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梦还凉】(五)</h1>
又一天了。
宁黛揉了揉惺忪的眼,抱着被子打哈欠:“清晨的太阳真是好呀。”
“好你还天天熬夜早上不起。”阿羽把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抽下来,“真是奇怪这些谈情说爱的书有什么好看的,你居然能看一个通宵。”
宁黛又打了一个哈欠:“看着玩呀……那个,茶包在桌上,给我递过来。”
阿羽照做,又忍不住嫌弃她:“真是个奇怪的女人,让你天天早睡不做,整日敷茶包说是养眼。”
也不知道她哪里看来的,说把隔夜茶包敷在眼上一炷香,可以淡化眼周围的青黑色,小姑娘奉为圭臬,天天照做。又兼之阿羽在旁边强行监督,虽然一开始入睡十分困难,不过后来常常早起,就也习惯了——宁黛自己也想开了,不就是从放下话本子入睡改成一起来就拿话本子,还附带摘除个黑眼圈,好处颇多,何乐不为?
“你也挺奇怪的,天天啃我,居然还能忍得住。”宁黛闭目养神,朝阿羽招手,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你从衣柜里随便找套衣服扔给我。”
阿羽开了衣柜,望着里面一众的浅色,又望了望躺床上的小姑娘:“你这么喜欢浅颜色的衣服?”
“是啊,我觉得浅颜色的好看。”
“不适合你。”阿羽用自己的审美观念想了想,“你穿浅色有点违和,穿紫色应该最合适。”
“哦。”宁黛懒懒应一声,“我这个年纪,还是要穿自己想穿的,至于穿起来好不好看,那就是十年后要考虑的问题了。”
话是这么说,只是此后行走宁朝,深深浅浅,她只穿紫色,任时光如流水,再没变过。
小姑娘静了半晌,想到什么,按着眼上的茶包跳起来,模样滑稽:“哎,阿羽,我们偷偷下山玩吧。”
阿羽简直服了她的古灵精怪:“怎么又想起来要下山?”
“买绸缎去啊,还有去玩啊。”宁黛兴高采烈,十分兴致,“我都快闷到发霉了,师父在闭关,师兄又不在,师姐也不在——听说她研制出来七魂丹的配方,去采药了——此时不下山,更待何时?”
“懒得去。”
“去吧去吧,我给你做栗子鸡吃。”
“你做的东西能入口吗?这么难吃。”
“一只。”
“三只。”
“好嘞,成交。”
“不是说下山吗,你来秦云漠的房间干什么?”
宁黛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柜侧:“拿钱,师兄上次讹我的那一百两黄金,我再悄咪咪地偷回来。”
阿羽无奈:“……那好像是我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阿羽不跟她争这个问题,跟她抢钱是会出人命的,“秦云漠回来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也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想拿。”宁黛心上暖暖的,笑容也明暖,“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每月都有几天贫困日,师兄知道我管不住自己,假装天天讹我钱,实际是帮我存着,免得哪天我落得一穷二白的下场。我知道他好心,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他讹,他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没钱了我就过来拿,算是我们的小秘密。”
阿羽轻笑。
“你们感情真是好。”
“那是,我师兄那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宁黛弯着眉,一双眼睛罕见纯粹,是完全的温暖,“曷青派的师兄师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兄师姐,嘿嘿。”
阿羽拿她没办法,小姑娘拿了钱袋子,见他叉着腿倚在门边,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小跑过去抱他:“你也是最好的,我夫君是天底下最会疼人的夫君!”
“哎呀哎呀我知道了。”阿羽顿生嫌弃,却舍不得把她扒拉下来,“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宁黛睁着眼睛对他撒娇:“拿到钱了,开心。”
“……傻子。”
“不对,你应该叫我妖精。”宁黛心情极好,左摇右晃,“我连你都能勾引到手,你想想我不是妖精是什么?”
“你敢勾引其他人。”
“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我能杀了他们。”
“……”
行走于沧澜王都热闹的集市上,宁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
她先去了成衣店,按自己的尺寸裁了好几套紫衣,看了看阿羽,又给他裁了几套,垫了不少银子说明自己加急,明天就来取。后又顺着小巷一路逛过去,顺眼什么买什么,到底是小女孩心性,她偏爱有流苏挂件的物件,叮呤咣啷买了一堆。
提着一大堆东西的阿羽完全理解了为什么男人不喜欢逛街。
好在宁黛良心发现,中午把他拉进了一家看起来价位不低的酒楼,由着吃货挥霍银子,坐在一边细数自己的战利品。
“这酒楼打出的招牌是樱红乌鸡汤、西湖醋鱼和西施虾仁。”宁黛托着腮,望着这几盘花花绿绿,“看样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阿羽一边吃一边道:“难说。”
“难说你还吃得这么欢。”宁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手里攥着几串刚刚不小心撸掉的流苏穗子,快要心疼死了,“大哥,嘴太刁是要遭报应的。”
“没有太刁,但我的确吃过更好吃的。”
宁黛眼亮了亮:“谁啊,能让你说出好吃两个字来。”
阿羽目光轻飘飘落在好奇望着他的少女身上,脑中一晃神,却是不久前少女抬着一双灼灼凤目,端着自己亲手做的佳肴,巧笑嫣然地请他品尝的样子。
那饭真是一般。
却也真的钉死在回忆里,在漆黑不见光的深崖最低处,开出一团触手可及的焰火,以至于那原本觉得一般的食材都要变成天界瑶台千金难求的美味。
宁黛捅捅他:“你倒是说呀。”
“忘了。”
少女切了一声,转过头去研究怎么补救掉下来的穗子,突然皱着鼻子往四周闻了闻,又趴在阿羽身上闻他的气味。
阿羽把虾仁送她嘴里:“又怎么了?”
