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立储一事近些年时常被承上凤渊的书殿，这日大殿上凤渊听了朝臣日常的回禀第一次不再避讳的开了口：“朕年到知命，又不是卧床不起现在立储还太早，朕的几位及笄的皇子皆已出嫁，朕的小儿子们年纪尚青，立储之事莫要再多言。”

    朝堂之下的众臣面面相觑，本以为这些年皇帝已有人选，立储之事也估摸在近年，怎么皇上又不许多言立储之事了？

    众臣神色各异，更有甚者已经不由自主的看向立在众臣之首的裴丞相。

    立储当立嫡，即便虽也有立贤的，但细数往朝往代立嫡才是朝堂正统，皇上没有嫡女却有嫡子，虽然嫡子现如今不好再光明正大的提及，但认真说来成为皇上君侍的镜里贵侍实乃皇嫡子，所诞下的凤钰殿下更是正统嫡出，当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可现下，怎么觉得皇上的意思

    罢了，圣心不可测，皇上一向宠爱皇夫，现下许是当真不想立储君吧。

    不论旁人如何想的，在朝堂上镇定自若的裴丞相下了朝便递了参拜皇夫的帖子，得了通传便急急赶往。

    隔着一道锦屏，裴游斜靠在软榻上，蓝枫等侍奉在其身侧。

    裴丞相撩袍跪地，“老臣叩见皇夫。”

    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裴游最近时常体乏，挥了挥手便有嬷嬷上前搀扶裴丞相起身。

    不去看锦屏对面，裴游接过蓝枫递过来的茶水抿了抿：“母亲今日递急贴所为何事？”

    落座在椅子上，裴丞相双手握拳放在双膝，沉声将今日朝堂上的皇上的意思说明，话落见屏内无声便有些焦急的开口：“皇上这是何意？”

    裴游握着茶盏的手顿住，随手将茶盏放在矮几上，娥眉轻皱：“母亲莫要多心，皇上恐是当真不想过早立储，再说钰儿目前学识不精如何做得了储君，皇上很注重钰儿，时常亲自拷问钰儿课业的。”

    听了儿子的话，裴丞相稍稍放了心，理了理自己花白的头发恢复了镇定道：“并非是臣多心，臣年岁大了，你又倘若日后你我有一日不能成为十九皇子的依靠立储之事唉，罢了，既然皇上铁了心不想立储，你我多言无用，臣今日过来只是想提醒皇夫立储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室内重新恢复静谧，只余熏香袅袅，裴游垂下眼帘静静地抚摸着手中的凤君玉，过了半晌才开口：“皇上这会儿可在书殿？”

    蓝枫瞥了眼立在一侧的嬷嬷招了招手，重复了遍刚刚裴游的话，那嬷嬷才低首道：“回皇夫，皇上这会估摸去了中宫金从君的宫里。”

    皇上近日十分宠爱金蝉从君的事裴游知道，想来想去便消了去看看她的心思，今日她刚刚提过不着急立储，他这会儿去惹她烦了便不好了，轻轻一叹，裴游伸出手：“扶本君起身，宣镜里贵侍到跟前说话。”

    凤渊下朝没去书殿而去了中宫金蝉的寝宫，但听到宫人回禀知道凤吟去了学子苑便打了个转回了书殿。

    她得了凤吟，近日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了，想的都是恩爱之事，现在听了宫人的话才想起她的儿子们都是要上学子苑的。

    坐在案几后的龙椅上，凤渊想到那鬼精灵的凤吟心中惦记的紧，又想到刚刚那宫人的话心中隐隐有些犹豫。

    后宫与中宫交界的这一处宫室，不同于朝凤皇宫富丽堂皇的建筑，对比之下十分简洁大气，门前石雕都是象征学识的角兽，这一处本是皇帝女儿们进修学业之地，但凤渊没有女儿以至于这学子苑便只有皇子们。

