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08、王不懂愛</h1>
吾王不懂愛。
魔界的原生種很難理解此界眾生所說的「愛」。
它的定義過於曖昧模糊,難以辨明。
何為愛?
在魔王沉睡的千年之中,這道看似簡單卻異常艱深的問題,一直是身為魔族暗之賢者的他不斷研究的項目。
若是這道鎖不解開,即便王復甦,也無法真正的君臨此界。
他花費了無數歲月,不停嘗試得出可行的辦法。
愛的形式有許多種,一般而言,血親是最容易獲取愛的對象。
然而,魔王生來便無法擁有。
畢竟他如今的地位,就是親手殺掉眾多異母兄弟姊妹後,再幹掉老魔王奪來的。
而友情,以魔王如今的身分,想構築出足以言「愛」的友情,亦十分不容易。
愛的定義廣泛,並不一定得是特定的生物,若是對某樣物品或行為感到著迷,在眾生眼裡也能被稱做愛。
謂之熱愛。
可是追隨魔王數千年以上的暗之賢者卻知道,王從未對任何事物投注過這種情緒。
除了殺戮和破壞、力量與智慧,從未對其他任何事物產生過極度的渴望。
他的王,一直是強大高傲而睥睨萬物的存在。
……要讓如此高高在上的王去愛人?
每當暗之賢者想到此處,總是會忍不住深深地嘆一口氣。
雖然任重道遠,但是為了吾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演算了無數可能性後,暗之賢者偏向讓魔王娶妻生子。
愛情,是最多生靈讚頌和崇尚的愛之形式。
即便它是如此多變而不牢靠,彷彿隨時會消散,亦有數之不盡的人願為愛而赴湯蹈火。
陷入愛戀的生靈中,愚蠢而難看的不在少數。
這些渺小生物的悲歡在他眼裡一文不值,只是為了王,他不得不從中提取出幾個或許堪用的方法。
忠誠、憐惜、執著。
將這幾個簡單的詞彙,套用在魔王與村姑身上。
模擬「愛」是否可行。
忠誠。
魔族人能懂。
以他自身為例,只要是王命,即便是要死,他亦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但是,吾王不可能忠誠於村姑。
魔王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村姑而去死。
忠誠行不通,那憐惜呢?
這種上對下的感情,不失是一個辦法。
魔王嘗試著憐惜村姑。
這種有意為之的異常仁慈,便是吾王如今壓抑的緣故。
不死的代價,是永生的躁動。
魔王的耳邊永遠有著嘈雜到極致的混亂。
戰場怨魂的糾纏,沒有一刻停下。
魔王曾說過,那些聲音是誓約,除非殺死立約的對象,否則永遠不會安靜下來。
雖然無法停下,卻有辦法減弱。
暗之賢者知道,魔王只要讓身體或者精神其一得到饜足,便能緩解這種躁動。
身體層面是殺戮與性慾。
精神層面是力量與智慧。
一直以來,他的王便是由這些事物所組成,而如今卻不得不加上名為愛的要素。
忠誠不可行,憐惜使其壓抑,而執著……
魔王對村姑執著。
已然是現行式
「陛下,微臣有些拙見不知應不應當說。」
陰鬱的地下宮殿中今日十分靜謐,魔王的辦公室裡佈滿神秘而美麗的月色,氣氛卻肅殺異常。
魔王冷著一張臉,任誰見了都能知曉他情緒不佳。
「說。」他看也沒看一眼自己忠誠的部下,只是冷淡的吐出一個音節。
暗之賢者恭恭敬敬的跪在下方,無視於王身上肆意而出的戮氣,用十分冷靜的語氣說道,「微臣認為,或許您該把【不在床上弄哭她】這條,改成【不弄哭她】。」
為了模擬出「愛」,魔王對自己下了許多限制,就怕一個不小心後悔莫及。
其實以魔王的力量,就算要抹去那些對他不利的記憶也並非做不到,但是他心裡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沒打算這麼做。
「……」魔王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慵懶地坐在王座上,用手撐著臉頰,鮮紅的眼望向某處出神。
