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三梦 道长3</h1>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注】道长啊道长，你一定知道下一句是什么的对不对？”
――《绘梦录》第二十页
他醒来的时候，眼神迷离，头有些疼。
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床被子上，盖着自己的外袍，身上只剩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还微微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不会吧……
他侧头一看，可是屋内并没有别人，门关的好好的，隐约可以听见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套上皱巴巴的外袍，坐在床沿，撑着额头，有些无奈。啧，这具身子不行啊，就这么点酒，而且古代的酒度数也不高，就醉成这样了？
正当他努力想要回想起昨晚的情景时，耳边忽然传来三下叩门声。
他转头看向那边，没有说话。
忽然门就被推开了，原来是个小伙计，手上拿了个铜壶，看到他的视线立马弯腰低头道：
“小的冒犯，未听着声响，以为公子还没起床呢就私自进来了，公子恕罪。”说着便弓腰将铜壶放在一旁的高凳上，“公子，这是刚烧好的热水……”然后抬眼看他一眼，跟看见什么妖怪似的又连忙低下头，“小的告退。”
他唤住小伙计，“唉，等等。”
小伙计愣在那里，“公子您叫我？”
“过来。”他朝那个小伙计招招手。
“唉，唉！”小伙计立马躬身来到他面前，笑得灿烂。
没想到万世安并没有从怀里摸出什么赏钱，而是看他一眼，说道：“昨晚本公子喝醉了，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小伙计苦了脸，“公子你这、这就是难为小的了，小的昨晚一直在楼下忙，并不知楼上的事儿啊！”
他笑了笑，从一旁摸出一个荷包，掂了掂。
“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
小伙计眼睛飘忽，从荷包再到对面那人的笑脸，再到荷包，弯腰笑道：“喔喔，小的想起来了，房间是我引的去的，公子您想知道什么？您问。”
“昨晚是谁把我抱上来的？”
小伙计刨了刨后脑勺，“是那位穿白衣服的道长，不过……”
万世安心里美滋滋的，连声音都带有那么一丝飘，“不过什么？”
小伙计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不过不是抱，而是把您提上来的……”
而且还是提着后领子，像提着被绳子吊住的鸡鸭鹅一样提上来的。
小伙计没敢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万世安直接忽略那个字，又问：“哦，我当时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奇怪的动作没有？”
小伙计略微思索，眉毛皱起，“公子您当时一直在念叨一句诗，什么沧海什么云的，这个小的就不太懂了。至于举动嘛……”小伙计支支吾吾着。
“说。”
“公子您，您当时一直要抢那位道长的拂尘……还、还扒道长的衣裳……”
怪不得你看我的眼神那么怪呢。
万世安假笑道：“原来本公子醉成那样了么？”
小伙计也迎合着笑笑。
“那，本公子的衣裳是谁脱的……”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小伙计连声保证本店不提供特殊服务。
那一定是道长了！哈哈哈哈，道长也扒了我的衣服，哈哈哈哈！
他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又问：“那位道长人呢？”
小伙计看他一脸如沐春风的模样，有些奇怪，难道这位公子还没醒酒？不过也不关他什么事，为了赏钱，他还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回答：“小的看到道长一大早上就出去了，因为小的正在大堂里抹桌子，所以问了一句道长需不需要吃早饭，道长说不用就走了，走之前还嘱咐小的这个时候来给公子您送热水，赶巧儿公子您就醒了嘿嘿！”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了，你下去吧。”
小伙计愣着不走，瞅着他。
他恍然大悟，伙计立马搓手笑了笑，万世安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银甸子抛给他。
小伙计连声感谢，立马消失。
等万世安坐在楼下吃早饭时，观天回来了。
他向观天招手，“师兄，这里！”
观天朝这边走来。
“师兄吃了么？”
