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三梦 道长2</h1>
“如果要我形容他的眉眼,我竟无法具体描绘,只能想几个隐约的形容词来,如清茶冲淡,如古琴清冷,如浮云出岫,如月夜焚香。”
――《绘梦录》第十九页
李二的头和身子被仵作高超的针线技术缝了起来,用了细细的鱼线,一点破绽都没有,可见此县的仵作应该帮县令大人补过不少衣裳。就是那双圆睁的眼睛死活都闭不上,看起来怪吓人的。
尸体都被挪到县衙的停尸间,这一个案子就把床位都占满了,背后阴风阵阵,守房的大爷颤颤巍巍地坐在小板凳上,望着自家大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咽了口口水。
视线再移到大人身边的两道身影,一个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不染凡尘,另一个身高虽不及身旁那人,不过那粉雕玉琢的模样也十分讨喜。
噫吁嚱,怪不得是在皇城脚下扎根的道士,比本地的那些秃僧老道赏心悦目多了!
“二位道长,如果……真是那妖魅作祟,本县上下几千户民众,就全靠道长了。”
说完,便朝观天和小安恭敬一拜。
观天伸手托住袁县令的手臂,不让他继续弯下去。
“大人不必行礼,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小安在一旁也插了句话:“嗯嗯!县令大人请放心,我师兄他可厉害了!是吧师兄?”
观天淡淡地瞥了小安一眼,语气平常,“关乎本案,在下还有一事需向袁大人请教。”
“道长请讲。袁某一定知无不言。”
三人静静地走在县衙的回廊上,小安跟在观天的身后,不时张望着回廊下池子里的金色红色黑色青色的锦鲤。
这鱼儿似乎能听见人的谈话声,他们走到哪儿便跟到哪,还以为是投喂的人来了,争相着将嘴巴探出水面簇拥在一起,希望能抢到些吃食。
小安看的不亦乐乎,也根本没注意前面二人的谈话,只是依稀听到了“寺庙”“历史”“小和尚”等字眼。
三人走出回廊,到了前厅。
观天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多谢大人。”
袁大人道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笑眯眯地将二人送到县衙门口,“二位道长慢走。”
此时已近傍晚,斜阳的最后那抹颜色快要消失殆尽,街上开始挂起灯笼,夜市开场了。
观天扶着拂尘静静地走着,面容沉静,眼睛只是盯着前方,不管别人向他投射的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安走在他的右手边,为了不被落下,只能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略过那散发着浓浓香味的小摊又不能停留,他绝望地看向前方的后脑勺。
他的拂尘又被拽了拽,“师兄……”
小安拉着他的拂尘停下来,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观天好像才发觉似的,眼中带有愧色,“对不起,师兄忘记你还没吃饭。”
修道者一般都会辟谷,观天自然不会感到饥饿,而万世安还未入门,自然需要进食以维持身体机能,观天抬头一望,二人身旁正好是一间酒楼,名字起的风雅,名曰“醉仙洲”,店里倒是人声鼎沸,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站在门口的店小二肩上搭了块白里泛黄的抹布,看见门口杵着的两个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而且气质不俗,于是立马直起身子小跑过去。
“二位客官喝酒还是吃菜?本店酒菜供应俱全,位置空余,二位是想楼上雅间坐还是楼下坐?”
观天侧头问,“这家可以吗?”
小安还未开口。
店小二一双精明的眼睛转了转,一下子判断出二人之中谁做主,立马躬了腰,向小安笑道:“吃了咱家酒菜的客人都说好,这位公子,您一定听说过‘醉仙洲’吧?没听说过也没事,小的给您二位解释解释,本店名气可是响彻江南,就说咱这的招牌菜――醉仙鸭和醉仙酒但凡尝过的客人就没人说不好吃的!那鸭子可是河里现抓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鸭!那酒就更不得了啦……”
观天皱眉,抬手打断,看向小安,“就这家吧?”