    身为嫡出，凤钰身份一向是学子院中众皇子之首，但因为有着皇夫的亲自教导凤钰并不张扬反而十分低调，模样肖似皇夫，性子却因为管束严厉而拘谨，可拘谨的人也有脾气，听了侍奉嬷嬷的回话凤钰握紧了拳头。

    父君因为惦念母皇自小将他放在皇夫膝下抚养，皇夫虽然是他的父后，但实际上则是他的祖父，隔了一代便免不了亲疏，他向来惧怕这位皇夫，心中时常忐忑，学业上便有了负担，比起其他学子苑的哥哥，他对比之下不甚精进，越急越想努力，越努力却越不好，昨日母皇特意询问他课业，平日背的滚烂熟的文章却一个也背不出，今日偏又听到母皇不打算近年立储的消息，他便想到是不是自己太差劲所以母皇母皇也对他失望了？

    想到这里，凤钰猛捶了下面前的案几，案几‘嘭’的发出一声巨响，虽然声音响亮但学子苑这时正是课余之时，四下除了一同修习的皇子公子并无他人，说笑谈天也并没有因着他的动作而被打断，然而随着那一声巨响，凤钰桌子上放着的细狼毫却因着震动而被抛出正打在凤钰一侧的景一眼睛上。

    一声尖呼让学子苑的学堂终于寂静下来，在众人未察之时，凤吟率先上前，吩咐景一身侧的教习爹爹：“快去叫太医。”话罢用桌子上的凉水浇在帕子上，用帕子去敷景一的眼睛。

    十三皇子景一的教习爹爹忙不迭地离去，众人也都随着凤吟的动作关切的去看十三皇子，平日都懒得理景一的众人这时都间或的嘘寒问暖。

    众人之外，凤钰慌张局促又懊恼的立在原地，也惊慌的看着众人之间那二人。

    虽然凤吟平日都带着围帽，但因为性子好加之大家都清楚皇帝宠爱他父君金蝉从君，所以学子苑里的人都对凤吟印象极好，凤吟不在凤渊面前时对待自己的哥哥弟弟们向来温柔，轻轻吹了吹景一的眼睛，有些忧心的开口：“十三哥哥，你可还疼？”眼睛是脆弱的地方，小时他也曾碰了眼睛知道有多疼。

    自父君去世，景一便没了依靠，在这宫中受了不少冷语，今日听到这温柔的声音景一咬了咬唇有些无措，他知道这位是金蝉从君的儿子，是他的十六弟，他与他从前从未说过话，毕竟他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他则是不受宠的皇子。

    宫中谁得宠的消息传的最快，他虽然住的偏僻但也有所耳闻，金蝉从君似乎一直得宠不衰，听闻母皇每每从宫外回来都要宿在金蝉从君宫中。

    面前的人他不能得罪的，咬了咬唇，忍着疼痛摇了摇头，“十六弟莫要担心我不疼的。”

    凤吟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局促，也不多言，只从怀中拿出凤渊给他化瘀的药细细为他涂抹，一边涂抹一边柔声开口：“十三哥哥你忍着点，我尽量轻些。”

    轻柔的话和轻柔的动作让景一眼眸有些发酸，似乎自父君去世，这宫中便没有这般温柔待他的人了。

    两人兄弟情深，众人也都因着十六皇子的动作而给去赞许的目光，一侧的凤钰却攥紧了拳头，他做好人，他便是坏人，明明他不是故意的现在被他弄到下不来台面，陷他与不义，心中涌起一股气，凤钰咽下口中抱歉的话，大力推开面前的其他公子扬长而去。

