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35、黑牢</h1>

    負責看守王城黑牢的半人馬佐朗看過了今日的戰報後，本就極為抑鬱的臉上更為雪上加霜。

    半年前，魔王的親征行動以陛下負傷為終。

    歸來後的魔王彷彿消失了一般，對統治魔族變得漠不關心。

    起先眾人以為這只是王者偶有的任性妄為，所以並不影響軍心，但是誰也沒料到陛下這一罷工便是半年之久。

    魔族軍團缺少了王者的庇護，面對狂王霸悍的殺傷力永遠只有全滅這一結果，加之地上界聯軍逐漸猛烈的反撲，縱使再怎麼低看這些蟲子般的種族，魔族人也開始感到不安了。

    他們不明白陛下為何消失，為何棄他們於不顧。

    軍隊中開始出現了零碎的質疑聲，無人敢聲張，可當一道聲音不停地累積疊加，終究會掩蓋不住。

    就在三天前，暗之賢者為了大局，一無反顧地闖入了魔王陛下的結界之內進行勸諫。

    經過了漫長的等待，魔族終於狂烈歡騰地迎來了魔王二次親征。

    上一次陛下出征時負責管理地下城的守將，因為重大過失已經被處死了。

    佐朗也不知自己的上司雪莎德究竟如何瞞天過海，竟然沒有讓人發現他放走村姑的行徑，甚至被上頭指名為這次的守城大將。

    佐朗自己也因此從原先的樓層守護者，變成了這座秘密黑牢的看守長。

    村姑還活著，佐朗其實很驚訝。

    他隱約能猜到魔王的神隱源自於這名少女，本以為王者終於厭棄了她，所以才會回歸戰場。

    沒想到對她的後續處置既不是殺死也不是投入牧場，而是關押。

    對半人馬而言，村姑是個棘手人物。

    黑牢的環境很苦，並不適合她這種纖弱的體質，魔王陛下的命令是囚禁，卻沒進一步說明能不能讓她死，而他的上司卻似乎非常想藉機弄死這名少女。

    佐朗看著部下拉開鐵門下用來送餐的小門，拿出昨日的木盤，裡頭的東西一點也沒少。

    這也難怪，畢竟人類可不會啃食同族，更何況是血肉淋漓沒經過任何處理，甚至有些腐壞的同族屍塊呢？

    半人馬深鎖著眉，沉默的監督著部下將今日的餐點送入牢房中，他有預感明日換餐時這盤腐肉依舊會一絲不少。

    默許了魔人部下將村姑沒用的屍塊私吞，他沉重的嘆了口氣，回想起了上司譏笑的神情。

    「不吃？再過兩天還不吃你就強餵，可不能讓她這麼輕易死掉。」

    雪魔語氣輕緩，眼中卻抹著巨毒，他始終不能理解陛下的決定，執著於為君除害。

    上一次下手時多有顧忌，只能讓眷屬們隱藏型態前去第一階層進行暗殺，不料她竟然能從祟蟲手下倖存。

    「呵呵，這一次，不會再讓你有機會逃了。」

    背叛者必當萬分悽慘的死去。

    如果魔王下不了手，他不介意代勞。

    佐朗相信上司真的會殺掉村姑，而自己絕對沒有能力保住他的看守目標，但是陛下的心思難辨，他非常不想因為辦事不利而遭到池魚之殃。

    可惜從今日的戰報看來，除非守城大將出了什麼好歹，否則想要魔王在近日內回城是不可能了。

    ※

    在黑暗中沉浮，已經成為常態。

    不過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她沒看見在光之花海中微笑的男子。

    無邊無際的黑暗，一條筆直明亮的道路在她腳尖處亮了起來，她愣了下，踏上了那片潔白，有種騷動的直覺要她前進。

    路線很快出現了分岐。

    筆直向前的光之道展開了向左的小路，豎起了一道發著光的門，她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黑暗退盡化出背景與人像。

    簡陋的農村屋舍，明顯營養不良的消瘦夫婦與三名男孩，圍著木桌安靜的用餐，她自己則坐在離他們一段距離外遠遠的看著。

    李璐愣了一下，明白了過來，這應該是莉露兒的記憶。

    非常瑣碎、稀鬆平常的一幕，可是莉露兒沒能與家人同桌，她像個外人一般坐在角落裡，獨自吃著手中難嚥的乾糧。

    李璐以前不曾注意過這些記憶的細節，或者說，她其實不在意莉露兒經歷過什麼。對她而言，莉露兒的一生非常乏味且艱苦，即便在穿越後，這些記憶曾大股的灌入她的腦中，她也並沒有去細看過多少。

