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七章 少年李序</h1>
大仙從泰山回來,魂歸仙體,睜開眼時已經天光大亮。
晨曦躍過窗戶灑落在趴伏桌上埋頭沈睡的少女背身,壹頭烏發被映襯的熠熠生光。
他從榻上起身,披在自己身上的外服滑下,知是她夜裏披在自己身上的,遂勾起嘴角,心弦若有所動。
下榻走到南小裏身邊,輕拍她的削肩,“裏兒,醒醒。”
南小裏昨晚練字到深夜,手環酸澀,原本只想停筆休息片刻,不料打起瞌睡後壹覺到天亮。迷蒙中聽到有人喚她,擡頭揉搓睡眼,嘟嘟噥噥說:“大仙妳醒了呀,昨晚妳睡得真沈,我喚妳幾聲都不醒。”
大仙仙指挑起南小裏的下巴,看見她壹側臉頰上印著殘缺不全的“嶧陽”二字,他忍俊不禁,說:“到外面把臉洗幹凈,瞧瞧咱們的‘南神大仙’都成‘黑臉大仙’了!”
南小裏被推到門外洗臉,打水時見到水面上映照出的汙臉,懊惱自己又丟人了。
“過來坐我旁邊,將昨晚練的字寫給我看。”
大仙還真檢查啊,不過我也不怕,仙名已經牢記在心。
南小裏自信滿滿,挺胸坐到大仙旁邊將字寫了出來,大仙看見她寫的字後,滿臉嫌棄。
“筆畫倒是沒寫錯,但字形歪扭曲折,怎麽像毛毛蟲爬在紙上面。”
“不要說蟲子,不要說蟲子,我最怕蟲子了,它們會咬我的葉子!”她顫聲說,眼神飄來蕩去就是不敢看那“毛毛蟲”的字。
“重新拿起筆,本仙教妳怎麽握筆。”他手臂繞過南小裏的肩膀,大掌包住她握筆的瑩白小手。
大仙臂膀結實寬闊,胸膛上熾熱的體溫穿過衣裳傳遞到她背上,南小裏心悸,周身籠罩在壹股好聞的仙氣中。
大仙的墨發和呼出的鼻息掃過她的面頰,南小裏紅霞浮面,朦朧情絲從心中抽長出來,情不自禁轉頭看他壹眼。
“妳瞧本仙做什麽,瞧桌上的紙。”大仙玉面含笑,有些得意,原先還以為她是根不開化的木頭,幸好不是。
壹句話讓南小裏心虛害臊,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江南水鄉,詩情畫意之地,壹棟古風小樓二層的窗臺口,壹男壹女相擁而書,男子皎如玉,瀟瀟如松下清風,女子膚凝脂,恬恬如水中盈月。
這唯美溫馨的畫面被來江南遊玩的壹位畫客無意間瞧見,遂匆匆取出畫筆將二人描摹在紙上。
大仙教了許久,看南小裏寫得像點樣子後才停住,走進隔間更衣。
南小裏拿著自己寫的字欣賞把玩,得意洋洋,從隔間傳來大仙的聲音,“裏兒,去換身衣裳,等下陪我出門壹趟。”
“這就去,大仙。”
大仙開門,南小裏雙眼像豺狼般閃閃發亮,心道大仙這壹身衣裳好漂亮啊!
他身披繡金白邊淺黃長袍闊袖服,墨發束頂套上嵌玉精美銀冠,腳踩黑色鞋履,渾身都是男人味。
大仙牽起南小裏的手,出門往來江南後新結識的友人家中走去。
南小裏被牽著在巷子中七拐八拐壹通繞走,最後停在壹戶老式四合院木門前,敲過門,開門的是壹個老婦人,見到來人,大概是認識大仙,開口便說:“唉喲,是彈琴的先生來了呀,快進來。”又朝屋裏高喊,“老爺,彈琴的先生來了!”
胖胖的身體往旁邊退兩步把道讓出來,大仙同老婦人打過招呼,牽起南小裏往裏走去。老婦人還是第壹次見這位先生多帶壹個人來,不禁多看了她兩眼。
主人家的大堂看起來有些年頭,堂中棟梁、木桌椅上的漆都已斑駁,四面墻壁也多處掉灰,整間屋子雖然簡陋,但打掃幹凈,花卉也多。
二人在左側木椅上剛坐下,南小裏就瞧見迎面從裏屋走出壹位四十來歲的男子,身穿深色舊長袍,身子單薄消瘦,頭發有幾處銀絲,滿臉絡腮胡子,面容並不兇悍反而相當祥和。
來人見大仙要起來作揖,忙快走兩步雙手扶起,“嶧陽小弟不必多禮,多日未見了,咦,今日怎麽帶了個女娃娃過來?”
