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惜红衣】(六)</h1>
“我还不知道妃子的生活,能艰辛到需要靠偷情来发泄欲望的地步。”宁挽晴语气微冷,却在笑,“我活了两百多年,也不至于随便找个男人就上床,你才活了二十多年,怎么这么耐不住寂寞?”
半瘫在地上的女人脸色惨白,绝望地笑一声:“后宫形同虚设,可人总有七情六欲,我无话可辩。”
竟是个难得通透的人儿。
“要是你有难言之隐,或是早先就有意中人,其实我也可以饶你一次,可你只是偷荤,勾搭了不止一个,竟还敢把孩子给生下来……怎么看,怎么都是自己找死了。”
“我死不足惜。”女人仰着脸,“但孩子是无辜的。”
宁挽晴冷笑一声:“无辜的?那好,你若是能说出来孩子他爹是谁,我就饶了他。”
被质问的人脸色更白。
“父债子偿,他爹色胆包天,经不住诱惑,我让他付出代价,难道不可以吗?”
“可他只是个孩子!”
宁挽晴不看她,只慢悠悠翘着腿,把玩着茶盖:“可后宫里,我管事。”
她一句话堵了旁人的嘴,正经了脸色,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后宫出了这般丑闻,实在是本宫管教不力,看来这几日需得严查了。”
“至于这位娘娘……拖下去,以刺杀皇后的罪名,杖毙。”
立即有宦官把人拖下去。
“手脚利落些,别闹出太大动静。”
“是。”
原本就肃穆的气氛更加冷寂无声,贴身伺候的女官小心窥探宁挽晴的脸色,见她神情如常,眼睛里却沉着寒冰,很小心地问道:“皇后,那个孩子……”
“同样仗杀。”
在场的人都被宁挽晴这四个字惊得眉尖一颤。
宁挽晴啜了口茶,见他们不动,弯了唇:“没听懂?”
女官诺诺称是,心道平日这个皇后看起来很好相处,果然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她进去把那才出生不过月余的孩子给抱出来,小孩子正睡得香甜,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女官看着他嫩白的脸,一时心有不忍,却也不好违逆,咬咬牙就要抱出去。
小男孩却已经醒了,张口就是一声清脆的啼哭。
女官被他哭得心都化了,一时僵立在原地。
“等等。”
罗郁进来的时候,宁挽晴正趴在床上闹着小婴儿。
一大一小瞧见男人进来,都睁着眼一脸纯真地望他。
罗郁笑出声来:“知道的说是我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都是我孩子。”
“怎么想留下他了?”
“我觉得,孩子的确是无辜的,起码他们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小孩子娇嫩,宁挽晴怕一个不小心伤着他,没敢做太大动作,“你找个乳娘来吧,我可不会下奶。”
罗郁一挑眉,不置可否。
“名字嘛……我还不会给你们凡人取名字,就只好写信告诉黛姐姐了。”
罗郁坐到床边:“你好像有点答非所问。”
宁挽晴噎了噎,瞥一眼罗郁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笑意,咬了咬唇,盘着腿正色道:“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有个孩子。”
罗郁嗯了一声:“因为什么?”
“你可是皇帝,没有子嗣算是怎么回事!”
罗郁一移目光:“这不是有了?”
宁挽晴呆了呆,这才明白他说的是这个小男孩:“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怎么向外面的人解释?”
罗郁不以为意:“这不简单?便说这孩子是我一夜春宵的后果,过继给正宫教养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宁挽晴十分认真:“他不是罗家的人。”
她开始讲道理:“就算是灵帝,那身上也是带着罗家的血的,不至于完全是个外人,可是这小家伙跟你们罗家半点关系也没有,莫要说别人,我第一个不同意。”
罗郁奇怪:“我这个正主都同意了,怎么你反倒推三阻四?”
他说完,若有所思地挑了眉头:“所以你把我往别人的床上推,也是因为想要我生个孩子?因为自古以来,为帝者皆是三妻四妾,子孙成群,我偏偏要做个另类,你才跟老家伙们一样,也开始迂腐了?”
宁挽晴啊了一声:“我只是觉得挺正常的啊。”
她半茫然地眨眨眼:“而且,你当初灭灵帝不就是因为他血统不正,结果你这比他还不正,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正常?”男人重复了一遍,倏忽皱了眉头,“你觉得我有别的女人很正常?你能接受?”
“我,呃,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但我能理解。”宁挽晴愣了一下,“你打破了这个大家的惯性思维,还打破得这么严重,就总要付出些代价,一想到那些拿笔的把你抹黑我就牙酸。”
罗郁笑笑,把睡过去的小家伙抱在怀里:“归根结底,你是自责你无法生育。”
被戳中心事的宁挽晴面色一哂。
罗郁微喟一声:“老实说,如果我未经灭门之灾,哪怕是经受了,像所有走复仇线的男人一样成长,那也一定有大把妃子和熊熊不灭的野心。可惜我动心太早,如今愿望成真,臣子的谏言、文人的抹黑、还有你担心的孩子,都不是我首要考虑的问题。”
宁挽晴从这一大堆话里挑出来最重要的四个字:“动心太早?”
“你真不记得了?”
罗郁扬了唇角:“我第一次去青楼,还是你带我去的。”
灵帝登上帝位的时候,罗郁三岁,亲爹血溅宫廷,而他被前任太尉的夫人捂住口鼻,眼睁睁瞧着太尉把自己同岁的亲儿子推出去,替他去死。
随后,他以太尉府小少爷的身份长大。
十一岁时,秋澜从灵帝床上逃走,灵帝为此迁怒整个秋家,秋怀静以太尉的惊天秘闻作为交换,求得秋家平安,和太尉府满门抄斩。
血多得不像话。
罗郁其实觉得自己会死的。
被逼到墙角,正绝望时,坐在房檐的宁挽晴竖起两只狐狸耳朵:“哎,这不是青楼吗,我怎么又走错了?”