小安点头如捣蒜,照这样下去,小二口中指不定蹦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解释,就算他不感到口渴,自己也早就饿死了。
二人上到二楼雅间,靠窗的一间,店小二拽下肩上的抹布替他们擦了擦桌子,而后又甩了回去。
二人落座,这里的风景倒是不错。
向下可见街上来往的人群和摊子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向上可见高悬的明月和一天的繁星。
又来了一个伙计,端了一壶茶水和一碟子点心上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折子,上面写着菜名。
观天不吃东西,便示意伙计将菜单交给小安,他捏着菜单,看着上面的繁体字,艰难地辨认着。
小伙计看他那纠结的模样,从善如流地开始介绍,说辞跟门口的店小二一样,他便点了几道招牌菜,最后伙计拿着菜单笑着问需不需要“醉仙酒”时,小安立马点头,来都来了怎么不要尝尝!
只是观天微微皱眉看他,小安回看他一眼,二人视线相碰,观天又将视线微微错开了。
饭菜很快上来,小安翻过杯子,斟了满满一杯酒递给观天。
可是后者却没有接。
小安眨着大眼睛看着他,观天抬手给自己斟茶,修长的手指握住小小的瓷杯,淡淡地说:“修道者,禁酒。”
“师兄,就一杯都不行吗……”他拿回杯子,有些委屈。
观天抿了抿唇,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没有过多解释,脸上写了明晃晃的两个字“不行”。
好吧……
“只此一壶。”观天又道。
“嗯?”他将酒杯放下。
观天静静地看着他,道:“下次出来便不能再喝酒。”
他委屈巴巴,“别呀师兄,珍馐美酒,如此美味,怎么不要喝呢?你就手下留留情嘛!”
观天不语。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求情,观天淡定移开视线,“既然欲念难断,心又不诚,又为何入道?”
为何?师兄,我的心可诚的很呐。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转着酒杯,轻轻哼着。
“什么?”
他将酒倒入口中,笑了一笑。
绵长的酒香入口不逝,这酒的确不俗,这醉人的功夫也确实不俗,他只觉得对面那人的眉眼越来越淡,那双黑亮的眼珠如同陷入迷雾之中,渐渐的,眼前的事物如同折叠的影子一般,最后只剩下满世界的黑暗。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答应我了的……”
“不要忘了……”
“要帮我啊……”
“帮我睡到道长啊……”
“帮我……”
她道:“死断袖……”
那个声音呜咽了一声,消失了。
说真的,她刚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穿到一个男人身上算什么?!
难道自己要去找女人嫖?她不是拉拉啊!就在她无比愤懑之时,眼前忽然如同走马灯似的放映起了画面,好像还开了二倍速!似乎是这具身体之前的经历,又不知哪个声音在她脑中不断响起,她又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说话。就着这画外音她才勉勉强强了解了这具身体――也就是万世安的大概情况。
这位小公子出身于江南有名的商贾之家,家里世世代代都是从商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等等等什么好卖卖什么,于是万家家业越来越大,然而子嗣却越来越单薄。万老爷在生了九个女儿之后才终于盼来这么一个带把的,从他名字也能看出全家上下对他的宝贝、爱护。
这位万公子从小生活无忧无虑,锦衣玉食,身边的九个姐姐对他一个比一个好,小公子越长越大,十几岁了还一天到晚出入姐姐的闺房之中,这会子看二姐姐绣荷包,那会儿又和六姐姐一起学制香,带着一身的香味又跑去和七姐八姐一起在后花园扑蝶,引得一片的蝴蝶蜜蜂追着他跑。
于是,一个不小心,这个万公子断袖了,万家也绝后了。
而遇见咱们男主角的那一日的风景呐,不用说了,和一般言情剧男女主相遇的套路一样一样。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他正好就站在那里,清冷绝尘,一眼万年。
她抱手冷冷看着眼前的画面,此时她就站在万世安的视角,耳边甚至是3D环绕式播放着万世安此时“咚咚咚”的心跳。
又是一见钟情,能不能换个套路?!她腹诽。
从此之后,那枚情愫种子就在万公子的心中慢慢生根发芽,至今万小公子的床底下都藏着数不清多少张关于那日那景那人的画像。
只是这个万小公子有些羞涩,对于男人的感情也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自己默默消化,这憋在心里的后果就是――害了相思病。
这相思病不是病,却比哪种病都要命。万小公子整日对着画像自言自语,茶不思饭不想的,日渐消瘦,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老祖宗看见自己孙子变成这副模样,急得团团转,咬定自己那宝贝孙子被鬼缠住了,要请最好的道士来施法。这万老爷虽然不信,但也不敢违背自己老娘意愿,故而不得不带着一车的银子向京城天一观出发,为道观的修缮工作贡献了一些绵薄之力之后,才带来了一位道长,听说很厉害。
她点点头,不得不说,老太太此举的确是歪打正着了。
要她说,整天活在女人堆里,学针线之类的玩意儿,和女人们做姐妹,怎么可能不断呢?
