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燕同宴】(十)</h1>
陈长存看着眼前,空折了一只穿羽倒钩箭的青年。
青年站在华祈安面前,身形清瘦颀长,一张面具顺着脸部轮廓紧扣住上半张脸,只隐约看出坚挺的鼻翼弧线,唇线精致,下颌硬朗,幽蓝泛泽的窄袖滚边流云纹袍被吹起下摆,在他悠长深邃的目光里,化成无尽悲欢的软红十丈。
一把紫檀勾纹的短弓被他握在手里,刚刚正是他挽弓搭箭,生生把陈长存的箭折在空中。
他并不看惊愕的众人,只扔了短弓,转身去扶华祈安:“可还撑得住?”
华祈安虽然也惊异阿羽的凭空出现,但显然此人是友非敌,便不设防备:“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阿羽探查了一下他周身伤势,手搭在他右肩胛穿体而过的箭上,又看向他右腿处卡在骨头里的倒钩箭,微微一碰,就是钻心的疼痛。
阿羽先把他肩头的普通羽箭拔出来,引得华祈安痛哼一声。
“还来得及。”阿羽道了句,“闭眼。”
华祈安不知他什么打算,但看进阿羽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由自主就跟着闭了眼。
有淡淡的光,拢在阿羽手侧,像清晨掠下朦胧的雾。
陈长存眼睁睁地看着阿羽将泛着微光的手,放在华祈安的眼上。
像是隔着轻软薄削的雾色,去看远处山间雪,林间叶,看遥遥腾起的朗风,看富丽初阳升起和皎透的月光,明明都是真切的,却又恍恍惚惚,看得模糊。
唯一的不模糊处,就是,伤口消失了。
陈长存赫然睁大了眼!
阿羽的手掠过华祈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所到之处,血迹仍在,可一道道深长的、斑驳的、几乎见骨的伤痕,都……不见了。
刚刚拔箭留下的还在流血的血窟窿,被他轻轻一拂,完好如初。
这是……
这是哪门子邪术!
眼见着阿羽的手要落到华祈安的腿上,陈长存回神,猛然长喝:“放箭——给我放箭——”
黑甲大潮应和一声,声如震雷,随即数万长弓流弦声响,坠如天上流星,咻咻声不绝于耳,转瞬间要触及阿羽身上。
阿羽嗤笑一声,语气讥讽。
“蝼蚁。”
另一只手,顺势往空中一挥。
起风了。
不是微风,而是烈风。
许多许多的寒风拔地而起,贴地盘旋,忽而腾起数丈,跟城墙齐高。其势威烈,像展翅雄飞于苍穹之上的鹰,扶摇而起,在紧闭的双阙前,在迅疾如流矢的乱箭前,架起坚不可摧的高墙。
那风,尚在敌军几丈前,却好似能将他们剥下一层鲜血淋漓的皮来。
擦过的箭,被疾风卷进深不见里的漩涡里,顷刻碾成肉眼不见的齑粉。数万支箭势如堕月,却一根也没能飞过迅猛的风墙。
飞扬的尘土罩了眼,罩住前方本就模糊的两个身影,华祈安听得眼前动静,正要睁眼,却被阿羽捂住:“别分心,别睁眼。”
华祈安迟疑问道:“你在给我疗伤?”
阿羽嗯了一声,道:“很多年前,世间最后一个药师因机缘巧合,把他一身本领传给了我,可惜他天赋不强,又学艺不精,只可救治些非要害处的外伤,没多少用,但救你正好。”
药师……异族……
异族的本事与生俱来,从没听说过可以传给他人,这青年,怎么学来的?
华祈安满腹疑惑,但青年救他,他已经感激不尽,他人的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遂压了疑问,专心等他疗伤。
阿羽触到他腿上的倒钩箭,手上微光大盛:“你忍一下。”
他重重一按,将倒钩箭的尾部折断,随即狠狠向前一掷,直接把箭拍了出来,血水混着肉屑飞出,华祈安冷汗淋漓,将唇咬得毫无血色。
他模模糊糊地想,腿可能要废了……
对面的陈长存挡着眼睛,身子被猛烈的风吹得摇摇欲坠,身下的马鸣叫不已,止不住地向前滑去,陈长存死死拉着马缰也没用,眼看即将就要被吸到里面去。
风停了。
尘土扑啦啦落回地面,眼前安静下来。
阿羽拿着半截残箭,站在陈长存正前方,静静望着他。
他原本气质神秘高华,风姿出众,站在众人堆里就是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记住,如今长身玉立于未落尽的尘埃中,一双眼睛平静淡然,在微黄色的薄雾里越发显出高贵耀眼的风韵来。
像误入凡间的……神祗。
陈长存与他对视,竟然移不开眼。
阿羽拍着身上的粉尘:“陈将军,还是这么心急,这怕是忘了你的右眼,是被谁戳瞎的?”又细细打量着带血的残箭,带着讥笑,“很多年前,有一支箭插进了陈将军的右眼里,不过,那箭只普通,若是这一支,不知道会不会直接要命?”
