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一江风】(七)</h1>
苏执残的计划是离间,但好像并没有见效。
很糟糕的是,少神哥被绑了做人质。
这是完全出乎苏执残意料的,司寇羽在他心里有经天纬地之才,任是天塌了,也好似能被他挥挥手给补上,他在他心里是唯一当得起“神”这个字的人。
如今这人,怎么就会被简简单单给擒住了?
苏执残深吸一口气,站在溯城城门口,第一次觉得满腹的阴谋诡计都用不出来。
纯白的海东青在苏执残头上盘桓着,长啸声久久不散,也像是担心司寇羽的行踪。
苏执残伸出手来,海东青落在他手腕上。
“小声点。”他安抚着他的羽毛,“少神哥的气味你还记得吧,偷偷潜进去,看看他在哪里。”
“别被人发现。”
海东青灵性极了,听了苏执残的话,扑棱两下翅膀,飞速越过了城门。
司寇羽的确没那么轻易被拿住。
苏执残受邀进城跟秋怀空谈判的时候,他刚刚从秋怀空府内的暗室里出来。
七月炎夏,院里的月季开的正盛,一眼扫过都是艳色。晨光熹微,朝阳即消,一线弱光照进地下,顿扫出一片暖黄的光圈。
白衣胜雪的青年捏着一张薄纸,银色面具自漆黑阴影里剥离,古谭深沉的眼里有灿然的华光,偌大暗室因这怡然而来的轻云荡开洁净的微潮。
他于暗处,分花拂柳,往更明处行。
“想要什么你就直说。”
苏执残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干脆得很。
司寇羽愣了愣,停在原地,不由得蹙了眉。
秋怀空这个地下暗室不大,但设计的很曲折,暗房很多,几乎处处都有机关,是以苏执残的声音虽然似乎就在附近,但很难拿捏他的具体位置。
纯白海东青从天窗飞进来,它不敢像对苏执残那样亲昵一般往他身上靠,故只低低在他身边停留。
这海东青原是宁黛爬树抓来的,为此还差点磕破头,可怜巴巴冲他哭诉了一下午。
这鹰种生性桀骜难驯,性子烈的很,宁黛如何也驯服不了,还被它抓伤,因此司寇羽十分不喜欢这扁毛畜生,转手就塞给了苏执残。
大抵苏执残跟海东青有相似的血性,又使出了平生仅见的耐心和容忍度,竟阴差阳错地把它给收了,七八年过去,感情倒是越来越深厚。
宁姑娘啧啧称奇:“苏执残对你给的东西真是看重极了。”
司寇羽心无波澜:“不过是单纯的崇拜引起来的看重。”
“是吗?”宁黛拐拐他的胳膊,脸上好奇神色不减,“那你呢,为什么选了这小家伙?”
“退兵百里这种条件都能如此轻易的答应,不过一个司寇羽,苏统帅何至于这么犹豫?”
秋怀空的声音扯回司寇羽的神志。
司寇羽看了一眼手上的单子,猜着秋怀空是要把他扣下,或者要他拿出什么东西来,心里略略算计一番,不以为意,抬步要走。
“我不拿他的安危做赌注。要命来取我的,这人你别动。”
司寇羽挑了眉,有点难以置信,苏执残这是傻了吗?
堂堂一国之君,好不容易实现抱负,王座还没坐热,怎么这么轻视自己的性命了?平日里一口一个少神哥,这个时候却不相信他的本事了?
“是吗,统帅这是想好了?”秋怀空语气听起来嘲讽意味十足,“挂帅亲征的是你,可不是逍遥谷的那个谷主,你要是留在这里,十五万夜衣骑又该怎么办?”
苏执残有点不屑的:“关你什么事?”
“何必这么大的火气。”秋怀空倒是没生气,“他一个沧澜太傅,跑来帮你攻城掠地已是自坏名声,我不过借他一用,镇压镇压那些暴民而已,这都不肯,苏统帅委实小气。”
苏执残最烦同这些两面三刀的笑面虎打交道,此时估计眉头都拧成了结。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嫌自己死太慢?”
“……”
司寇羽揉了揉眉心,竟有点想笑。
他嘴角翘起一个轻快的角度,却听得秋怀空的笑传过来,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毒蛇吐出一截红信子来:“我只是可惜苏统帅,如此重情,换来的却是负恩背主。”
他大概是甩出来了什么假证据,让苏执残静默了一瞬。
“要不是你这张假惺惺的嘴脸太招人烦,兴许我还能赞赏一下你的脾性,跟我还挺像。”苏执残声音不变,“我离间你,你又离间我,扯平了。”
声音带着笑:“你就这么确定这是离间?”
这问题让苏执残不屑一顾。
“因为,司寇羽,这是我兄弟。”椅子的拖拉声并着他轻松又郑重的腔调,遥遥传到司寇羽耳中,“哦,你大概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人,我敬,我信,我在乎。”
“不是说,他想要我的江山我的命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他,而是我确定永远不会有他算计我猜忌我剥夺我一切的这一天,这叫兄弟,懂吗?”