“我不吃东西。”
“喔喔是了，我忘了。”他喝着豆浆，不好意思笑道。
观天将手中拂尘放下，淡淡地瞥过桌上那七八十来个碟子，油条、小笼包、蒸糕、花卷、茶叶蛋、杏仁酥、绿豆糕……
他挺怕自己师弟吃撑了。
“师兄你一大早上去哪了？”
“打听事情。”
“关于寺庙的？”
观天看他一眼，“嗯。”
道长你这眼神什么意思？难道我就不能猜对吗？！
他捻起一块绿豆糕投入嘴中，真诚地看着他，道：“师兄，我昨晚……麻烦你了吧？”
观天垂眸，“无事。”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
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他，“吃完和我去一个地方。”
万世安立马喝光碗里的豆浆，“我吃好了！”
观天看他一眼，拿起拂尘，二人出了酒楼。
他打了一个嗝，摸了摸肚子。
观天侧头看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师兄，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宏都客栈。”
“宏都……那不是小和尚住的地方吗？！”
观天点了点头。
一大早就要去查案了么？这么刺激！
观天和县令大人来过多次，客栈老板看到观天就自觉将他们引到一间房间，恭敬地说道：“本店一直好生招待着这位客，不曾怠慢片刻。”
观天微微点头，作揖道：“多谢。”
掌柜笑呵呵地摆手，“别别别，道长可别向我行礼，我怕折寿！”然后又想起什么，道：“就是……我看他整日发呆，嘴里说着什么鬼什么佛祖的，啧啧啧，真是可怜呐。”
观天不语，推门而入，里面并没有人。
掌柜奇怪道：“唉？这人一直呆在这好好的啊？怎么没了？！”
观天扫了一眼，走向床边。
小安跟了过去，那个小沙弥果然躲在床下。
观天似乎正在考虑怎么把他揪出来。
掌柜的也一脸尴尬，不知所措。
小安不得不趴下，那个小和尚看到他像是捉迷藏被找到一样惊慌失措，一直在往里面挪。
他和声开口：“躲在这里多脏呀？快出来，哥哥这里有好吃的哟~”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观天垂眸，竟然是他早上吃剩下的那些点心，怪不得他当时磨蹭了这么久才出来。
小安也没想到，本来是想留在路上当零嘴吃的，此时却有了大用处。他打开纸包，甜腻的香气瞬间散发出来，充斥着整间房。
连掌柜的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小安拿出一块杏仁酥，酥脆的表皮因为他的动作掉落一块在地上。
小和尚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块面皮，又看了眼他指间的杏仁酥，吞了口口水，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糕点被他一口口慢慢地吃入嘴中，那人还发出“如此甜香”、“入口即化”、“人间美味”等赞叹。
观天：“……”
掌柜：“……”
小安向他伸出一只手，“要不要？”
小沙弥犹豫着，还是将小手放入他的掌心，万世安将他小心翼翼拉了出来。
他蹲在小和尚面前，看他捧着点心咬的正欢，抬头看了眼身旁站着的观天。
难道不是要问话吗？站着不动是啥意思？
观天垂眸看着小沙弥，而后又看了眼房间四周，视线忽然定在了一处。
观天走了过去，拿起桌上的东西，问：“这是谁送来的？”
掌柜的挠了挠头，“这……来这的只有道长您还有大人，可能是大人送过来的？”
观天摇了摇头，指了指纸包上印着的几个字，“这是西市‘一品阁’才有的糕点，卯时初刻才开店营业，袁大人住东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东至西买了糕点再赶来南边，况且我们还未与其相遇，说明不是袁大人。”说完，一双眼和掌柜的视线相遇，那亮闪闪的眼睛似乎能把人看透。
掌柜的不由心虚，“这、这……我们是谨遵大人嘱咐不放别的人进来的！门外两个伙计轮流执守，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放进不来……”
他头上冒汗，这下完了，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又塌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放了个别的人进来啊？！
观天不语，走向窗台，推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他对上了好几道视线，连孙捕头也在其中。客栈周围布满了衙门的捕快盯梢，一有动静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可是的的确确有人进来了，既不是从正门进来的，又不是从窗户翻进来的，难道真的是鬼？而且，他不是想来灭口，反而送来糕点和果脯？有趣。
