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梦还凉】(十)</h1>
“你今日这是怎的了?”司寇羽被宁黛拽着袖子,满面都是奇怪神情,“跟秦云漠叙旧叙完了,终于想起来要陪我了?”
“对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总归还是要陪自己夫君的。”宁黛随手拿了只钗子,“路梦瑶醒时说见过我,我还真没记起来,她还问你来着,结果你那时就走了——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
司寇羽待在她身边,但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起,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宁黛也不束着他,甚至有时连问都是不问的——这个信任度让宁黛自己都咋舌。
“江湖上的争斗,一点小事,打了一架。”阿羽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咳,把钗子放下。”
“啊?”
宁黛看到小摊老板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穿的是男装。
冬季近末,即将元日,宁黛寻思着要买些年货,主要还是吃的,给身边这位备着,于是拉司寇羽出来逛街,为了方便直接女扮男装。
她身材虽前凸后翘,但身前那两团只能算小巧玲珑,没到波涛汹涌的地步,选的衣服是宽大样式,加之气质妖冶,凤眼狭长,倒也勉强像个锦衣玉食的公子。
此时,这位妖娆的公子,正亲昵着拉着另一个公子,一路嬉笑,把臂而行。
这个这个这个……
搭着摊的大爷望着两个身影,仰天长叹:世道不古啊,瞧这两个身形风姿都这么出众的娃娃,他咋就成了个断袖了呢?
宁黛挑着眉头十分纠结地咳了一声:“元日快到了,那啥,我们兄弟二人给小妹买个钗子,合情合理……”
大爷忙拱手:“是是是,那公子,你买不?”
“不买。”
“……”
事实证明,什么女扮男装行走江湖都是骗人的,前面那位大爷上年纪了容易糊弄,等中午去酒楼点餐,那小二滴溜溜跑过来看他们一样,立马吆喝道:“这位姑娘,你想吃点什么?”
宁黛:所以我为什么要穿男装?
两人点了一大堆,去二楼单间里坐着纯聊天。
他们选的靠窗的单间,一眼就能望见街上的熙熙攘攘,正要感慨太衡王都繁华时,遥见一个男子跑过来高声长呼道:“快来快来!江湖大事!江湖大事!听说逍遥谷谷主司寇羽,把炽焰教的老巢给端了!”
宁黛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她瞥向一脸淡然的大事本人,把他递过来的绢帕一扯:“所以你这几天就是去干这个事了?”
“对啊,就是打了一架,算什么大事?”司寇羽理所当然。
“大哥,炽焰教,江湖三大邪教之首……”宁黛正要拍桌而起,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江湖传闻,你把另外两个教给灭了,不会是真的吧?”
“不至于灭了吧?”司寇羽仍是轻飘飘的语气,“就是想闯出个名声,拿他们练练手。”
宁黛被这位大哥这么平静甚至对她的诧异还表达了点不解的态度折服。她盘了腿,打算跟这么男人讲讲道理。
“大哥,你知道逍遥谷谷主这个名号现在叫出来,能唬住多少人吗?”宁黛十分感叹,“我如果跟他们说,司寇羽是我男人,哎,宁朝的姑娘们都能哭死一半了。”
小二开了门帘上菜,司寇羽起身帮忙,一边搭她话:“这么夸张?”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事。”
司寇羽首先以武功成名。
这青年一人杀上三大邪教,仅凭武功杀死其中两个教主,并将这两个邪教从江湖史书上就此抹除,另有一个炽焰教,教主断臂重伤,但因此保了一命。
“他虽挑起事端,但出发点是为了自己教,而且说到做到,没有向宁琛动手,所以我留了他一命。”
“所以炽焰教?”
“现在教主是我。”司寇羽不以为意,“不过这种邪教我不想接手,你要给你吧。”
宁黛震惊脸:“大哥啊这是一个大教,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你别用这种讨论今晚吃什么的语气决定它的主人啊!”
这青年以武成名,想要找他讨教的数不清,但没有一个人能从他手底下过十招,因此这位谷主就被起了一个十分不好听的名号,就叫“十步客”。
宁黛托腮:“我都想跟你打了,要是我能从你手里过几招?你好像从没有跟我打过架。”
司寇羽勾唇角,目光温柔下去:“不用打,一招我就输了。”
“不对,你应该说‘我一招都不舍得让你出’,这才是正确答案。”
司寇羽注意力被饭菜转移,十分敷衍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不过,我倒挺想接过来,毕竟我爹也待过。”
“那就给你。”
“好。”
除了武功,这男人还解决沧澜水患,并重修那三座城池,因为其治水有功,被罗郁敬为沧澜的太傅,荣华不尽。
“挂名的,基本没用,不过罗徽铭不错,可以教教。”
“那还有那本《天演论》,你怎么解释?”