随后瞧见一脸血迹被围攻的小小少年,噫了一声:“这么小你们也能下得去手,难怪闻起来这么脏,一群人渣。”
幽紫的华光自她瞳孔深处溢散如烟花,飘飘渺渺,像迷蒙无垠的梦境。
宁挽晴趁他们发愣,捞起少年就跑:“不跑干嘛,等着被杀啊!”
全程懵圈的罗郁被宁挽晴牵着手,瞬移到了青楼面前。
宁挽晴拍拍手:“这下才对。”
小罗郁仍是没反应过来:“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宁挽晴吹了声口哨,笑吟吟地弯腰瞧他:“我啊,我是吃人的妖精,你不怕我吗?”
她作势要吓他,被少年冷静地拨开手:“是我蠢了。”
“啊?”
“耳朵。”罗郁指指她头上支棱着的耳朵,“你是狐族的,用的应该是狐惑术。”
他略一歪头,一直淡然的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困惑:“但你没必要救我。”
少年还没变声,嗓音清脆,但一张脸已是初绽妖媚颜色,细眉薄唇,下巴微尖,一双凤眸流光细碎,虽也有点女相,但五官又分明,此刻瞧着就是个小少年的模样。
嗯,不过,若是穿女装……
宁挽晴嘿嘿一声:“积德行善,何足挂齿。”
罗郁盯着她一会儿,随着她笑了一声:“倒不如说你是去青楼没找对地方,顺手救个闻起来挺干净的孩子吧。”
“……”
宁挽晴杏目圆睁:“你这个小孩子怎么这么不好骗?信不信姑奶奶真的一口吃了你!”
罗郁哼笑一声,皱眉瞧着自己一身带血的红衣:“既是都能当我姑奶奶,不,估计都能当我祖宗的人了,又何必跟个小孩子一般计较?”
他说话半分不客气,也不看被他噎住的宁挽晴,一撩袍子,径直走向了青楼,临到门前转头望着她:“走啊,你不是要来?”
宁挽晴被这反客为主的小少年唬得一愣一愣的,忙变了个不起眼的公子哥形象,超他半步进去了。
她先遛进二楼,偷了一本之前没偷到手的春宫画册,这才装成寻欢的过客,同姑娘们饮酒逗笑,半晌忽而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带了个小少年进来,这会儿怎么人不见了?
正张望时,却见那个小少年穿着一身寻常小厮装走了过来,神色很坦然。
宁挽晴呆了:“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衣服带血了,要换。”罗郁借着给她倒酒的功夫轻声道,“刚刚敲了鸨母的门,毛遂自荐,成了这的龟奴。”
宁挽晴暗道了一声妈呀,眼角瞥见门口进来几个军装男人,穿的衣服同刚刚杀罗郁的那一拨一样,想也不想就撞翻了酒杯。
然后借着换衣服的理由把罗郁牵离了大厅。
“所以你要留在这里?好似不安全?”
罗郁轻描淡写:“逃走更不安全,于我也没好处,我有仇要报。”
宁挽晴哦了一声:“那我先走了,我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她捏了捏罗郁的脸,后者竟然没有躲:“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记得要报恩。”
罗郁瞧她一张男人皮:“你的模样千变万化,我怎么认得出来?”
宁挽晴嘿嘿一笑,露出一条狐狸尾巴:“你看,黑色的。”
“又如何?”
“全宁朝就我一只黑狐狸,独一无二,很好认的,以后见着你一定能认出来。”
“我留在青楼一段时间,然而往后每一次你都没认出我来,后来你没再来,大约就是历天劫的缘故。”
“不对啊。”宁挽晴趴在床上摇尾巴:“按照这个剧情发展,最先春心萌动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是吗?不是重点。”罗郁捏了捏宁挽晴的耳朵,眸光温柔,“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吸引我了,不过毕竟你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再然后就成执念了,所以对我来说,你在就很好,其他的都是次要。”
“可是……”
“没有可是。”他截断话,“你喜欢他,我留下他,那他就是罗家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收后宫,倒是我耽误了她们。”
罗郁都这么说了,宁挽晴就知道再劝也没有用,她啧啧两声:“你心太软了,当初陈长存也是这样没杀,罗大公子,你比较适合当个公子,不适合做个帝王。”
“你也不适合做狐妖。”
“怎么不适合了?”这话宁挽晴就不乐意了。
罗郁似笑非笑,不打算怼她。
但小狐狸从他的笑容读出他没说出来的那些损人话,气得哼哼两声:“小心我真做薄情郎!”
“我反而希望你做。”
宁挽晴一怔。
罗郁轻叹一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个模样,十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个模样——挽晴,我终究只是个凡人。”
“我有老去的那天,而我眼中的你始终年轻,你避不开我的死亡,所以薄情是最好,无子也最好,起码到时候可以两袖清风地走,不会难过太长时间。”
男人肃然扬眸:“大概这就是命长的代价,你要永远看着别人在你生命里来来去去,这道理你不该比我清楚?”
宁挽晴听他提这么沉重的话题,神情怔忡,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张了张嘴,唤得只是他的名字。
罗郁反而又笑了,他拍拍她的头。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对我的感情,只停留在喜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