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一章</h1>

    “喏，这个给你吃。”

    破败的荒草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小心翼翼的递给那个坐躺在草席上的少年。

    那少年的模样虽然有些狼狈，但长相白净，气质高贵，明显与破败荒凉的环境格格不入，而身上穿着的祥云华服也告示着他的出身不凡。

    此刻，他的脚踝歪歪扭扭地包着一层破布条，似乎是受伤了。

    “快吃吧。”少女的脸上露出邀功的表情。

    少年看了看灰头土脸的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子，皱起眉头，有些嫌恶地别过头：“我不吃。”

    少女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上脏，忙说道：“这馒头不脏的，而且我洗过手了。”

    “拿走！”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少女也有点生气了：“这么香的馒头为啥不吃，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偷……买、买到的吗？”

    这热乎乎的大肉包子，自己都舍不得咬一口，硬是饿了一路专门为他带来的，没想到这个臭小子子居然这么不识好歹，真是一腔好心喂了狗了！

    少年瞥了她一眼，道：“看你的模样也不似有钱的样子，这包子是你偷的吧？”

    一语说中。少女因为贫穷而感到羞愧，说话就有些结巴起来：“谁、谁说这是偷的了，赊账懂吗？这是我向老板赊来的，等我有了钱自然会还给他！不过两个包子而已，你以为我买不起吗？”梗着脖子把这一番话说的理直气壮，又气哼哼道，“就你有钱，行，不吃饿死你算了，好心当驴肝肺！”

    少年长这么大没被人奚落过，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小乞丐，于是就有些恼羞：“本公子何时吃过这等下贱之食，还是偷窃来的，赶紧给我拿走！”

    “欸，我的包子……”

    手里的包子被打落在地，少女赶紧拾起来，小心地掸掉灰土，心疼得泪眼汪汪，“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包子我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拿到的？”

    要是不小心被那个包子铺的张老三发现，搞不好她的手都会被打断。

    少年微微一愣。

    面前的少女含着泪花儿，瞪向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天然娇嗔。

    心头稍稍生出了一丝波澜，但又放不下身段去哄。微微阖上双眼，没有再说话。

    少女看了看手上的肉包子，咽了咽口水：“这包子，你真的不吃吗？”

    真香啊。

    光闻这个味道，少女都能想象到那咬下一口之后的饱满肉汁，味道一定美味极了！她不住地往肚子里咽了几口口水，恨不得一口都吞到肚子里。

    “说了不吃就不吃。”少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少女心里不禁有些失落，感觉自己拼命捂热的脸，却贴了一张冷屁股，让人好生气馁，可又不能拿他怎么样，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她成天待在一群臭烘烘的乞丐群里，见惯了一个个蓬头垢面满身臭气，何时见过像他这样浑身香喷喷的人。

    就好比在猪圈呆久了的猪，突然有一天见到了人，便觉得惊为天人了！

    更何况还是像他这般白净如雪的人。白得简直要透出光来。

    还有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巴，无一不好看，无一不精致，就跟画儿里走出来的白莲花公子似的。

    她想起前几日看的小人书，里面有一段关于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描写，大约记得是这样写的：

    风姿特秀，俊美异常，他的肌肤美得就像林子里的桃花，他的眸子就像漾着微波的一池春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细长的眉毛，高挑的鼻梁，尖细的下颚，那黢黑的眼眸笑吟吟的，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情愫，他缓缓走过来，缓缓靠近，又缓缓地低下头，吻在了她倔强而脆弱的红唇上……

    “啊，羞死人了！”少女害羞的捂住脸，捂不住的红云立刻爬满了双颊。

    “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少年抱着双臂，不耻地斜乜了她一眼，“一个未出嫁的女子，成天对着男人乱发情，成何体统？！”

    少女吞吞吐吐道：“谁谁、谁对着你发情了，我、我才没有呢。”

    “还狡辩，这是什么？”少年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本翻得没边角的小人书，嗤笑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会看这些腌臜小本，本公子都替你害臊！”

    她涨红了脸：“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臭不要脸的。”

    “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快还给我。”

    少年伸长了手，把小人书举得高高的：“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我就还给你，怎么样，小结巴？”

    少女的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有些羞恼地瞪着他：“你居然叫我结巴，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这个小瘸子！”

    少年低头去看她急眼兔子的模样，觉得很好玩，甚至生出了一股作弄她的心思。用一根手指戳着她的额头，恶狠狠地质问：“丑丫头，你以为小爷落到这步田地是拜谁所赐？”

    少女被他的话一噎，垂下头小声嗫嚅着：“是、是我……”忽而又猛地抬起头，忿忿不平道，“谁让你突然骑着马从旁边的小树林窜出来，还、还要用马蹄踩我，我一时慌张才将手里的东西顺手扔了过去，谁知你那马受了惊把你甩下来，这、这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马术不精！”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反正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在我府里的下人没找过来之前，你必须好好服侍我，若有一点不周到，我饶不了你！听到没有，丑丫头？”

    还有那匹劳什子西域大宛马，居然扔下主人自个儿逃走了，看他回府之后怎么收拾这个畜生！

    少女听他一口一个丑丫头的叫自己，嘴上不服地道：“不许说我丑，我才不丑呢！”

    “你不丑，那天下都是美人儿了。”少年不带正眼地瞟了一下面前这个少女。

    其实这一天下来，自己还未正眼瞧过她。

    一是这小乞丐浑身上下脏兮兮，有碍观瞻，二是她实在不起眼。

    真要说的话，也就那双眼睛稍微好看一点。

    纯真透澈，仿佛一汪见底的泉水，又仿佛晶莹的琉璃珠子，凝望得久了好像会被吸引其中。

    但除此之外，并无甚特色。

    少女见他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瞧，心下一阵小鹿乱撞，同时又有些小欣喜，难道是自己太美，令他迷上了自己？