《黄帝·天演论》是逍遥谷谷主就宁朝国势写出来的议论文性质的谏册,分为十篇,分别就军事、农业、商业、文化、国制等等做了阐述和分析,并对将来的形式做了推测。
这本书以沧澜为本体叙述,但五国分裂也就百八十年的功夫,彼此都没有太大的差异性,参考性很强,至今被誉为宁朝治国圣典。
司寇羽拿筷子的手一顿:“那不是我写的。”
“啊?”
“这本书写于十八年前,成书于十五年前,你觉得我六岁到九岁这段时间能对宁朝局势有这么深刻的认知?恐怕现在我也没有把宁朝看透彻。”
“啊?那这本书是……”
“我爹写的。”他动作看不出异常,“逍遥谷是他建的,谷主这名号是他先开始叫的,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这书是他写了挂到我名下的。”
“那你爹……”宁黛有点犹豫,“我不太确定我该不该问。”
“没事,总该让你知道的。”司寇羽放了筷子,对她勉强一笑,“反正这么多年,总该看开了,我不能什么事都瞒着你。”
宁黛心疼他此刻强撑着笑却黯然的模样:“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我没事。”
他似乎在整理语言,半天才开口:“我没有娘,从小是被我爹带大的,他是个很出色的人。后来被英蝶活扒了皮做成了生傀儡。”
宁黛心里缩成一团:“你可以……”
“英蝶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她的野心强大到几乎变态的程度,谁都是她计划的垫脚石,没人能阻止她的脚步。”司寇羽像是没听见宁黛的劝阻,“这女人的祖母是沧澜王室旁支,父亲是傀儡师,她祖母小时正好经历沧澜分裂,心有不甘,整日同她灌输复国的信仰,于是她的野心从统领异族变成统领宁朝。”
“她身上只有一半的傀儡师血脉,实力并不算强。傀儡师靠怨气修行,她打小就被她祖母扔进乱葬岗里,强行突破,她拿死人练死傀儡,拿童男童女练生傀儡。冤魂念魄都是怨气结成的异族,没少被她吸了提升修为,所以她才有这么强的实力。”
宁黛倒吸一口气:“太变态了,完全不是人。”
“嗯,的确不太像人。”青年始终垂着眼,看不清他眼里情绪,但从抿着的唇来看,像是隐忍,“实力比她强悍的人,要么是她的奴隶,要么是死人,天府家主是前一种。”
“大概感情一事我从来都参不透,我至今也没想明白这样一个女人是怎么把天府家主迷得神魂颠倒的,从人人敬仰到助纣为虐,他为她做的一切都超乎我的认知。”司寇羽无奈地叹气,“不过都是别人的爱恨情仇,我没插手的份。”
“她接近家主,因为他是天生的领导者,而她需要他去命令其他异族。我爹是那个一直不听她指令而且始终致力摧毁她野心的人,所以他被她做成生傀儡,同样的,她也恨我。”
“这女人恨我们父子血液具有百融性,所以可以跟其他异族换血移术,轻易获得她此生都无法获得的天资和实力。但她又没办法杀我,司寇血脉无法绝后,她至今通过家主号令异族,我一死,她的图谋就会大白天下,她承担不起。”
他看了宁黛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宁黛也知道他其实还隐藏了很多细节,但她只装着不知,往他嘴里送菜:“所以,她才把你绑回去?”
“嗯,她需要我替她做事。”
他不在英蝶掌控之中,可她拿他没办法,所以要强行捆绑,去折磨他泄恨。
宁黛垂了眼。
他有逃出来过,他不服她管教,他其实可以免掉这些折磨。
“怎么又落眼泪。”司寇羽见她眼底又浮起了一层水色的晶莹雾气,伸手去抹她眼泪,宁黛以为他要安慰她,正要说没事,却听青年声音带了点嫌弃,“落在羹里了还怎么喝?”
“……”
宁黛眼泪被他一句话堵回去,明明该生气,却又被他这久违的口嫌体直逗笑。她踢他一脚,被男人笑着躲开,又趴过身子一脸凶巴巴地跟他抢吃的。
司寇羽下意识护食,看到她又松手:“你吃那么多干什么?”
