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三梦 道长4</h1>
“自以为是的一腔正义和高高在上的怜悯之心没有区别,皆为徒劳,不值一提。”
――《绘梦录》第二十一页
啊啊啊啊别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别过来!
在一团迷雾中,勉强可以看清一条小路,路旁杂草过膝,有风吹过,“沙沙”响起来。
他从雾的那头钻出来,脸上的表情惊恐,眼珠子不停转着,他吞了口口水,连唾沫都是凉的。
捏紧了肩上的布包,他粗略辨了辨方向,低头加快了步伐。
走到一棵树下,有声音!
他想吞口水,可是嘴巴干的很,牙关碰撞在一起,他大声问:“谁在那!”
声音喑哑,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格外突兀。
忽然,一股阴凉凉的风吹过,他后退几步,靠在树干上。
一只乌鸦从他头上的树叶中飞起,怪叫着飞没影了。
原来是只老鸹啊……
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走上另一条路,迷雾飘到别处去了,脚底的泥土干涸,他随手摘下一片叶子,两指一摸,湿的。
越想越慌,他不敢低头看,只是哆嗦着把食指凑到鼻子边,愣愣地吸了一口气,再悠悠地吐出一口气,无腥味,好像有……淡淡的熟悉的……酒香……
可是这里怎会有这种酒!
他惊恐至极,开始在黑夜中奔跑,可是这雾如同鬼打墙一样又出现了,他渐渐在草丛里迷失了方向,忽然被一块石头给绊倒。
他奋力想起身,可是腿却软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没法,只好手脚并用向前爬着,嘴里说着什么“不关我事,别过来……”
忽然,他动不了了,有谁好像捉住了自己的脚腕,那一只大手仿佛要把自己捏碎,钻心的疼痛让他快要晕死过去。
那只手渐渐往上,他感觉自己整条腿都要废了,他拼命挣扎,却逃不脱,哆哆嗦嗦往后看去,只见那个没了头的人趴在自己身上,那个血淋淋的地方正向外喷着滚滚的鲜血和浓稠的血浆,一滴一滴滴在他的身上,如蚀骨的毒液,将他的皮肤烫出一个个血洞。
“别过来!”他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
并没有草,也没有雾,自己的脚上也没有任何东西。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四肢百骸都已经麻木,他深吸一口气,捂住脸颊,不争气地哭了。
抹了抹眼泪,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蒙上脸罩,悄悄推门出去,外面是一片浓黑,千家万户都陷入深深的梦境之中,或许梦见自己升官发财,门庭若市,或许梦见自己左拥右抱,红袖添香,或许梦见那个念了一辈子的人,携手白头。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梦都代表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欲望,可是他的梦却让他害怕,他本来想忘了的,但是现在……他不得不去拼一把。
“师兄……”他打了一个哈欠,跟在观天身后,“你说我们不睡觉来这破庙干嘛?”
观天嘘了一声,“不要说话。”
他立马打起精神,凑近他耳边,耳语道:“难道凶手在里面?”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嘴唇有意无意地碰上他的耳廓,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后,湿热包裹住那一片地方,经久不息。
观天微微一愣,抿唇不语。
忽然,一个黑影蹿了进来。
他们屏住呼吸,慢慢地盯着前方的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拿出布包里的东西,一点火光刺破黑暗。
小安睁大眼睛,那是……香炉、蜡烛、纸钱……
他看向身边的观天,观天眉毛微皱,紧紧看着那人动作。
只见那个黑衣人点起蜡烛,朝前方的佛像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小安凝神细听,好像是什么“放过我吧”、“大人有大量”?
黑衣人又向左边、右边各拜了三下,嘴里同样念叨着什么,最后,他向他们这边跪下,月亮从乌云里出来,给大地笼罩一层光辉,小安看清那人的眼睛,觉得有些熟悉。
这、这是?!
他看向身边的观天,看他样子,好像早就看出来了。
孙捕头怎么在这儿?!
难道他就是凶手?!
他又凑近观天的耳朵,问这是怎么回事。
恶作剧似的,碰了碰。
观天微微一笑,寻到他的耳朵,报复似地吐气,只道:“我也没有想到。”
什么?!那你过来干什么?!
观天看他那一脸错愕,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嘴唇又凑了上去,吐气:“是他要我们来的。”声音是恰到好处的低沉。
我错了,道长,您厉害。
还好现在看不清他的脸,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小安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要我们来?捕头吗?看着观天那莫名扬起的唇角,他有些害怕……
耳边传来一声惊呼,观天眉毛慢慢皱起。
他看向那边,瞳孔猛然放大,蜡烛不知道怎么熄灭了,月光下的佛像一半隐于黑暗,看不清上一半的庄严宝相,唯见金色的底座泛着柔和的光芒。地上仍然残留着那些东西,空气中仍然漂浮着蜡烛纸钱燃烧留下的气味。
可是里面的人却不见了。
小安不自觉挨近了观天,扯住他的袖子,哆哆嗦嗦道:“师、师兄,捕、捕头怎么没了?”
