亲生父亲都不待见的孽障,天生福薄命贱注定难有善终,能得贺兰芝一生倾心为伴,已经是老天爷大大便宜了我。清白算得了什么,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一想到贺兰芝能再看得见,我的这点牺牲和委屈,也不值得一提了。

    我忽觉身上一轻,便看靳涯站了起来。他蓦地对我兴致全无,他负手站着,这样的站姿,和谢天澜更是相似。一说及师叔,我就不由想到,他当初对我失望至极的眼神。

    靳涯捕捉到我复杂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第一天见我,就叫了我一声‘师叔’。我和他,真这么像?”

    我静默不答。此人怎么配与惊鸿剑相提并论,不管他们身形如何相像,气质却天差地远,我断没可能再看错。

    “算了——我可以告诉你治好贺兰芝双眼的办法。至于报酬,你也不用急着还我。”靳涯语气轻蔑地道,“慕青峰,你不过是个人人皆可玩弄的魅妖,连只破鞋都不如,竟还天真地奢望这世间上还有人会真心爱你,我倒要亲眼看看,你今后的下场。”

    我拉起了衣服,走到他面前,倔强地道:“不管我以后什么下场,也和你无关。”我催促他,“废话少说,你快告诉我方法。”

    男人阴沉的目光锁在我身上。良晌,他喃喃般地道:“慕青峰,总有一日,你会哭着求我上你。”

    后来,他总算教我让贺兰芝复明的法子。他说,贺兰芝的眼被魔气灼伤,没可能治好。所以,只能“以物易物”。世间上有无数的奇门功法,有一个已经失传的禁术,便有办法让人做到这一点。

    “死人的眼睛也看不见,你只能由活人身上取——”靳涯说此话时,嘴角带着阴鸷的冷笑。

    我知道他这是在嘲讽我。我虽堕落为妖,可我还有做人的底线。然而,我要是想治好贺兰芝,就只能昧着良心,去害一个无辜之人,贺兰芝如果知道,他的眼睛是从活人身上攫取,也必定不可能接受。

    我早该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这么像我所想的那么简单。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我怀揣着重重心事,比先前走神得更厉害,贺兰芝自是能察觉到了我的异状。

    这一天,我一个人坐在河边,正想事情想得出神。此时,一个人来到我身后,我自然知道是谁。一双手臂从后头环过我,热气从我耳后拂来,我慢慢搭住他的手,看着眼前的花花草草,自言自语地呢喃道:“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只要踏出不动山,不说我与他皆是男子,更不提贺兰芝真正的身份,仙者和魅妖在一起,如此惊世骇俗,又怎么会被他人所接纳。

    可是,我们真的能够藏在这儿一辈子么?就算真的可以,我这样做,也等同于是毁了贺兰芝。他是天之骄子,来日还能继承宗门,也许,还会成为仙首,号令天洲。我却为了我自己的幸福,让他放弃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贺兰芝似是没发现我真正的纠结,他说道:“你不想要靳兄留下,现在他人也走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我从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我对靳涯的忌惮,此下听他一说,我心中一跳。好在,贺兰芝只当我是不喜外人,未曾怀疑过其他,我也如实说:“这世上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我敛了敛目道,“我连我自己都讨厌。”

    贺兰芝似乎没听到我说的那一句话。他静静地抱着我,一会儿子,他将手伸到我眼前来,一展开,就从他手心滑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坠子。

    我接过来一看,那东西像是玉,又似乎不是,握在手心里还能感受到一丝清澈的灵气。我听见耳边的声音说:“这是我在秘境里头取得的一块秘石,想是难得之物。”他的声音温柔得能醉人一样,“青峰,你跟我成亲至今,我从没给过你一件像样的东西一直以来,我总觉得,我委屈了你。”

    我一听这是他犯险带回给我的,心口渐渐被什么东西填满,感动都来不及:“瞎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小心翼翼地摸着它,怕碰坏了一样。那时候,我只觉得,我过去所受过的苦难和冤屈都彻底淡忘了,我觉得眼睛很酸涩,再出声时已带着微微的哽咽,“够了,对我来说,有这个就足够了。”

    慕青峰这一生,从未从谁手里真正得到过什么。曾经,他以为,他的剑是他收过最好的礼物,后来它却亲手被送出它的人斩断。此下,贺兰芝赠这链坠予他,他便恨不得马上把这世间上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我万分珍惜地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跟着转回头去,深情地看着他:“我也有件东西,要送给你。”贺兰芝“哦”了一声,好奇地问:“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我并非刻意卖关子,只不过,我真的还需要一点时间。我怕他不高兴,连忙承诺说,“你再等我一阵子,只要你肯要我愿意把我手里有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你。”我倾身吻住他,贺兰芝热烈地回应我,把我慢慢压在草地上。

    他进来我的身子之际,咬了咬我的耳朵:“你这身子最美好的东西,难道不是全都已经属于我了么?”