李龜年見自己前不久剛認識的同道好友今日壹反常態帶了個女娃娃過來,朝南小裏投去探究的眼神。
他的聲音出乎南小裏意料的溫雅好聽,跟大仙壹樣是個頂溫柔的人,見他憐愛得看過來,南小裏害羞局促,低頭攪弄手指頭。
“前幾日下雨不停才未登門造訪,今日難得出了日頭,便帶上家中侄女前來拜訪李師傅,多有叨擾,裏兒還不快行禮。”
南小裏依言,彎腰恭敬地行禮:“先生,妳好。”
想南小裏八百多歲的高齡,反而向壹個人間四十多歲的人行禮,確實有些滑稽,又想到她十六七歲的心智,好像也沒什麽毛病。
李龜年坐到主桌椅子上,撫弄胡須,呵呵直樂,見到自己欣賞的琴師來訪本來就高興,再瞧見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更是喜愛有加。藝術家嘛,總是喜愛美的事物。
不過,對於嶧小弟口中的“侄女”,騙騙小年輕還行,自己唱了幾十年情歌,難道還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意嗎。
“好好好,嶧小弟的侄女討人喜歡的很嘛,二位請用茶。”
兩人閑聊兩句,話題慢慢就轉到音律上面了,曲譜什麽的專業名詞南小裏根本聽不懂,坐在椅子上老實了壹會兒便覺得渾身難受,耳邊都是些子曰詩雲,聽多了頭昏腦脹。
壹雙圓眼骨碌碌四處亂轉,身子也扭來扭去,撇到大堂外好多花盆都開出嬌艷欲滴的鮮花,她是草木之身,看見花草樹木比看見人要親切的多。
眼巴巴瞧了壹會兒,禁不住誘惑,拉了拉大仙的衣袖,看看他又轉頭看看花圃,眼神乞求。
大仙回首,方才她就躁動不安,難為憋了這麽久才拉他衣袖,摸幾下她的秀發,溫柔說:“不要跑遠,不要隨意采摘。”
南小裏低聲歡呼,起身不跟主人打過招呼就迫不及待奔向花圃。
大仙無奈搖頭,自己代南小裏向主人家致歉:“侄女無禮,讓李師傅見笑了。”
“無礙,正是天真爛漫的年歲,遙想當年,鄙人這般年紀時還只是個宮中的學藝小徒,如今卻……”
李龜年眼中難掩落寞神傷,大仙開口安慰:“李師傅不必唉聲嘆息,人生難免時運不濟,李師傅身懷高藝,待時局穩定,定能重返宮中。”
安慰的話大仙也不多說,他相信壹兩句足以,說多了就顯得矯情,李師傅定然明白。
“哈哈,倒是鄙人在小弟面前鬧笑話了,該罰該罰,小弟如若不嫌棄,午時就在鄙人家中用飯如何?”
自己在友人面前露出傷春悲秋的神色,且人家年紀還比自己小了十多歲(嶧陽大仙外貌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李龜年不免有些難為情。
別害羞,其實妳的知音已經快萬把歲了。
“那就叨擾了,還要麻煩李師傅多添兩副碗筷。”
“粗茶淡飯而已,嶧小弟要吃別的我也拿不出來啊。”
臨近晌午,飯菜已經在偏廳備好,李序從偏廳出來往大堂方向走去。
往常都是他跟師父兩人用飯,今日林嫂多備了兩副碗筷,說是師父的友人來訪要留在家中用飯,他正要去請師父壹行人用飯。
沒走兩步,看到花圃中有個人頭埋在繁花中,整張臉貼著花,只看得見壹個頭頂。他心下好奇,走過去查看。
南小裏正興致盎然地觀看壹只螞蟻在層層花瓣中“走迷宮”,笑話它傻乎乎的壹直繞不出來。忽然肩膀被人拍了壹下,她轉過看向來人,臉上的笑容還沒消散。
“是妳啊姑娘!”李序驚喜低呼,這人居然是昨晚他在夜市碰到的那位少女。
今早他還去街市轉了壹圈,遺憾沒見到人,原以為她是路過江南遊玩的旅客,自己再見不到她了。
沒想到驀然回首,她就在艷艷芳草處,這壹定是天賜的緣分!
李序雙眼神采奕奕,像要把南小裏的臉看穿,再相遇的喜悅讓他忘記男女之間應守的禮節,心神激動又蕩漾。
南小裏看少年的臉想了想才恍然大悟,“是妳啊,妳住在這裏?”
李序回神,趕緊拱手作揖,聲色難掩激動,有禮地說:“在下李序,年方十九,是朝中樂師李龜年的關門弟子,方才多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敢問姑娘芳名?”
李序本來還想快嘴問她找婆家了沒,幸虧他還沒失去神智,知道對初見的姑娘問這些太失禮,擔心適得其反,惹佳人惱怒。
得虧他沒問,因為南小裏根本不懂這些,等下亂答鬧出笑話,又要討大仙嫌棄了。
李序說話文縐縐的,她連芳名兩字還是因為裏面有個“名”字才猜出他應該是在問她的名字。
唉,這個文盲。
“我叫南小裏,妳也別姑娘姑娘的叫,直接叫我小裏就行了。”
李序見佳人性子爽朗,才敢大著膽子問:“請問小裏芳齡幾何?”