观天却扶正拂尘,走了出去。
“唉!”他又捂住嘴巴,小了声音,“师兄你去哪呀!”
观天站在主殿门前,正视前方,淡淡道:“出来吧。”
小安跑去他的身边,拉住他的袖子,瞄了一眼殿内,没人啊,他在对佛祖说话?
忽然,一阵风过,殿内的蜡烛竟然全部燃起!烛光照亮了那座金身佛像,威严宝相在此时显得有些神秘。几百根蜡烛将主殿映得如白昼一般,烛火闪耀,小安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实在难以描述他此时的心情。
观天又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前途,此事发生,功名化作粉尘,再无回转。”
“哈哈哈哈,笑话,功名又怎能阻我?!”终于有个声音响起,还莫名熟悉。
观天叹了口气,“朱公子。”
小安又愣了,忽然,从佛像后转出来一个人影。
“你怎知是我?”朱公子背着手,慢慢从那片阴影之中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观天道:“你今天跟了我们一路。”
“那又怎样?我只是仰慕道长而已,不行吗?”
小安不禁感叹,原来这朱公子还是潜在情敌?!
观天并不为之所动,继续说道:“一大早在一品阁买了糕点和果脯的人,身穿白色长衫,头系同色发带,身高七尺左右。朱公子见过吗?”
朱公子的笑容仿佛裂了一下。
观天又道:“朱公子说,十年前,这座庙还是个土匪窝,可是在这之前,我怎么记得,这里原本是住了猎户一家,朱公子似乎对本县风俗人情颇有了解,应该也知道吧?”
朱公子久久没有说话,小安联想起朱公子在茶楼里告诉他们的这些,细思极恐。
他终于开口,语气遗憾,“原来早就被道长看出来了。”他路过地上插的香烛和未烧完的纸钱时,低头一看,笑了笑,忽然一脚踢翻,香炉抖出满地的灰尘。
“朱公子,你把孙捕头带到哪里去了?”小安问。
“应该闻到了,不是么?”朱公子嘴边泛起嗜血的笑容,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冷箭,射向观天身后的万世安,虽然置于明亮之地,但是仍是阴森的很。
小安更加缩了缩。
观天冷声道:“何必。”
“何必?!哈哈哈哈哈你们又怎知?!孙捕头,呵呵,土匪头子变成了衙门捕快的头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小安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朱公子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将我爹娘的眼睛挖下来泡酒,我自然,要以牙还牙,挖出他的双眼,和着血让他自己吞下去让他尝尝味道!看他表情,味道似乎不错呢。你们要不要尝尝?哦对了,还有李二,是他主张把我爹娘的头砍下,把人吊在房梁上,现在他也这样了哈哈,血流了一地呢,好不好玩?”
小安胃里翻涌着,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
观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安慰似地捏了捏,又道:“是你去看完小沙弥的吧?因为愧疚?”
他被观天拉住手,有些怔忡,而后才恍然大悟,管不得观天要去茶楼了!原来是朱公子跟在他们身后被师兄发现了。
朱公子似乎被戳穿一般,怔忡住了。
观天微微侧头看他,轻声问:“还好吗?”
他摇摇头,“没事。”
能有啥事?胃里不舒服的感觉早就被激动驱散,他现在感觉自己要升天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打断观天,“你们又懂什么?!我不可怜,我才不可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观天问:“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怎么了?”
观天看着他,“不可能。”
朱公子的表情瞬间扭曲,“怎么不可能?!就是我!!只能是我!!”
“那些尸体的模样,仅凭人力是不可能的。”
“嗯,你猜对了。”朱公子笑容扭曲,“所以呢?”
他忽然打了个响指,殿内的蜡烛一瞬间全灭了。
小安打了个激灵,腿抖得像筛糠似的,观天察觉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无声安慰着。
“全都跑不了。”朱公子阴森的笑声传来,此时殿内的门窗被一阵阴风刮开,尖利的风声如同万鬼同哭,经幡被吹成各种形状。
神呐,佛祖啊,你看看这人在你的地盘上干啥呢?!快点闪道雷劈死这厮吧!