    在这后来,我们在不动山上,又过了快小半年的平静日子。

    在这一阵子,我背着贺兰芝,暗中琢磨着靳涯给我的那个奇门术法。这种诡术不同与一般,这是一种转嫁之术,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成功,而是需要层层递进,让施术者与受术者灵气贯通,到最后一步,才可进行转移大法。过去,也曾有魔修用过此等手段攫取他人修为,而我则是打算,把自己的一边眼睛给他。我要将贺兰芝其中一只眼上的伤转移到我的身上,那样的话,至少他就有一只眼能看得见了。我愿意和他同甘同苦,一生扶持。

    除了种种限制之外,这种逆天之法,也极其凶险。一个不慎,我就会赔上性命。明知如此危险,我仍旧要赌命一试。

    贺兰芝不知与我练的是什么,他不断追问我,我自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只不禁冷道:“贺兰芝,你练着便是,我要是想害你,断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贺兰芝微微一怔,跟着就摇头苦笑:“你何必总是这么说话好了,我全依你便是。”

    贺兰芝自然觉得有诡,那功法决不是正道的路数,可他全盘信任我,只能忍住自己的怀疑——若我知道,他之后会那样误解我,或许,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他实情。

    最后,我们之间,说什么都晚了——

    这一天,我一个人来到不动山下的小村镇。我偶尔会下山来,用卖药草得来的银两,采买一些物什。

    这个镇子虽然小,到了赶集的时候也有不少人。我每次去,都只记得给贺兰芝买他爱吃的,从没想过我自己喜欢什么。我付钱时,冷不防听见他人道:“余家村三百口人没一个活下来,这一年下来,那些魔修真是越来越猖狂,也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咱们——”

    “我们镇一年里给那些仙宗交多少银钱,他们肯定不会不顾我们的死活。”

    “就算是天门宗来了又怎么样,你可知魔修如此有恃无恐,正是因为他们的魔君近日出关了!”他摇摇头,“听说这个魔头很是厉害,手段更是凶残,剑平山庄就是他亲手灭的门。林家也是修仙世家,林庄主这么厉害的人物,在那魔君手里过不到三百招就被毙于掌下,整个山庄一夜之间化为人间地狱,不论男女老幼,全都被斩断手脚,血气泼天。”

    听着的几个人打了个寒颤。我微微皱眉,刚要转身离开,却又听到一把年轻声音:“你方才说,说我们天门宗什么?”我的步伐猛地一滞。我回头一看,果真见到那边桌上坐着几个天门宗弟子。他们似是不满那些人说天门宗不敌魔宗,神态傲慢地道:“一个魔头就把你们这些凡人给吓的魂飞魄散,他要是有本事,就直接杀来我们天门宗——”

    修练之人在俗界凡人眼里,就好比天上的神仙,轻易不敢得罪。那原先说话的数人赶紧赔笑,争相奉承天门宗这几个年轻弟子。

    我的心头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此处离天门宗极远,这些内门弟子怎么会在这?莫非,他们是为了来寻贺兰芝?

    此番一想,我站都站不住,当下就飞赶回山上。

    我心急地寻找贺兰芝,一推门,见他人不在屋中,心底就已经凉透。好在这时候,由后院传来了声音:“你今日回来得甚早——”

    我赶到院子后,贺兰芝闻声一回头,我便失而复得般地紧紧抱住他。他整个人一僵,过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搂住了我,安抚地抚着我的背说:“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他的语气如此宠溺,我的心渐渐安下,缓缓放开他,说:“我听山下人说,近日魔修很是跋扈猖獗,你定不要离了我。”我又说,“要是有人闯进山里,你若是发现,必要先告知于我,知道么?”

    贺兰芝欲言又止地对着我,之后仍是颔了颔首:“好。”

    当时的我,心头一片慌乱,根本没有察觉到贺兰芝的不寻常之处。我为了不让他人进山,在不动山周围都设下了障眼法。以前,我还可以为我自己寻借口,说不是有意欺骗贺兰芝,事到如今,我的行径简直同小人无异,为了不让天门宗的人发现他们的少宗主,我不惜将他禁锢在这荒僻一隅,不让他接触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人。

    我如此作为,真真是比我娘当年对慕无尘,还要来得卑鄙龌龊。

    此日以后,我更是战战兢兢,但凡一点风吹草动,我就十分紧张。眼看转移大法施行在即,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紧要关头,如果我自乱阵脚,那对我和贺兰芝都没有任何好处。