“补充体力。”宁黛瞪他一眼,控诉道,“一天有半天都要被你折腾,我可不想再下不了床。”
她的初夜记忆十分不美好,两个人都没有性经验,男人又中了药,动作凶猛得吓人,破身的痛苦先不说,下身都被他做肿了,中途实在受不了被他弄晕,又生生被他做醒,她至今都还记得自己哭着向他求饶却被越做越狠的丢脸模样。
更不要说事后在床上躺了一天。
宁黛想到就气不打一处来,又踢了他一脚,这回司寇羽没躲:“我今天晚上要是再往你房里跑,我就不叫宁黛。”
“那你要叫什么?嗯?”
温热的泉水冒着氤氲的烟气,那烟气湿了宁黛一双潋滟的丹凤眼,洇湿她妖娆的脸部线条,将她殷红的唇晕上朦胧的水汽。
司寇羽忍不住咬她的唇,他欲望还埋在她体内,这个动作牵动体内原本安静的野兽,让宁黛忍不住呻吟出声。
“你管我。”她一双眼弯着,眼睛在看向他的锁骨时,渐渐生出悲哀的凉意。
青年轻笑一声,他药性解的差不多,没那么饥渴难耐,温泉水在他下颌处凝成露滴,顺着他弧度优美的颈间曲线蔓延到锁骨处。
“不然以后跟着我姓好了。”
“也可以,不过在那之前……”宁黛勾着他的脖子,低头去寻他锁骨处,他以为她要去吻他,没有在意,可锁骨处传来的是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鼻端传来一种异样的腥苦气,闻得人心头发涩,那腥苦气乍像颜料,但远远比颜料更刺心。
从伤口流下来的液体,粘稠的,湿润的,温热的。
蓝色的。
蓝色。
宁黛眼前闪过她救他时那一身斑驳的伤口,凝固的血是鲜红。他在众人面前被药师刺伤整条手臂,流出的血是鲜红。她记得他皮肤下的血管颜色一向是青紫,但如今已经变成浓重的压抑的幽蓝色。
司寇羽几乎立刻推开她,他从她身体里出来,她的眼神让他有一种无处可躲的慌张和羞愧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瑾月咬你咬的那么用力,不出血是不可能的,可你说没事。我被那修改的回忆反噬到内伤,疗养至今还没痊愈,可你说没事。每次你受伤的时候都下意识躲开我,我从你房里看到被你扔掉的纱布,那时我还没敢确定心里的想法,直到今天看你端菜的时候,袖口滑落漏出的血管是蓝色。”
热气将她眼睛熏得想哭。
“你的血为什么是蓝色的?”
司寇羽闭口不答。
“你原来一直是白衣,回来以后换成蓝色,是因为出血的时候不会让我看出来,对不对?”
“……”
“你一直不肯跟我睡一个房间,是因为你怕哪天你受伤,会被我看出来,对不对?”
“……”
“你一直拉着我在这里做,是因为我看不到你身上越来越明显的血管颜色,对不对?”
“……”
宁黛猛地去摘他面具。
司寇羽扣住她一只手,宁黛就用另一只手,他钳住她双手,她就用嘴去咬他面具,她心思那么坚决,而动作这么强硬,他在她近乎疯狂的动作里认输。
宁黛将他面具咬下来的那一刻,他闭了眼。
明暖的灯光罩照在他脸上。
他毫无伤痕的脸上,他千疮百孔的脸上。
他依旧容颜秀丽,而秀丽下的每一条血管都是毒药一样的幽蓝。那幽蓝集中到他的眉心,他的眼角,集中到他的脸颊,将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覆上死灰一般的惨蓝色。
像一条条游走的细蛇,像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蛛网,像所有宁黛能想起来的凄冷和压抑,怨毒和残酷。
宁黛觉得冷,那冷已经许久没出现,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是她跪在宁琛身边。
她小小的少年,始终保护着她的少年,那些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宁黛抱住他,决绝而毫不犹豫,歇斯底里地抱住他。
青年身体如今已经是寸寸光滑如绸缎,然而她只觉得每一处都是溃烂的没法愈合的创伤。
“怎么最近越来越爱哭了。”司寇羽感觉比温泉水还滚烫的液体滚落在肩头,“没事的,不过就是一张脸,我从来没在乎过。”
“……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司寇羽苦笑一声,他想揉揉眉心,但抬起的手最终落在她后脑勺上。
“你以为,遏欢仅仅就是遏止欲望?”他微喟一声,声音苦涩,“它到底是毒药。”
每三十天发作的六个时辰,从来都不是遏欢的仁慈,而是它将人领向地狱越来越近的示警声,不论六个时辰有没有解药,它都会让中毒者身体里的蓝色,加重一点点。
每次一点点,直到再也寻不到殷红。
然后……就可以在至高的极乐点上,斩断同十丈软红的关联。
所以英蝶放了他出来,她杀不了他,司寇家血脉断不了,不如就放他去宁黛那里,给他无边无尽的痛苦,遏欢也杀不了司寇羽,却能将他的生命拉至无限长,同样无限的,还有痛苦。
“你什么时候中的遏欢?”
