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的时候，先遣队回来了。

    但他们回来的同时，那个身躯庞大的高阶变异生物，也在远处的山头上隐隐显出了身形。不过它的移动速度十分缓慢。

    先遣队将那个高阶变异生物描述成“怪物”。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先遣队员们，在见识到那个怪物恐怖的身躯之后，也变得十分惊恐。

    它大概是以熊为本体的，但身上却多了许多真正意义上的“变异”成分。它身上布满伤疤，从伤疤上长出来一个个沾满了粘稠液体的瘤子。它的屁股上拖了一根尾巴，像是某种硬质的东西。

    最为恐怖的，是它的头颅。

    那庞大的头颅上，有一道惨烈的伤口，是一看就让人怀疑这个生物怎么还能活下去的伤口。伤口已经腐烂生疮，甚至长出了蛆虫，蠕动着，既恶心又恐怖。

    先遣队还带来了一些他们的推测，大多数是关于怪物的能力的。但也有些猜测，他们避开了第九区的异能者，选择私底下说，他们怀疑这个变异生物经过人为的改造。

    祝方觉和楼止杀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第九区可能拥有的病毒。

    但他们再深想一点，却又觉得不像，毕竟第九区再怎么样也肯定知道病毒不分敌我的杀伤力，不至于像神教一样反人类地把大杀器这么大喇喇地放出来。

    所以，是别的东西？

    祝方觉往楼止杀那边靠了靠，低声问他：“第九区最近在研究些什么呢？”

    “这几年？”楼止杀沉吟了一下，“丧尸晶核？”

    “啊？”祝方觉愣了愣。

    在丧尸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人类专心对付变异生物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丧尸这两个字，祝方觉一时间居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祝方觉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他们不会是把丧尸晶核塞进它身体里去了吧？”

    丧尸是病毒在人类体内产生作用后的变异体，实际占的比例并不大，而且动物似乎比人类对丧尸病毒的抵御力更加强一点。

    丧尸晶核算是变异的中枢。这玩意儿在末日早期的时候也被当成能量晶石来用过，但是能量的转化率并不好，到后来就慢慢被废弃了。

    第九区居然在研究丧尸晶核，祝方觉也是真的没想到。

    他好像牙疼一样，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变异生物，感叹道：“可真惨啊要是我们猜的是真的，第九区可真是”他说不好，只是觉得有些不适。

    的确，科研、特别是建立在活体实验基础上的科学研究的发展，需要一定的牺牲品。在不是人类的情况下，这样子的牺牲或许会更好接受一点，但真正看到活生生的生物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祝方觉心里也并不好受。

    祝方觉忽然意识到，他身边正站着一个真正的、人体实验的受害者。

    他不自觉地，伸手握住了楼止杀的手，十指交缠。

    楼止杀愣了愣，偏头看祝方觉一眼，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

    那个变异生物慢慢地走近了。

    十三区内的异能者们已经能看清楚它的面貌，那真是再可怖不过了。它猩红色的眼睛宛如灯箱大小，那血腥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十三区的方向。

    祝方觉注意到，第九区的某位来客，终于从此前始终闭门不出的状态脱离了出来，在谁都没有在意的情况下，来到了这片位于高处的广场之上，眼神专注地望着那个变异生物。

    怪物停在了距离十三区大概三千米的位置。十三区内已经严阵以待。如此庞大的怪物，他们无法选择近战，只能让所有远程的异能者做好准备。

    空气宛如凝固了一般。

    那个怪物慢慢舒展开自己的身躯，即便站在如此远的距离，都仿佛能隐隐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恶臭味道。它身上凝聚出宛如实质、浓黑色的能量风暴。

    楼止杀面色忽然一变：“它是八阶巅峰的变异生物！”他身上陡然散发出巨大无形的能量波，旋转着快速将他身边所有人护住，但楼止杀也并不是全能的，特别是在此刻，他必须出于私心、首先将第一区的异能者们护好。

    况且这是八阶巅峰的变异生物。

    人类异能者中，有两位八阶巅峰。一位是楼止杀，另一位不在这里，是一位军区大佬，特种兵出身，现在年纪比较大了，因此并不怎么走动。他觉醒的异能非常特殊，是类似于技能专精的器械掌握，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摘叶飞花即可杀人的地步。