    路上越想越气，但又不知如何发泄，想到今日的事会被人传告给父后，凤钰便眼眸发酸，回到宫中凤钰‘哇’的一声趴到了自己的床褥上。

    因为皇夫最近身体不好，所以凤钰搬回了生父镜里贵侍的寝宫，虽然课业仍旧由皇夫亲自督导但现在与凤钰接触最多的是想要修复弥补父子关系的镜里。

    听到宫人急哄哄的话，在自己寝宫园中看戏的镜里也不顾看戏了，忙在宫人的簇拥下去了儿子的宫室，听到那嚎啕声心软了一片，这是他与母皇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哪有不疼的道理？忙推开众人的搀扶上前安抚：“钰儿这是怎么了？给父君说说，父君给你做主。”

    凤钰平日受着皇夫的严厉管束本就心存委屈，今日又体验了这么一遭听到父君的问话更委屈了，哭着将今日在学子苑发生的事说明，“儿子不是故意的儿子知道错了，可让儿子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十六哥哥做了好人，我就成了坏人，他若不上前，儿子定然也会为十三哥抹药道歉的，现下他去了，反而是儿子不是。”

    镜里越听越气，呵，可不是这么回事吗，事还没怎么样呢，他就做出头鸟当好人上前，这让他儿子如何自处？

    镜里冷哼一声，没想到了那眼瞎的贱人养了个有心计的儿子，抚了抚自己儿子的背，镜里气道：“行了别哭了，这事父君给你做主！”

    此时学子苑里凤吟也生气的看着只身归来的爹爹：“怎么回事？”

    那教习爹爹缩了缩头，眼眸为难，“回十六皇子的话，太医署不肯差人过来。”

    凤吟闻言秀美皱起，精致的眼眸带着疑惑，刚要问询便已了然，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但自他记事起他便有凤渊的庇护，宫内宫外无人敢苛待他，可十三哥不一样，十三哥没有了父君，这宫中上下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的主儿。

    轻轻叹了口气，凤吟解下自己的腰牌，“拿本宫的腰牌过去。”

    这一次那爹爹去的快回来的也快，身后呼啦啦跟着一众太医，侍卫们将景一送回宫时，因为不放心，凤吟也跟了过去，站在众人之后，凤吟看着太医为景一包扎好伤口才松了口气，继而才有闲心打量十三哥的寝宫。

    破败陈旧，陈设灰暗，似是许久没有人打扫了。

    凤吟第一次察觉到同为兄弟待遇却大不相同，倘若倘若凤渊不喜欢自己，那他今天是不是也会与十三哥一样？以前他以为十三哥在学子苑不喜言语是因为性格内向，但现在才发现一个失去父君的皇子便相当于失去了依靠，失去了依靠便会日益淡出母皇的视野，成日被苛待性格如何能开朗的起来？

    手指摸了摸手边灰黑的桌面，凤吟轻叹，那么他呢，只有他知道自己父君早已失了宠，若不是因为自己，母皇绝不会如此频繁的到父君寝宫，倘若母皇没有喜欢上自己那么他只怕与十三哥无异吧，心头一阵复杂，这般对比凤吟既开心母皇对自己的宠爱，又难过自己可能会有的将来。

    想到最后，凤吟叹了口气，她待他与其他男人到底不同，她当初想要保持他的清白，便是想要为他留好后路，她肯这样想，他的结局绝不是那些男人能比的。

    “十六殿下，十三殿下并无大碍了，老臣开了方子只叫宫人每日去御药房领药便可。”

    回过神，凤吟有些厌烦的看着谄媚看着自己的太医，随意摆了摆手，“退下吧。”

    太医得令退下，凤吟上前与景一说了些话便神色黯淡的离开，吩咐身侧的宫人向学子苑的太傅大人告了假，凤吟便向中宫走去。

    抬手抚着自己的围帽，凤吟心头有些沉闷，他想将今日看到的告诉母皇，又怕母皇因为想起瑾君而心生愧疚对十三哥更好，怕他再不是她最宠爱的儿子了，嘴角扯了扯，凤吟叹了口气，他心底还是有些自私的，尤其在对待她的事情上。

    他突然迫切的想要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