大殿又重回黑暗,连月亮都隐于层云之中。他看不清朱公子的动作,只感觉什么东西卷携着劲风破空而来。
观天抽出拂尘,万根银丝划过空中,竟然发出“嘶嘶”声响!
拂尘不知道卷住了什么东西,观天伸手取下,小安探头去看,那几根银针被身后月光照亮,已然变形。
暗中传来几声冷笑,“不和你们玩!”
观天侧头看向一处,甩出怀中的几张符箓,明黄的纸张飞至大殿四壁,门窗紧闭。
观天再咬破食指,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箓,以指为笔,以血为媒,一气呵成画下一个复杂的图案,然后将那张符箓飞向一处,很快传来一声惨叫。
尖利的嗓音连绵不休,就像是长长的指甲划过墙壁,小安双手捂住耳朵,看了眼身前的观天,只见他岿然不动,拿着拂尘看向那边。
观天甩出一张符,大殿里的蜡烛又亮了起来,一会儿黑一会儿亮的,小安眨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殿内的光。
只见朱公子躺在地上,看样子他刚才是想翻窗逃跑。
观天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小安看了过去,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师兄,这是什么?”
“应该是一件法器,上面附了东西。”
“妖么?”
观天点点头,将这枚铜钱扔进一个小袋子里,塞进了怀中。
原来如此,这样朱公子这么个瘦弱的书生能够如此杀人,能够在暗卫的眼皮子底下进入客栈也就说的通了。
“朱公子怎么了?”小安蹲下来看他,只见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颜色,仿佛被妖吸尽了精气神,如同死人一般。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观天开口。
“喔喔。”小安讪讪地收回想要探他鼻息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观天用布盖起孙捕头的尸体,小安不敢看,只能背过身去,用脚碾磨着一粒小石子。
“师兄,朱公子是不是要被捉起来?他对小和尚心存愧疚,还是有些良知的吧?”
观天忽然侧头看他。
他笑:“怎么了师兄?”
观天微微皱眉,“孙捕头虽罪不可赦,但朱公子用一样的方法惩治,又与他有什么区别?”
小安笑了笑,看了一眼晕过去的朱公子,轻声说道:“师兄说得对,以牙还牙不是这样的。”以牙还牙,朱公子也应该挖眼才对呢!
“修道者,应以道渡人,以道济世,切不可感情用事。”
“我知道了,师兄。”他低头,不敢与观天对视。
观天推开殿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他们走到寺庙门口,小安回头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寺庙,不禁感慨万千。
谁知道这座庙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辛呢?谁知道那个尽心尽力的捕头之前是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呢?谁又知道表面上和善的朱公子内心又怀着怎样惊悚的想法呢?天亮了,大家的梦应该醒了,谁的梦又未曾开场呢?
远方过来一队人马,这场戏也终于要落幕了。
观天和小安站在渡口,跟随者人流走向渡船,袁县令一伙人在他们身后向他们告别。
“师兄,我们下一站去哪儿啊?”
“金陵。”
“那里有好吃的吗?!”
“……”
小安跑向甲板,张开双臂拥抱着天地万物,闭着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
感觉到观天走到了他的身旁,他睁眼,看到身边的观天的发丝被微风卷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远方青山脚下江流一般淡然。
观天也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秒,他觉得此刻耳边的风都要停止了。
观天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这位道长?”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二人回头,小安眼前一亮。
一个穿着白袍子的年轻公子站在观天面前,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长而魅,眼尾向上挑起,眼角有颗泪痣。
白袍公子衣袂风流,向观天行了一礼,露出手掌心里的一个袋子,“这是道长掉的吧?”
观天微微颔首,拿起那个袋子塞进怀中,“多谢这位公子。”
白袍公子眼睛弯弯,看向观天,“在下白苇,见过道长。”
观天扶着拂尘回礼,“白公子。”
“道长喊我‘缘溪’便好。”
观天抿唇不语。
白苇又看向一旁的小安,“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万世安,你叫我小安就可以。”
白苇冲他点头一笑,“万公子。”
小安:“……”快看啊,这里有只双标狗!
“二位也去金陵?”白苇又看向观天。
白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可惜观天依旧沉默,小安只好笑道:“是呀,白公子也去金陵?”
白苇点头,“正巧,水路遥远,在下可与二位做伴了。”
小安看了一眼观天,后者没啥表情,也是,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那位白公子好像还在等着他们的回答,他只能开口,尴尬地笑了一笑,“是、是啊,三个人好像更热闹哈。”正好凑成一桌斗地主了。
白苇笑了笑,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念起诗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注】
渡船启程,两岸青山向后慢慢移去。
――――
神助攻上场了!_(:з」∠)_
注: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谢朓《入朝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