    万一他跟自己求婚怎么办？要不要答应呢？

    “有个问题要问你。”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

    “我年芳十四，无父无母！虽然我无依无靠又没有嫁妆，但你若要娶我，也需得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少一抬都不行！还有礼金不能少于、少于十两，黄金！”边说边伸出十根手指晃了晃。

    少年听了她这一番蹦豆子的话，一脸莫名其妙：“你抽风了吗？本公子凭什么要给你十两黄金？”

    少女梗着脖子道：“你、你娶人家难道不要给礼金的吗？戏文里可都是这样说的，谁谁家娶妻都是要给三十两的，你看我还给你打折了呢。”

    “你是财迷心窍了，还是想得太美？本公子堂堂一个王侯之子凭什么要娶你这个小乞丐？还有，就你这鬼样子哪个男人会娶你，做梦去吧！”说着少年嫌恶地一把推开她。

    少女被他一阵推搡，有些委屈地说：“不娶就不娶嘛，推我做什么？”

    少年没好气地道：“我且问你，我让你去府上传消息，你可传了？为什么还没有人过来寻我？”

    少女闻言，垂下头心虚地说：“我、我没找到你家……”

    “傻子，我写的纸条呢？”

    “丢了……”

    “你……”少年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那你总不是哑巴吧，不会找个人问问吗？偌大个京城，总能找着一个人领你过去的吧。”

    少女垂头，抓抓脑袋，干笑道：“那些人嫌我身上脏，我一靠近，他们就跑得远远的。”

    少年无奈地仰天长叹，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莫说那些冷饭馊菜，还要忍受着与这个浑身臭烘烘的小乞丐共处一室，气煞爷也！

    她讨好地递上手里的馒头：“你好歹吃点东西吧，一直不吃不喝老饿着怎么行，这样会没有力气的，没力气，脚上的伤又怎么好得快呢？”

    大少爷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傲娇脸，就在这时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起来。

    “还说不饿，肚子都在学蛙叫了，”少女扑哧一下笑出声，将手里的肉包子递近一些，又劝着，“吃点吧？”

    少年盯着那大白馒头，动了动嘴。

    知道他拉不下来脸，于是少女眨了眨眼睛，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扁着嘴巴委委屈屈地道：“这位小公子，奴婢知道您身份尊贵，吃不得这些市井之食，但您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好歹吃一口吧，算是给奴婢一个面子？”

    少年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公子凭什么要给你面子？不过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吃几口吧。”

    少女在心底发笑，觉得他心口不一的模样简直可爱透顶，若不是怕他恼羞成怒，真想在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嘬上一口，那滋味一定比肉包子好多了吧？

    “好吃吗？”

    “唔……还不错。”

    见他吃的香，少女把最后一个包子递上去：“这还有一个，也给你吃吧。”

    少年也不客气，一把拿过，三两口就下了肚。

    少女不禁笑弯了一双眼睛。

    “笑什么？是我吃相太差了？”

    少女连忙摇摇头。

    “对了，以后我能去看你吗？”顿了顿，望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放心，就是远远的看看你便好。”

    少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我？”

    少女抿着唇笑了一笑，有些羞涩地：“因为你好看啊。”

    少年一愣，随即别过头，原本白皙的耳垂浮现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随你。”

    “我叫妙妙，你叫什么名字呢？”

    “采春。”

    少女雀跃地高声唤道：“采春，真是好听的名儿啊，跟你的人一样漂亮。”

    “这是我的小名，只有亲近人才这样唤我。”

    少女眨了眨眼睛：“那我也可以这样唤你吗？”

    “……嗯。”

    “嗯嗯，那我以后就叫你采春啦，嘻嘻。”

    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竟然就能让她欢喜至此。少年琥珀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莫名的怜惜之意。

    “跟我回府吧。”

    不是询问也不是恳求，就像是路边招了一只小野猫。

    少女愣了愣，傻了似的：“啊？”

    少年诱哄似的对她说道：“莫说两个包子，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有漂亮衣服穿哦。”

    少女眼睛里放出光来：“真、真的，想吃啥就能吃啥？”

    少年阔气地一点头：“当然。”

    “那好，我跟你走。”少女幻想着未来吃香的喝辣的美好日子，目光中充满憧憬。

    很快，府上的下人找了过来，少年被众星拱月般地抬了回去。

    少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遇见贵人了。不过她向来迷糊，觉得只要跟着他就有大白馒头吃，于是撒开步伐，也跟了上去。

    就像捡了一只阿猫阿狗回来，少年给她吃，给她住的地方。

    待洗去身上的灰土，少女显出了她原有的清秀面目。

    之后一段时间，两人日日相伴左右，感情迅速升温。少年人的感情和体力充沛得像是朝阳，轻易就能溢出来扑人一脸。干柴烈火，二人又是处于青春懵懂之际，对情-事的好奇和冲动，终于让两人初尝禁果……

    树影摇曳，繁花似锦。

    好日子过了没多久，突然有一日少女消失了，毫无预兆的。

    最开始的时候，少年还会派人去找，但后来再没了消息。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又有谁会认着她的样子呢？

    那少女就像下雨天坠落人间的精灵，在他落难的时刻出现，却又在天晴时销声匿迹了。

    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还有那梨花带雨的泪眼都深深存在于他的脑海里，时时浮现，挥散不去。

    怕是今生都难以忘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