陈长存面上一怒,心里一惊,眼中已有杀意,他一拉马缰,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他当年屠城的时候瞎了一只右眼,谁都不知道是怎么瞎的,但谁都知道他最忌讳别人谈论他的这只瞎眼,有次听到别人戏称他“独眼将军”,被盛怒的他拖出去杖毙。
但眼前的青年实力莫测,他就是想杀,也不一定能杀得了。
阿羽却压根没把他放眼里,回头对华祈安道:“顾碧宛很安全,她同华涧和华之煜,把顾瑾月送到了醉生楼里,因着周围有人保护,陈长存的人没来得及下手。”
华祈安虽一身血迹,但身上伤口尽好,抱拳道:“多谢。”
他性子轻快明朗,此刻一笑,落落坦荡。
也难怪性情乖诡的苏执残会把这个人当兄弟。
阿羽微微点头。陈长存这才发觉,华祈安受伤的腿完好,完全没受倒钩箭的影响。他震惊地喃喃道:“怎么可能……这都是怎么回事……”
打从这个男人一出现,事情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怎么回事?你不用知道。”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败了。”
陈长存被他轻飘飘的口气摄住,忙回过神来,语气越发狠厉:“凭你一个,拦我们三千精骑,小子,别太痴心妄想。”
“三千?我可没兴趣。听说华将军要挑你手筋脚筋?”阿羽冷冷弯了唇,“不过,我也没兴趣。当初宁黛给了你一个幻境,原是想着让你成为罗郁的阻碍,没想到却是步昏棋,还伤了自己人,你这条命,也没留着的必要了。”
他眼中,突起一点幽魅离火。
陈长存被他眸光触到,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他拼命的唯一原因。
那绝色风情的女人,半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碧色眼眸,衣衫半褪,齐胸的襦裙滑到腰间,于是那盈盈一握的腰线,嫩滑白皙的双臂,还有雪色双峰上艳红两点,都在他心里烧起灭不掉的熊熊烈火。
女人倚在他怀里,被他肆意揉捏,吮吸,捣弄,在一声声的呻吟里紧紧缠住他的腰,声音黏糯如蜜糖:“等你成了沧澜的皇帝,过来娶我好不好,我等你。”
“好不好?嗯?好不好?”
那软腻的声线贴在他耳侧,像是诱人成魔的鬼魅。
后来,他入沧澜,进兵营,上战场,在沧澜一步步打拼出成绩,手握重权。
后来,他为夺城而屠城,被降到军曹。
不甘心,不甘心,于是终于做出一副乖顺的知错就改的样子,立了大功,再起骁骑将军,却被放任到这等边疆处。
离他封帝的承诺还有多远?
倒不如直接扳倒一个天下第一将军,博得一个盛名再说。
陈长存意识瞬间模糊,隐隐约约想的,仍是那个缥缈的虚无的梦境。
那个女人……还在等他吗?
“将军!”
“陈将军!”
“快来人,快来人,陈将军昏过去了!”
“陈将军七窍流血了!”
华祈安惊讶地看着自乱阵脚的敌军,完全不知道阿羽用了什么办法,能在不近身的情况下重伤陈长存,正要问,阿羽已经转过身来:“回去吧。”
“顾碧宛在城里等你。”
宁黛看着顾碧宛哭着扑到华祈安怀里,一把红莲伞百般聊赖地转来转去。
她话听起来挺没调的:“你瞒着我一个人去对付陈长存了?”
“嗯。”阿羽走到她身前,“你自己闯出的祸,不还得你自己来收拾?”
“我哪里知道陈长存这么不成器。”宁黛打量了他一圈,“没受伤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你去逞什么英雄?”
“你还有多少功力?逞英雄的是你吧。”阿羽就笑,“行了,不是要去太衡?”
宁黛挽住阿羽的胳膊,半途停住,回头瞥了一眼远方的情侣。
华祈安正笑着去哄哭得不成样的顾碧宛,怕带血的破碎铠甲划伤她,拉着她离开他一点。顾碧宛大抵是真的怕了,虽还是哭着,说出的话却是生平第一次的流利且凶狠,但毕竟怂惯了,就是凶狠,也带着撒娇的小女孩气,一点也吓不住人。
不过,如此模样,已经惊了华祈安。
顾碧宛见华祈安惊在原地,明明还哭着,却又被他逗笑,仰头去亲他。
这下,华将军不只是惊了,简直就是惊呆了。
一对璧人,真是越看越心怡。
宁黛笑笑。
如此结局,真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