宁黛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我闻到周围有异族的味道,但感应不出是什么。”
“一只小狐妖。”
话音刚落,他表情微变,目光瞥向二楼。
“你怎么知道?哎对,你也是异族吧,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那阵风呼呼的,一看就是个异族,可为什么我完全感应不出来?”
阿羽无可奈何地瞥她:“你身上有梦僭和咒师两者血脉,梦僭脱离天府掌控,跟各异族都没有感应,你能用来感知的是那部分咒师血脉,因为只有一半,能力残缺、能力过强、新生异族,还有天府的人你都感知不到。”
“……感觉没什么用处。”宁黛翻一个白眼,“那你是属于哪种人?”
阿羽慢条斯理继续吃:“你要是吃完,可以去二楼看看,应该会有熟人。”
“?”
阿羽扫完一桌子饭菜时,宁黛正神色慌张地从二楼下来:“快走快走!”
她拽了阿羽的袖子就要往外冲,冲到一半被阿羽反拉住:“走窗户。”
宁黛连忙奔向窗户,跑到一半折身去拿买的东西,扔给已经单手撑在窗沿翻出去的少年,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气喘吁吁道:“噫,忘了自己会武功了。”
阿羽很镇定:“你遇见谁了这么慌张。”
“我师父!”宁黛百思不得其解,“我师父不是在闭关呢吗,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只有她一个?”
“门关着,没看太清,听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宁黛惊诧未定,犹拍着胸口喘气,“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阿羽十分淡然道:“门口有生傀儡,下了见即杀我的终生令,我出不去。”
宁黛一怔,不太确定地问:“你的仇人?”
“嗯,灭门的仇人。”
宁黛见他表情十分从容不迫,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淡水无痕,半分愤慨恨意都寻不到,反而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了。她讪讪半晌,移开话题:“那小狐妖的味道还在。”
她一路嗅着过去,寻找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团缩在街角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的不规则物体,十分犹疑地问:“不会是这个吧?”
阿羽走近,半蹲下身子:“它遇天劫了。”
“我的妈呀,这劈得外焦里嫩的,估计都能下锅了吧……哎,不对。”宁黛戳了戳那一团毛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天哪,黑狐狸?”
伸出一个手指头翻了翻那一团:“哇塞,全黑的狐狸,这是变异了吗?”
小狐狸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拨弄它,不耐烦地摇了摇尾巴,表示不想理人,但因为伤得太重,尾巴也摇得有气无力的。
“我倒是听说过,狐妖族有一只黑狐狸,因其毛发特殊,又颇有灵根,是狐妖族内的宠儿,推算推算,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历天劫。”阿羽倒是不感兴趣,“你要救吗,可以当个宠物玩玩,不喜欢就直接走。”
“宠物?大哥,这狐狸跟我们祖宗差不多大吧,你不怕它醒过来一生气把你给灭了。”
阿羽斜睨她一眼,眼中有傲气:“它没这本事。而且也就一两百年,大不到哪里去。”
“行吧,救狐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反正在曷青派也挺无聊的。”宁黛颇有兴致,“你抱着它,我手里有东西。”
阿羽揪着小狐狸的两个耳朵把它提起来,小狐狸被揪着生疼,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我的妈呀你会不会。”宁黛赶忙把东西塞他怀里,把小狐狸圈到自己怀里,“大哥,抱狐狸要这样抱,哪有你这样的,上刑吗?”
阿羽哼了一声:“是只母的。”
“那你也不用嫌弃成这样吧。”
我不喜欢跟除了你之外的雌性生物有肢体接触。这话阿羽没说。
“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会。”宁黛顺着狐狸的毛,“你有名字吗?你没有我就给你起一个啦,跟着我姓好不好?”
小狐狸没反应。
“我当你答应了啊。”宁黛转着脑袋想了想,“挽,嗯,挽晴,叫你宁挽晴好了。”
阿羽在一旁听了半天,突然道:“你会起名字?”
“对啊。”
阿羽阴恻恻地笑,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当年那些小白大白小黑是怎么回事,嗯?”