暗之賢者的眼底微黯,魔王很少在部下面前露出這種無防備的模樣,如今卻因為一個弱小的女性人族而失了以往的風範。
他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好是壞。
自從那場盛大的犒軍結束後,村姑與魔王就鬧了矛盾。
村姑雖然依舊很乖巧聽話,但是陛下卻很不滿意、非常不滿意。
現在的村姑根本就是一個沒有任何自我的人形玩偶,除了那虛假到極致的微笑,便不會有其他反應。
魔王好幾次想在床上狠狠的弄哭她,想讓她哭著求饒,想徹底撕碎那張笑得比哭還難看的臉,卻還是不得不強壓下那股衝動。
憐惜,必須得憐惜她。
不能放任自己的心底的野獸破壞這一切,即便耳畔的躁動不斷攀升上極致,幾乎要摧毀他的冷靜,也必須忍耐。
暗之賢者注意到魔王皺起了眉,眼底的血色濃重,便知道王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過往的怨靈們總是無時不刻的在折磨,只要稍有半分意志不堅便會被奪取掌控權。
而魔王此刻的精神因為某人的緣故並不算穩定,很有可能會被干擾。
在暗之賢者看來,若是這次選擇的對象不合心意,除掉便是了。
畢竟人選應有盡有,並不是非村姑不可。
但是魔王卻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對村姑充滿執著,並沒有因為這些日子的鬱氣而下令處刑她。
暗之賢者一直都明白,魔王的執著是很可怕的東西。
就像當年,陛下因為待膩了君臨已久的魔界,突然提出要離開這個世界,所有臣民都以為魔王終於因為誓約而發瘋了。
然而魔王定下了決定,便沒有人能阻止。
他執意於離開,就真的用盡辦法砸碎了那面,原先根本沒有人知道其存在的空間壁壘,隻身降臨到地上界。
這時魔族才發現,原來這世上真的有另外一個空間存在。
另一邊的世界,與他們生活的這片荒蕪黑暗之地截然不同。
天空上有耀眼而溫暖的光芒,空氣中沒有毒素,大地也充滿了生機。
所有的魔族又一次深深的臣服於魔王,不僅僅是為那毀天滅地的力量,更為那深不可測的智慧。
而魔王現在,將這份足以破壞空間結界的執著,投注在一個人類身上。
「上次讓你去問她喜歡什麼,問到了嗎?」魔王開口打破了死寂。
聽到陛下終於提起這件事,暗之賢者低著頭答道,「是的,微臣已親自打聽過此事,並為陛下安排上了。」
魔王的視線看了過來,正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大門處卻傳來了敲門聲。
隨侍在門邊的侍衛得到示意後立刻去確認來者身分,回來後恭敬的稟告,「陛下,莉露兒大人找您。」
魔王的瞳孔縮了下,沒有馬上開口下令,而是看向自己的軍師,等著他給自己一個交代。
莉露兒居然主動來找他,以前可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好事。
「微臣詢問過她的意思之後,得到了『喜歡王,想要更加了解王』的答覆,所以便自作主張給了她一些建議。」暗之賢者淡定自若地說道,黑色的斗篷徹底將他低下的臉遮住,令人看不出神情,「微臣知錯,請陛下責罰。」
魔王冷哼了一聲,看不出情緒,只是揮手讓他退下,並讓侍衛放外頭等待的人進來。
暗之賢者在門口與村姑相遇,後者的身後如他所想的跟著一群端著茶水與點心的惡魔女僕。
就如他給予的建議一般,以念著陛下辛勞為理由,帶上些餐點來拜訪,藉此增加和魔王接觸的機會。
村姑見到了他,很自覺的低頭行禮致意。
暗之賢者占了師長的身分,自然不需向其他魔族那般禮讓她。
他看著眼前依舊如人偶般僵硬而不自然的女人,回憶起她回答自己問題時的神情,不禁微不可察的皺起了眉。
他曾以為村姑為了自保會繼續做出無欲無求的模樣,然而現在他卻有些看不透這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