观天关上窗户，隔绝了暗处的某一道视线。
二人下楼，小安跟在他身后，问：“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观天回头，忽然笑道：“师弟觉得身后的那家茶楼怎样？”
他回头一看，茶楼的迎客旗随风招摇，难道师兄想喝茶听曲，放松身心？他当然要听懂师兄口中的暗示，果断点点头，笑道：“正好我也口渴了呢！”
观天淡淡一笑，二人步入茶楼。
没想到，古代人的娱乐活动有限，最多也就是来茶楼听书听小曲儿，此时茶楼里几乎都坐满了人。男人们将这小小的四方桌子当成挥斥方遒的一方天地，几只手捻起碟子里的瓜子，拿起茶杯，就这么一拍桌的气势，仿佛是那台上的说书艺人，论起天下大事。
可不巧，观天他们来迟了，最后那张桌子被前面的一位客人给定了。
店小二低头道着歉，观天微微一笑，道：“小安，你好像不能喝茶了，我们走吧。”
他苦了脸，眼神凄凄惨惨戚戚，望了茶楼一圈，低声道：“好吧。”
二人正要离去，背后忽然响起一声“且慢。”
小安回头，只见一位穿着长衫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他们身后，这人先他们一步到茶楼抢了他们位置，刚才还一直站着不动看热闹。
他朝观天和小安行礼，“二位公子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共坐一桌否？”
观天扬唇，“不嫌弃。”
小安看了看互相笑看着的两个人，也笑呵呵地说：“多谢这位公子。”
小二看到这情况，最好不过了，便高兴地引他们去向二楼的一桌，片刻之后又上了一壶清茶和三碟茶点。
三人互相行礼了一番，那位书生自称是县里的贡生，马上就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小安笑道：“朱公子你也要去京城？正好，我们也要去京城，可以一起去唉！”
朱公子看了一眼观天和小安，也笑：“真巧，我看二位应该就是京城人士吧？怎么会来此地呢？”
观天垂眸喝茶不语，小安解释道：“不是的，我师兄他是从京城来的，专门来接我一起去拜见师傅的。”
胡说！明明是你爹把他“买”来给你治病的！
但观天似乎默许了他的说法，并不拆穿，由他乱说。
朱公子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看二位道长风姿绰约，应该很厉害吧？”
小安自豪道：“当然了！我师兄很厉害的！”
他也不知道在外人面前夸了观天多少次了。
观天已经习惯了，脸上荣辱不惊，平静地饮着茶，朱公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一直拿着的拂尘，收回视线，举杯饮尽杯中茶水。
楼下的说书老先生正讲到高潮之处，那惊堂木不知道拍了多少下，大伙儿纷纷拍手叫好，小安仔细听了一段，发现讲的竟然是寺庙的那件案子！
“……那小沙弥慌乱往后院行去，你猜怎着？！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凉风阵阵，本是寂静好景色，可是那后院竟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死人！嚯！好家伙，血流遍地，腥味刺鼻，那小沙弥当场就吓得尿了裤子，忽然，此时又刮起一阵阴风！”说到此处，敲锣的人忽然敲了一声，差点把小安给吓了一跳，喉咙里一口茶差点没呛死他。
老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那小沙弥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后面似有万鬼追之！到了第二天，咱们青天大老爷，”老先生抱拳向东方一拜，“前往探案，诸位，你猜怎着？那无头尸的脑袋竟然从井里捞了出来，那一井的水都被染红了啊……”
朱公子也听了几句，冷笑一声，表情神秘，悄悄凑近他们，说道：“二位可知这寺庙的前身？”
小安瞪大眼睛，疑惑地看向他，“这庙不就是一座庙么？还有什么秘辛不成？”
朱公子晃了晃脑袋，“非也非也。”
此时，观天忽然开口道：“我听说，那座山之前似乎是座匪山。”
朱公子眼珠子又瞥向观天，观天静静地看着他，朱公子露出一个笑脸，“没想到道长也知道。没错，那山之前被土匪占领；那庙，之前就是个土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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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元稹《离思五首·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