宁黛:“……”
宁黛:“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那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逼你自己说出真名字吗?”
夜色澄明,硕圆明月挂在漆黑天幕之上,无云,只有银河倒悬,星子璀璨,浩瀚苍穹下风吹琳琅,枝叶浮动如玉树朗吟。
宁黛哄着小狐狸入睡,小心翼翼上了房檐:“哇,今夜月色真美。”
阿羽懒散地半躺在屋脊上,一身如雪白衣随风浮动,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华气息。
呸,什么不食人间烟火,这么能吃。
宁黛吐槽完,在他身侧坐下,抱着膝盖看一轮圆月。
阿羽见她眼神无端蒙上一层黯然,起身凑近她:“你想什么呢?”
宁黛闷闷道:“你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论吗?他们说,我们梦僭一族有内丹,靠此增进修为,所以才没有被天府所制。”她长眉皱起,冷哼一声,“还说我爹就是因为秘密败露,才不愿意继续织幻境的,什么逻辑,内丹是个什么鬼,谁传出来的谣言。”
宁黛阿爹叫宁琛,是当世最有名的梦僭。她阿娘是个咒师,叫柳苏苏,一脑鬼主意和活泼性子都遗传给了宁黛。夫妻俩在宁朝都极有名气,在异族里也备受尊崇,同天府也有交情,然而宁琛的名气委实是自家媳妇儿带起来的,她总是胡乱给人定命数,倒霉的人就只得去找宁琛改命,柳苏苏还要辩驳是给宁琛拉生意。
“我阿爹后来折腾得没办法了,就开了醉生楼。”
阿羽捋着她的头发玩:“我听说,醉生楼好像关了?”
“嗯,这事说来是我爹的心结。”宁黛愁眉苦脸地托着腮,“三年前,有一个小姑娘去找我阿娘,阿娘看她命途坎坷,爹娘早亡,所嫁非人,要被公婆欺辱,死相凄惨,十分不忍,便让阿爹改她的命数,却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姑娘落到了傀儡师的手里,被活扒了人皮做成了傀儡。”
“阿爹心神大恸,自责不已,从此关了醉生楼,携阿娘云游,再不肯动用幻境。”
宁黛叹了一口气:“上次见他的时候,阿爹瘦了一圈,还不停地叮嘱我慎用幻境,救人为上,不可妄动邪念。可是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却是不跟我说。”
阿羽拍拍她的头:“你爹娘间接害了那姑娘的命,自然是愧疚,你何苦要究根问底。”
“行吧,虽然好心,但的确是我爹娘的错。”宁黛气恼,“可是内丹是什么,我哪有这东西。”
“好了,别再想了,流言止于智者,这种谣言也就听听而已。”
宁黛苦着脸叹气:“过个生辰都不省心,真是够了。”
阿羽愣了愣。
“今日你生辰?”
“对啊,十六生辰。”宁黛扯出一个笑来,“本来想着下山玩来着,遇到这么多事。”
“……”阿羽垂了眸,低声道,“今日也是我生辰。”
宁黛惊了。
“你……你没告诉我呀,不会同年同月同日吧?”宁黛跪坐在房脊上,一脸惊慌失措,“我都不知道,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阿羽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复又微笑道:“生辰而已,不必介怀。”
“不行,我的生辰不介怀就算了,你的不行。”宁黛一脸纠结,皱着脸想了许久,从怀里掏出来一件物什,“我本来是想多编几个选最好看的,不过……你不嫌弃就给你了。”
“这是什么?”
宁黛把他袖子挽起来:“就是上午掉的那些流苏穗子,扔了可惜,我也不知道怎么鼓捣的就编了一个多层手绳,原是想着把你手上这个伤疤给遮一遮。”她拿手绳比量一下,表情十分别扭,“长度还正好,不过卖相不好,你要就给你吧。”
阿羽盯着那串手绳。
的确卖相不好,艳红色跟白色串杂,小姑娘手生,编得歪歪扭扭,乍看充满了廉价感。
阿羽忽而一笑。
他本容颜秀丽,此时一笑,顿时艳惊芸生,一双亮过天边星子的眼睛华光流转,宛如烟笼寒沙的皎透月光,不含一丝杂质,却还比皎月更透亮更张扬,黛色的夜风拂过垂落长发,恍惚迷离,像是堕入如雾如烟的仙人梦境。
宁黛看痴了。
“阿羽,那些说星星好看的人,一定没看过你的眼睛……”
阿羽揽了宁黛的腰,不容她说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势吻上她。
一根根手指陆续扣住她的手,一点点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前靠,他眼睛生出宁黛从没见过的灼热,唇齿间的辗转和纠缠,都化成倒映在湖波上的无边风月。
“说我眼睛好看的,一定没见过看着你的我。”阿羽咬她下唇,“我很喜欢,我也很开心。”
很喜欢这串编绳。
更喜欢这个填充他残破灵魂的,让他还愿意相信这世间的少女。
至此余生。
*没糖了,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