至於有無婆家這種問題,李序現在是決計不敢問的,只能等日後旁敲側擊了。
“芳齡幾何是什麽意思?”南小裏面有難色。
李序噎了壹下,心想她年紀壹定不大,聽不懂正式的話語。他怎麽早沒想到這點,她要是認為自己故意賣弄學識怎麽辦!
“就是問小裏多大年紀了!”
“哦,問我年紀啊,我今年八……咳咳,八加八,十六了,呵呵……”
好險好險,差點把真實年紀說出來了,這人聽了肯定以為她神經不正常,差點給大仙惹麻煩了。
十六歲了,小自己三歲,正好正好。
李序竊喜,開心地握拳捶打手心。
“小裏在看什麽?”多與她說說話,拉近距離,書上是這樣寫的。
“我在看螞蟻走迷宮,妳要看嗎?”
“好啊!”
李序被南小裏迷得三魂七魄去了壹半,哪裏還記得自己原先要做的事,佳人有約,自然滿口答應。
兩個黑頭顱挨在壹起埋在花圃中,特別容易招人誤會。
李龜年和友人聊了許久,腹中饑餓,擡首觀望空中日頭,心下疑惑道:序兒今日怎麽不見人影,往日這個時辰早來喚自己了!
他跟友人道了聲失禮,走到大堂門口呼喚徒弟,見花圃中猛地站起壹個人,不是自家徒弟還會是誰!旁邊還站起今天跟來的小娃娃。
“序兒,飯菜備好了嗎?”
李序因為自己光顧著討佳人歡心把正事忘了,面有愧色,“備好了,請師父前去用飯。”
她竟跟壹個少年郎擠在壹起,大仙目光熾熾,覺得礙眼至極,過了這壹會兒還傻站在那不知道回自己身邊,心裏罵她是蠢丫頭,朝她伸手說:“裏兒,過來。”
大仙喚她,南小裏越過李序小跑奔向大仙,拉住他的手。
李序直勾勾註視二人交握的雙手,心下連連猜測他們的關系。他是師父新交的好友,難怪昨夜在書店門口聽到聲音覺著耳熟,看他們這麽親密,該不會他就是小裏的婆家吧!
徒弟犯傻地站在花叢中面目呆滯、愁眉苦臉,讓客人看笑話,李龜年大聲咳嗽,對他擠眉弄眼說:“序兒,快帶客人去用飯吧。”
李序被師父的咳嗽聲震醒,隨即在前頭帶領幾人去偏廳,邊走邊暗自懊惱,方才又在小裏面前失態了。
飯菜是很普通的四菜壹湯,且大多是素菜,好在這家的林嫂給大戶人家當了十幾年幫傭,手藝老道嫻熟,就算是普通的菜色到了她手裏也能炒出花來。
再說大仙是神仙,不食凡間炊火,就是仙家聖品也大多是素食,很少食用葷腥。南小裏呢,當草的時候每日喝滴到她身上的晨露,當了人也可以不吃東西,每日吸收日精月華就可以了,但她年少嘴饞,經常采摘瓜果吃,也都是素的。
搞了半天,原來這兩人都是素食主義者啊。
這壹桌總共四人用飯,大仙和南小裏面對面坐。
席間李龜年看徒弟對女娃娃傻笑又殷勤,壹問才知道二人前晚就認識了,呵呵地調侃李序:“原來如此,難怪昨晚序兒從夜市回來後魂不守舍,今晨又早早出門,定是去找小娃娃妳了!”
大仙聽到,握筷的手微頓,沈下臉吃飯。
南小裏聽不懂什麽叫魂不守舍,好奇地跟面色酡紅的李序搭話:“序哥哥今早有找我啊,我昨晚寫字寫累了,早上睡晚了。”
序哥哥?到花圃玩耍了壹會兒,就叫得這麽親密!這回不是男妖精,改勾搭凡間男子了!
大仙臉陰沈沈的,又念在自己是客人,不好在人家地方上發作,只能加快吃飯速度,想早吃完早走人。
李序心中羞澀,哪裏好意思當著她長輩的面直接回答,方才他已經知道小裏是嶧琴師的侄女,故意轉移話題說:“小裏原來有在練字啊,我這邊有幾本名家練字的帖子,小裏要是有需要我等下就去拿給妳。”
說完還順道夾了壹筷子菜到她碗裏,南小裏沒心沒肺,端起碗就扒拉到嘴裏,正要開口答應,旁邊的大仙坐不住了。
“不必麻煩李徒弟,這孩子剛開始練,看不懂什麽,日後識字多了再給不遲。”
“不麻煩,不麻煩。”
李龜年坐在主位,興致勃勃觀看三位小年輕之間的刀光劍影。他很苦惱,是要直接跟笨徒弟言明他二人的真實關系呢,還是默默鼓勵徒弟勇往直前追尋心中所愛?
嗯,還是鼓勵徒弟吧,不然怎麽有熱鬧可看。再說自家徒弟也不差呀,他二人還沒成親,壹切皆是變數。
對,壹切皆是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