“……”司寇羽低声道,“离开你的一个时辰后。”
宁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把头埋在青年怀里:“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百毒禁榜只解了一半,遏欢是那不幸的另一半。
“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会怎么办?”
“……”
宁黛抬了头来,眼中晶芒溅碎:“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如果司寇家有血脉了,你会怎么办?遏欢就能把你杀死了对不对?”
“阿宁……”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宁黛摸一把眼泪,恨恨地望着他,“你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吗?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告诉我?如果遏欢把你杀了怎么办?我就这么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的跟你做爱?”
她几乎口不择言:“如果我真的只是爱上你这张脸呢?如果我真的嫌弃你呢?如果我等不下去,去找其他男人呢?你还选择回来,选择跟我上床,那我的感受算什么?”
司寇羽在她一声声地质问里尝到自己喉间的腥苦。
他没告诉她,他其实没打算回来,可他的小姑娘等的太执着。他也没告诉她,他一开始想的是跟她划清界限,可她哀求他时,一切都开始走样了。
可告诉了又能怎样,不过都是些推卸责任的借口,他是天地间最自私的人,打着为她好不想让她知道的名号,把自己的决定强加到她头上。
什么以爱为名。
都是骗人的。
司寇羽捡了面具,退到池壁上,一点幽黄烛火把他的脸映得光怪陆离,他喉间动了几动,微张的嘴像是要解释,但最后出口的是一句抱歉。
“是我太狭隘。”
他只肯说这一句,转而去拿地上的衣服,被宁黛攥住手,她在这场对峙里占上风,并被他一次又一次的逃避给惹怒。
司寇羽看见宁黛深吸一口气,神色已经平静,平静里有让他无法直视的光。
“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你告诉我你遭受了很多折磨,你告诉我你担心我,告诉我不愿意让我看见你的伤痛,你甚至可以告诉我,宁黛,如果你真的只看上我的脸,那你就不配当年我站在你面前,为你挡住的剑光。”
宁黛直视她,眼神软的让他心发疼。
“可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你从来不跟我说,我不问,是因为尊重。但现在我发现,你对我隐瞒,是因为你觉得我只该被你保护。”
“你是觉得,我只能被保护,而不该保护你?”
“我没有。”司寇羽忍不住反驳,“这件事牵扯了很多很多,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如果你可以少承受一点,我为什么一定要你陷进来。”
“那好。”宁黛仍然攥着他的手,“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
司寇羽深深望着她。
“光。”
他半阖了眼:“遇见你之前,我在天府待了十四天,然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光了,你是唯一的,照亮我余生的月光。”
“既然都把余生交给我了,那我要少承受什么?”
“宁黛。”他很认真地望着她,“那你喜欢我什么?”
“……少年心性。”宁黛道,“喜欢你那时死要面子的傲娇心性,和你眼底还没有褪去的少年气。”
“我的少年气已经没了,如果我十四岁,十五岁,我可以解释,但这么多年来压在我身上的担子,从来没人理解过,我不是逃避,我只是……阿宁,我已经习惯自己担了。”
“这脸我不在乎,其实我也没想过你会厌弃这张脸,我想的只是你担心,我觉得你会心疼我,也只觉得你会心疼,我舍不得你疼。”
他眼神有刹那的迷蒙,她在这迷蒙里看见十七岁孤独无依的少年。
“我已经被人染黑了,我的心是脏的,可你还是当年轻灵的模样,你干干净净,而我愿意为了这干净豁命。”
“我不用你豁出命去。”宁黛紧紧抱住他,“我只是不想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知道你为我考虑,但我更想把你拉出来,阿羽,我是陪而且愿意陪你走下去的人,我不想被你推出去。”
“他们说你艳惊芸生,我只知道你是普通人。”她按上他的心口,“你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你也有人性的劣根,你无需事事完美,我要的不是纸片人。”
“以后别打掉牙齿和血吞了,好吗?”
他回抱住她,回抱这个拉他出泥潭的纤细的凶猛的灵魂。
“好。”
“还有,以后不许射在我身体里,我不要孩子,听到没有!”