    我日盼夜等,终于被我等到了那一天到来——

    我带贺兰芝来到河边,这里是不动山灵气最盛之处,可加强我的灵力,有助于禁术的成功。我给了他一枚安神丹,贺兰芝握着手里的丹药,脸对着我,他像是忍了很久,终忍不住问:“青峰,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自是知道,被他人一直隐瞒着,心里是有多么不好受,可要是让他知道我的目的,他必是不肯。我合住他的手,说:“贺兰芝,你再信我这一次。”我一想到事成以后,他就能看见,不禁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只要过了今夜,你就会明白了。”

    贺兰芝隐忍地握紧拳头。最后,他说:“好,我再信你一次。”

    我亲眼看着他服下了丹药,这才放下心来。我扶着贺兰芝躺下,跟着盘坐于他的对面。如果贺兰芝醒着的话,他和我一起运转内丹,我施术时也会轻松一些。可是,在转移的时候,受术者会极其痛苦,我不忍心见他受疼,宁可他像现在这样安睡下去。我催动筋脉里的所有灵气,一炷香之后,我觉得丹田充盈,时机已经成熟,便按照靳涯教给我的功法,行逆天之术。

    禁术之所以是禁术,正是以为它逆天而行,有违道法。果然,在我施术之际,天地就发生变化,原本天清月明,转眼就暗流涌动,寒风大作,夜空隐隐传来雷声。这是老天爷给我的警告,可事已至此,我怎么会就这样收手。随着我运转法术,我觉得四肢筋脉都好像有绵绵细针扎来,原先尚可忍受,后来越来越疼。期间我曾睁眼,贺兰芝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到底是我小看了禁术带来的痛楚,天真的以为一颗安神丹能压得住。

    就在此时,我察觉到有人强闯我的阵法——我眦目尽裂,竟然是裴鸣轩!

    “妖孽!放开敏之!”

    裴鸣轩到底还晚来了一步,术法已经在运转,没可能停下来。我心下虽惊,但不敢分神,只顾倾尽身上的妖气——这阵子,我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逼迫自己强行精进,裴鸣轩修为虽比我高,却挡不住我不要命。裴鸣轩被我的妖气击退了好几步,他脸上顿时露出屈辱的表情,肯定是不信自己竟会不敌我。

    我不能再分心,比原先更快地催逼自己,这样一来,我身上的痛楚越甚,贺兰芝自也是越发地痛苦。“唔!”他开始像魇住了一样挣扎着,如此下去,他不要多久就会疼醒。我得加快自己的动作,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在我二人之间环绕,眼看即将大成时,贺兰芝双眼竟渗出了血来,瞬间染红了整个布条,沿着脸颊滑下。

    “——啊!!”贺兰芝狂啸而出,瞬间贲发而出的灵力向我擎来。我被猝不及防地震飞于数尺之外,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他震碎了一样。“贺兰芝!”我只来得及唤他一声。

    “敏之!”裴鸣轩冲向了贺兰芝,他扶住了他,之后恶狠狠地看着,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我原先还以为,这只妖只是欺骗你和他双修,没想到这妖孽竟敢行逆天之术,打的是你这身修为的主意!亏你还一直相信他,怎么都不肯随我回天门宗!”

    我强撑着站了起来,可全身如被刀子割过一样,试了几下,才勉强站住了脚。我竟不知,裴鸣轩原来早就和贺兰芝有所接触,还打算将他带回天门宗。我恨恨地看着裴鸣轩,跟着就敲向贺兰芝。他的眼睛不再涌血,痛楚似乎也渐渐缓和了些,眼看距离成功只有一步,我踉跄地走前几步:“贺兰芝过来”我气若游丝地说,“只差一点点了,你快来、来我这儿”

    “”贺兰芝原先动也没法动,突然用力地推开了裴鸣轩。裴鸣轩一脸震惊,怎么也想不到贺兰芝居然会这么做。

    我看着贺兰芝摇晃地朝我走过来,直到他止步于我眼前,我便双膝一软,力竭一样跌进他怀里。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不断地唤着他:“贺兰芝贺兰芝”在这一刻,我终于不再害怕了,就算天门宗的人找过来,他还是选择了我。我开心得落下泪来,沾满血的双手颤颤地捧住了他的脸,我满是不舍地看一看他,跟着便轻轻地吻了吻他苍白的唇瓣

    然后,我就看着他。慢慢地,我脸上幸福的笑容褪去了。我两眼眨也不眨,只看,一个扇骨对着我胸膛,它擎穿了贺兰芝送给我的链坠。我脖子上的红绳,断了。

    贺兰芝的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变了,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你是妖”?

    我舍不得将眼睛从他身上挪开,之后,我缓缓地整个人向后仰倒,就这么坠入了冰冷的河水当中。

    我的血渐渐染红了河水,我的视线也被晕染成了一片红色。可我也知道,裴鸣轩将贺兰芝给带走了。

    没想到,我的梦,醒得这么快。我想,我这一回真的活不成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把我这一双眼,都给了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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