    現在這些記憶突然跑進她的意識裡，像是用紅筆畫上了記號，讓她可以直接看到重點。

    李璐被送回了光之道上，黑暗中出現了數道記憶之門等待著她進入。

    她一一推開了那些門扉，看到了莉露兒遭父親嫌棄，被母親使喚，受幼弟們欺負。

    在這樣的家裡她始終生活得小心翼翼、逆來順受，孝順著父母，照顧著弟弟，幫忙田裡的農活之餘還要承擔所有家務。

    李璐對這種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感到鄙夷，同時，她也好奇莉露兒在面對這些事時在想什麼。那些恭謙、退讓的背後，真的沒有半點委屈和不滿嗎？

    可惜這些記憶裡只有他人的畫面和聲音，沒有記錄下莉露兒心中的想法。

    李璐以這種奇妙的方式，走過了莉露兒的人生軌跡，終於黑暗中只剩下最後一道門了。

    她輕嘆了口氣，卻所掃不去胸口的鬱悶，這些記憶太過壓抑沉重，與她原本為莉露兒定義的人生有著根本上的偏差。

    這些事或許在這樣的農村社會很平凡沒錯，但它同時也是悲慘的。

    再次穿越了光之扉，這一次的畫面在房子外，莉露兒的視線盯著手中的籐籃，裡頭裝著她今天剛採回來藥草。

    她的父親纏綿病榻許久，可是家裡實在買不起藥品這種貴重物，只好由她每日去森林裡採些或許可用的藥草回來熬湯。

    今日她回來的早了些，經過田邊時卻沒看見家人們的身影，走到家門前時正好聽到屋內眾人的討論聲從門縫傳了出來，令她不由地停下推門的動作。

    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內容，李璐不禁倒抽一口氣。

    莉露兒已經到了適合婚配的年紀，根據這邊世界的傳統，大多是會尋村里適合的人家就近結親，但是這家人卻在討論要將自家女兒賣給荒淫殘暴的領主當女奴？

    莉露兒攢緊了手中的提籃，瞪著自己發白指節，呼吸急促，她忽地邁步往森林的方向去。

    步伐很急，像是怕被發現似的，一路跑回了森林。

    回歸了蒼翠樹林的包圍，令少女產生了被保護的錯覺，她停下了逃跑的腳步，喘著氣仰起了頭，對著無人的森林突兀地開口，說出了李璐至今為止聽到的第一句話。

    「什麼都可以嗎？」

    嗯？

    李璐疑惑的再三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其他聲音，但是莉露兒卻仍在和什麼東西對話著。

    「『愛』也可以嗎？」

    莉露兒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絲淚意和懇求。

    空氣靜了幾秒，少女動了起來，彷彿受到某種指引似的走入森林深處。

    李璐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她大概猜到前方是什麼了。

    魔王的封印會殺死莉露兒，可是她很確定這些對話不存在她本來的記憶中。

    畢竟這種身體原主死前的記憶她肯定是仔細看過的，然而不論是家人的私下談話，還是現在莉露兒與某種東西對話的事，她都不曾看過，簡直就像是被藏起來了一樣。

    莉露兒倏地停下了步伐，因為眼前看似無害的森林在她眼中瀰上了血色的不祥。

    「你真的會答應我嗎？如果我解開封印、如果我拯救魔王，你真的會給予我嗎？」少女的語氣充滿不安，極力尋求著認可。

    『恩，說出你的願望，然後往前走吧。』

    虛空中傳來了一道分不清性別的稚嫩嗓音，這一次連李璐都能聽見祂的話語，那聲音乍聽真誠卻透著奇異的蠱惑，似是要誘人踏入陷阱。

    李璐猛地湧起了想阻止接下來的事發生的衝動，可是這一切都已經是過去事，即便她奮力呼喊也於事無補。

    莉露兒深深吸了口氣，任由眼淚潰堤。

    「－－請愛我吧！」

    李璐醒了。

    眼前的黑暗讓她回憶起自己的處境，身下堅硬的石床凍的她難受，她搓抱著手臂，饑餓感令她有些頭暈目眩。

    空氣中瀰漫著難聞的霉味和腥臭，不用看也知道今天送來的餐點肯定又是噁心的爛肉。

    她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著不久前見過的記憶。

    莉露兒眼中最後的畫面，是透著光芒的人型抱住了她失去心跳的身體。

    原來她不完全是被殺死，而是半自願的獻出自己去做交易？

    李璐看著眼前的牢籠，沉默了許久，回想著那個人型光芒，和那道稚幼的嗓音，對著寂靜的空間問道。

    「你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