他那自豪的语气,好似把这男人当兄弟,是刻进骨血般,再正常不过的。
司寇羽在原地静了一刹那,好似过了一个百年。
半垂的眸,被渐渐西移的微光映上,玉色温润的肌肤上明晃晃的暖色浮动,像朝阳跃进婀娜多娇的江面上。
瑰丽的霞光融进他的眼。
泻进来的一束晨光里,无数细小的碎尘清晰地弥漫漂浮着。
海东青还在司寇羽旁边。
青年伸出手,修长而分明的指节,终于成为海东青的栖息地。
浮尘在他指缝间游走。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玉姿冰骨的青年嘴边溢出:
“我很久……没被人这么相信过了。”
他轻笑一声。
“走吧,去捞人。”
——为什么选了这个小家伙?
那时,司寇羽答的是:因势所需。
人性二字,他看得很透,是故从来不肯轻易对哪个人倾心相付,但他处事有自己的原则,也尊重旁人的原则,各有各的底线,没必要争。
救苏执残,不是顺手,而是选择。
他是司寇羽拿来破局的人。
他看中苏执残身上那一点越挫越勇的执拗和从不言弃的盛气,况且,他本身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野心,既如此,便叫他去十丈软红里,学百家武功,练百家心法,教他怎么历练心智,让他自己成长。
换言之,苏执残,更多程度,对司寇羽来讲是个筹码。
他在这筹码上花费心血,但他觉得值,而至于信任和所谓的兄弟……对他而言太奢侈。
但真的没感情吗?
——司寇羽不清楚。
——他只知道刚刚填满他心间的情绪,叫愧疚。
“少神哥!”
苏执残踹了椅子,几步奔到司寇羽面前。
“我说了,难听死了。”海东青落到苏执残肩上,司寇羽睨他一眼,“秋怀空跟你提了什么条件?”
“也没什么。”苏执残无所谓道,“无非退兵休战搬援兵,翻来覆去的,也没个新花样。”
他看见青年指尖夹着的那一张薄纸:“你拿了什么?”
司寇羽饶有兴致地瞧着站起来的秋怀空,唇角轻蔑一勾:“药方。”
“你的?”
“对,半张,遏欢的解药药方。”
苏执残还来不及震惊,秋怀空已经失声叫道:“你怎么拿到的?”
他脚步一掠上来抢,被苏执残一招反手钳住。年轻男人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极隐秘的事,你便是有千万神通,也绝无可能知道它的存在。”
“是吗,那大约我是有千千万种神通了。”
司寇羽一句噎住秋怀空,轻飘飘地解释给苏执残听:“之前写百毒禁榜,本就是为给秋老神医寻解药的,他老人家很喜欢挑战万难,按理来说绝无可能将遏欢越过去,所以我一直奇怪为什么遏欢没有解药。”
“后来才知道,药方是有,但药材不全,有几味境内寻不到,而且,英蝶也绝不会让老人家研制出来,所以老人家只好半途放弃,一撕做两份,明面是销毁,暗地是等机会补完,可惜没等到。”
“为什么秋怀空会有这半份?还有半份呢?”
“秋澜手上。她灭秋家门时没找到,所以怀疑在秋怀空手里,至于为什么在,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目光微微一溜,话便多了一点寒气,“不然,以秋澜对他的厌恶程度,早就泼了化尸水上去,哪里还需要用遏欢这种慢性毒药。”
提到秋澜,秋怀空眼睛一亮。
溃败不已的人居然又勾了唇角:“原来表妹同司寇公子相识?”
见他笑,司寇羽也跟着笑:“你不必用她跟我套近乎,你对她做过什么,我清楚得很。”
秋怀空唇角略略一凝,心道这种事秋澜都告诉他,可见两个人关系不一般,所幸秋澜在他手里,那不如就拿着做个交易……
他这念头一出,司寇羽顿时皱了眉头。
他目光凉得吓人:“你把秋澜关哪里了?”
苏执残听司寇羽这么问,心里也一惊,按着秋怀空肩胛骨的手狠狠一缩:“你抓了阿澜?”
秋怀空痛呼一声,呵了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用说。”司寇羽示意苏执残松手,“我会读心,你的那些龌龊念头,我都知道。”
他话音刚落,忽而瞳孔微缩,一掌劈在秋怀空后脑上:“走,情况很糟。”
苏执残脸色变了:“怎么了?”
“……有蛇。”
*之前写阿羽同别人交际,总有一种漂浮在表面的疏离感,他经历太多,是没办法轻易交心的,所以跟宁姑娘关系好的秦云漠,秋澜,跟司寇羽在一起都是不咸不淡的君子之交,始终都穿不破那层隔阂。
耿直的苏弟弟大概是打破这个隔阂的人。
阿羽总是嫌弃“少神哥”这个称呼难听,只有这一次,他没有叫苏执残改口。
少年他终于选择脱下身上的壳。
*阿羽本来就会读心,之前有暗示,跟(被)宁黛表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