    但这两个人都长于攻击，而并非防御，在不得不被动防守的情况下，谁都不能说真正可以发挥出八阶巅峰的水平。

    而变异生物，在通常情况下，要比人类同等级异能者高出一个小等级的水平，这是自然的，鉴于人类还得供给能量给大脑。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场除了楼止杀也没人能够对抗八阶巅峰的变异生物。

    情急之下，楼止杀无从区分人员的身份，除了第一区的异能者之外，他只能按照异能水平从高到低进行保护。

    但在他完成自己的空间守护之前，怪物已经发动了袭击。

    它从口中喷射出浓黑恶臭、宛如实质的液体，飞速地朝十三区袭来。那速度极快、那液体也极多，几乎遮天蔽日，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所有人的头顶。

    祝方觉听到十三区里隐隐传来的哭声。

    直到此时，异能者们才反应过来要施展异能。

    那不明液体猛地降落下来，祝方觉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被那恶臭的味道熏死过去。

    然而下一秒，他却发现眼前一亮。在任何异能者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那液体似乎是灵活地浓缩成了一小团，中心部位甚至出现了像是晶体一样的东西，径直朝某个方向涌去。

    祝方觉发现身边的楼止杀也怔了怔，在战斗中，这几乎是致命的。

    楼止杀本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但祝方觉注意到身周的情况时，他也不得不怔了怔。

    是第九区的那个人。

    那个之前一直闭门谢客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不成文的尖叫声，那浓缩而成的液体，正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像是漏斗一样的形状，在他的脑袋上开了个洞，往他的大脑里头灌着。

    楼止杀没有撤走他的空间守护，但眼神却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这是复仇。”祝方觉低声地说。

    广场上一片死寂。

    直到那个男人的身体抽搐着停止了呼吸，直到远处的高阶变异生物陡然倒下，那巨大的轰鸣声才震醒了所有的异能者。

    十三区的临时统治者冯冰娆变了脸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方觉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悄悄对楼止杀说：“叔，本来以为这女人是神教的，现在看来是第九区的人嘛这两边果真是貌和心不和。”

    怪物的复仇行为让第九区背地里的实验昭然若揭，但现在没有人管这事儿，因为当他们接受了这件事情之后，他们意识到有个更重要的东西要管。

    ——能量晶石。

    虽然祝方觉猜测那个怪物的能量晶石可能被取走，被第九区的实验者拿了丧尸晶核来代替，但是其他的异能者并不会想到这一点。气氛又慢慢变得古怪起来，大多数人的目光集中在楼止杀身上。

    楼止杀挑了挑眉，冷笑道：“你们去拿吧。”

    异能者们对视着，谁都没想到楼止杀是这个态度，他们不敢置信又蠢蠢欲动，目光开始往彼此身上打量着。

    楼止杀懒得理会，直接拉着祝方觉走人。

    至于别的事情？迟天阳会处理的。

    祝方觉也有点惊讶：“叔，你真的不要啊？”

    “不要什么？”

    “那个能量晶石啊。”

    “真有再说。”楼止杀道，“那么大个怪物，让他们先去找好了，谁知道晶石会在哪儿。大不了到时候抢过来——那老家伙不过来，没人打得过我。”

    祝方觉一时无语。

    好吧，他忘了楼止杀的本性。

    天色尚早，他们干脆去了食堂吃早饭。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连厨师都出去围观变异生物去了。

    末日之后的菜色并不算好，况且还是在十三区。不过祝方觉和楼止杀都不是挑剔的人，随便挑了一点。

    坐下来之后，祝方觉才犹豫着问楼止杀：“叔，你你当初呢？现在怎么看？”

    楼止杀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才意识到祝方觉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失笑：“你说实验的事情吗？”

    “呃嗯。”

    “还好，现在还好。”楼止杀说，他语气挺平淡，“刚逃出来那段时间，心怀怨恨，但是现在”他含笑看了祝方觉一眼，“有你了，阿觉。”

    祝方觉不自觉感到脸上燥热，他挠了挠脸颊，不知道说些什么。

    楼止杀又道：“你不用担心我。”他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某个我吗？”

    “嗯，我当时还奇怪来着。”

    楼止杀思考了一下，最终坦白道：“这真是我能够维持理智、并且最终逃出来的原因。”他说，“如果你还记得那本日历的话，上面有四个日期做了标记，分别是14、18和15、19，前两者是红色的圈，后两者是黑色的三角形。”