不消说了,之后的万小公子在那位道士施法除祟之后果真好了。
而观天,也就是万公子日想夜想的那位宝贝人儿,也要回去了。
于是,这位小公子,又病了――急病的。
狼子野心,却力不从心。
躲在帘子后面偷看还不够,一定要睡了他才罢休。
可惜只敢躲在帘子后面不敢出来,连跟他对视一眼都不敢,比乌龟还怂!
于是,这么一团堵在心口的复杂纠结害怕羞涩的情绪终于在观天将要离开万府的这一天爆发了。
所以,万公子又病了。
而且病的还不轻。
要她睡了自己的师兄?
万公子,你师兄知道你是个断袖么?
“我不做的话,会怎样?”
静了一秒,幽幽怨怨的声音传来――“那你就永远呆在这里吧。”
“嗯,家财万贯,衣食无忧,除了是个男人,还是不错的嘛!”
“……谁说你是在我的身子里了?!我已经死了好不好!你只是借尸还魂!如果不满足我的心愿,我一定会让阎君把你拉下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通通过一遍……”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干脆回去算了……
“所以说,我只要睡了你的道长就可以了?”
那个阴森的声音突然变得羞涩,“嗯~”
“成交。”
她并不排斥男男,虽然表面上嫌弃那个声音,但是,她还真想试试男人间是怎样做爱的呢,后入,想想就刺激。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影,视线逐渐清晰,他对上一人的双眼。然后,她就理解了当日万小公子那种一眼万年的心情了。
耳边同时传来几个人的大声呼喊。
“小少爷醒了!”
“我的宝贝孙子唉!!”
“我的儿啊!!”
“小安,你终于醒了!”
那个人被几个女人慢慢地挤了出去,他抬手拉住了那片袖子,断断续续说出了第一句话。
“道长,我、我要修道。”
老祖宗本来止住的泪水又憋不住了,拉着观天的袖子就嚎道:“道长,我的宝贝孙子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万世安:“……”
观天两只袖子都被拉住,拽又拽不出,只能无奈道:“诸位先听听万公子怎么说吧。”
于是大家的眼神一致看向万世安,他清了清喉咙:“我没有糊涂,我就是要当道士!不然,”他慢慢地扫了一眼众人,咬牙切齿:“就让我死!”
他看向自己的娘,只见万夫人捂住了嘴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又看向老祖宗,后者看到他眼睛里的坚定决心,忽然一口气没喘上来,向后直直倒去,又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直呼“快来人呐!”
场面一度混乱,只是那个观天站在床脚一直在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万老爷来了,才将这一团浆糊似的场面控制住了。
他要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不过在房里补了餐饭而已,那些聚在一起议论的人就已经得出结果了。
观天竟然也在里面,他是劝留还是劝走啊?
万老爷射向他的目光仿佛毒箭,然后又换了眼神,皮笑肉不笑地对观天道:“孽子这一路上就拜托道长了,还望道长和须弥子道长说一句,万某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观天点头,淡定一拜,又看向一旁的万世安。
他被万府上下十多个女人轮番抱着亲了个遍之后,才终于脱身。
他们走出万府,一路上观天都没有说话。
到了渡口,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道长?”
观天看他一眼。
“不对不对,是师兄!”他笑弯了眼睛,问:“我们去哪?”
他难得看到观天挑起唇角,不由愣了。
“我们去京城,师弟。”
那声“师弟”让他的血液莫名沸腾,灵魂深处好像有人在大笑。
瞧把他给高兴的。
――――
这篇故事并没有多少H,几乎走的都是剧情,虽然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写这篇故事,但是实在是很喜欢这个设定,既然这篇文章是心情抒发,所以我想写啥就写啥,为何不搞一票大的?!
这也是我第一次写耽美,但是绝对不坑!有写不好的地方请多包涵。(鞠躬)
PS.可能万世安的人称变化会有些乱,是这样的,在故事中万世安是“他”(因为服从人物设定),但是在“我”的心理活动中,会出现“她”,其实二者是不矛盾的,都是“我”(怎么感觉越说越乱了呢……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