司寇羽笑了,他眼底有倒悬的璀璨星河。
“好。”
北江河上船只鳞次栉比,新的一年,宵禁暂解,家家喜庆,街上都是出来玩乐的游人,许多放河灯许愿的蹲在河边,河畔流水气息微凉,蜿蜒河流盛开无数朵璀璨,一时明色鲜妍,流光栩栩。
“居然没月亮。”
宁黛望了眼黑黢黢的天色,连星子都是少的,顿时觉得无趣。
她出来的的时候,听得身边一时欢呼,遥见得河畔中间几只装横华丽的船只,应是哪家花魁又出来争奇斗艳了,再看着身后这只普通船只,深感自己有先见之明。
天色再黑也挡不住她明艳的容颜,宁黛一柄红莲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见船上扔过来几只花球。
这是太衡的习俗,青楼女子倚船而行,世家公子若是看上了可以抛花球,花球上写着公子家世姓名,意为求爱,被姑娘看上,自然就是一夜春宵了。
这是把她当青楼的姑娘了?
宁黛唇角微勾,微微抬了伞沿,一双丹凤眼懒懒地看过去,顿时又抛过来几个花球。
司寇羽在身后哼了一声。
青年一身比湖水还洁净的白色衣衫,将他清瘦颀长的身形衬如玉树,一张轻薄面具遮了脸,然高华气质无处遁形,只是抬脚倚在栏上,都已让人惊艳。
宁黛心道这可有趣,挑眉看着司寇羽,却见后者横扫一脚,直接把那些恼人的花球都给踢下去了。
宁黛笑得欢快。
“你至于?不就是几个花球,这醋缸子都要倒了。”
司寇羽扫她一眼:“醋缸子为谁倒的,某人心里有点数。”
宁黛吐吐舌头,在船边坐下,她心情明朗,顺手捞起一盏河灯,换个位置重放进去。伸一根手指头拨水玩,干脆直接两只手都伸进去,哗啦哗啦不亦乐乎。
美人戏水,不尽香艳。
她不时被河上风景吸引,司寇羽一双瞳孔却始终在她身上聚焦,见她身子禁不住前倾,怕她重心不稳张下去,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
河灯随波而流,河水漆黑如天幕,哗啦啦的水声敲击着耳膜,各个色彩缤纷又争先恐后地跑进眼睛里。
“阿羽。”
“嗯?”
“没什么。”宁黛把话都咽到肚子里,头歪在他肩膀上,“就是想叫叫你。”
“你呀。”
宁黛看见他腰间那串红穗子,失笑道:“我随手系的,你怎么还真上心了?”她伸手去解那串穗子,见司寇羽想阻止,凶他一声,扔了那穗子,又想到什么,“对了,我给你一样东西。”
司寇羽怔怔看着那串艳红色和白色串杂着的手绳出现在眼前。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材质的,不过不好意思,我这几年手艺有进步,编不了那么丑了。”
宁黛笑几声,朝他手腕上比量:“又是刚刚好,我厉害吧。”
微风拂过,吹过她长发末梢,姑娘侧颜线条流畅,五官妩媚妖娆,唇角上扬,眸光流转间,一种难以抗拒的楚楚韵致。
司寇羽瞧着她,渐渐失了神。
“怎么,你不要?”
“要。”他接过来,轻声而郑重地,“都要。”
有炸裂声盛开在天际,一朵未落,一朵又起,各色,各样,各种形态,争相斗艳,如雨绽放。
天边烟花盛开到极处,无边温柔的夜色,像是穿金戴银的美人,处处淡妆浓抹,浅唱低吟。
宁黛笑他傻气,靠在他肩膀上一边看烟花,一边打着哈欠:“可惜没月亮,不然今夜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夜。”
“困,睡一会儿,等下把我叫醒。”
姑娘被折腾得困觉,没一会就睡着了,司寇羽听着姑娘均匀的呼吸,看着手腕上的手绳,只觉得心里都被一种无名的情绪塞满。
夜色清冷,眼前河水仍在流淌,明亮的各种河灯将原本黑不见底的水色映出光怪陆离的璀璨,天幕烟花声在耳畔炸开,相依偎着的白衣少年和紫衣少女,在这绮丽的夜色下,如同雪色轻云丛上,盛开大片玲珑的紫藤花。
“有的。”
司寇羽看着宁黛,蓦地荡开一个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笑容。
“有月亮的。”
那皎透无暇的月光,此刻正睡在他的肩上,纤尘不染,酣梦正沉。
他的月亮。
*通宵7700字,完结,改了又改,生怕把男主写崩,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如果崩男主,你们跟我说,我再修。
但这章我真的写到崩溃了,我都不知道改了多少次,卡文的时候,每写一个字都想着放弃,弃坑,不要这两个主角。
但我坚持下来了。为了他们,为了你们。
明明只是一半,却感觉写完了一个世界,很充实。也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