    祝方觉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我曾经说过，他们克隆了很多个我出来，而我是唯一存活的。”楼止杀说，“但我拥有他们的记忆。”

    “什么？”祝方觉真的吃了一惊，“这不科学吧。”

    “我也不知道科学不科学。”楼止杀说，“我想是因为我从出生就注射了病毒，那应该是我觉醒的第一个异能。”

    “哦那也有可能。”祝方觉低声说，“有些人的确是有两个异能的，不过叔你的两个异能都挺奇怪的。”

    “我把它叫做通感，但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用的——其实我觉得，这个异能似乎只对和我同样基因的人有用，也就是那些克隆体。”

    祝方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和那四个日期有什么关系？”

    “在早期，我的记忆始终处于混乱的状态，特别是因为从小到大都不得不共享成百上千个我的记忆。”楼止杀的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冰冷。他顿了顿，稍微掩饰了一下情绪，“但是实验的时间是固定的，他们死亡的时间也是固定的。”

    祝方觉沉默了一下。他其实并不想听下去，这些东西惨烈而冰冷，像是刚才那个怪物的浓黑毒液，充满了来自过去的怨恨和愤怒。

    但楼止杀依旧说了下去：“每个月的14日是注射时间，18日是观察时间。每个月的15日是收尸时间，每个月19日是尸体运出去的时间。”他停顿了一下，“我当初就是装尸体逃出去的。”

    祝方觉忍不住皱眉。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又不知道是否应该安慰，只能迟疑着用手摸了摸楼止杀的手臂。

    楼止杀微微一笑，反手将祝方觉的手握住了。他低叹道：“没事，别担心我，都过去二十年了。再说了，我有你了。”因而那些惨烈且痛苦的过去，已经被我抛之脑后。

    祝方觉仿佛读懂了他的潜台词，他更紧地握住楼止杀的手，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情绪，不仅仅是感动，还有些其他的。

    他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隔了会，才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经静止了下来。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不自觉低声叹息了一下。

    祝方觉正打算把手抽出来，却忽然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吃痛，震惊地看着楼止杀。

    楼止杀像是要从一个异次空间里逃出来，脸上的表情挣扎而扭曲，眼神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痛苦，他看着祝方觉的眼神就像是在质问：你要离开？你为什么要离开？！

    “不”祝方觉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还不带他离开，让他看到这样的情景。

    他慌乱地站起来，把楼止杀僵硬的身体搂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叔，我、我也没办法，但是但是还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

    他几乎要哭出来。他习惯了猝不及防的离别，也习惯了这些男人总是会被他抛在后面。但祝方觉从未想过楼止杀会意识到这一点，甚至用这样的方式反抗系统。

    这几乎赤裸裸地将他心底那块遮羞布给扯走了。祝方觉慌张而羞愧，眼睛红了起来，莫名悲伤的情绪让他的眼前模糊起来。

    他眨了眨眼，一滴眼泪落在了楼止杀的脸上。

    楼止杀的表情变了变，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像是不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看着祝方觉，那表情明明和先前一模一样，但祝方觉仿佛知道楼止杀能感受到他，也能听到他，即便他们已经身处一个永恒静止的空间里，而这个空间即将破碎。

    “对不起，叔。”祝方觉亲吻着楼止杀。

    在末日中杀伐果断的男人要比祝方觉稍微高一点儿，但目光却柔软得像是含了糖、化了水。那眼神逐渐温柔下来。楼止杀无法回应，只能用这样的眼神表示自己的态度。

    祝方觉喃喃说：“我、对不起”他愧疚得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楼止杀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无奈，他再一次挣扎起来，身体仿佛在凝固的泥水里移动，他一点一点地、忍受着至上的痛苦，仿佛回到了当初实验时的处境。

    但他一往无前。

    他倾身，在祝方觉的唇上轻轻吻了吻。

    下一刻，整个空间变成了碎片，楼止杀的身躯也飞散而去。

    祝方觉下意识捕捉着唇上的温暖，不自觉伸手，但黑暗宛如幕布一般快速地笼罩在他的眼前。

    他不甘地失去了意识。

    在寂静虚无的空间里，慢慢响起了一道叹息。有无数的碎片慢慢凝结起来，尽管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但却组成了刚才那副亲吻的画面，竖立在空间的中央位置，远远看去，仿佛一道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