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怎么样?给,先喝点水。”秦明递给青年一杯热水,得到了蜷缩在单人沙发里的青年一句低声的“谢谢”。青年捧着接满热水的纸杯低着头,水汽氤氲中有些辨不清他的表情。
“你好像有段时间没来了。”秦明翻看了一下上次的记录“方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前段时间生了点小病”姜可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捏了捏眉心,好像非常疲惫的样子,含糊的解释了一句。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愿意跟我讲讲吗?”秦明关切的问到。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他真的很担忧这个青年的精神状况,姜可在他这里做咨询也有好几年了,秦明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来访者,性格温和的暴躁的,症状轻微的严重的,却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第一次见到姜可的时候是七八年前了,记得当时姜可是大一要升大二吧?自己也是刚刚研究生毕业,原本踌躇满志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番,却被院领导手一挥指派去了咨询中心,每天听那些快成年或者刚成年的小孩子们的小心事,小女生一般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失恋了闺蜜撕逼了室友欺负人,小男生普遍是一脸的中二病晚期,感叹“果然没有人懂我”。而以专业人士自居的秦明也只能一边自己心里默默抓狂一边拿出最得体的职业素养引导着他们。
搞毛啊!!老子是临床方向不是人际交往啊!!!
尤其是上次咨询完那个小女生红着脸含羞带怯地细声说着谢谢,然后今天拉着几个闺蜜又来找他时,他真的庆幸于自己良好的家教让自己还能保持微笑。
小妹妹你听我说你这是移情啊你要冷静!
我姓秦不是禽兽的禽我不对未成年人下手啊!!
她旁边的那个!!!你不要再盯着我的脸傻笑了啊!!!!
所以当医学系系主任人还没到就先喊了一声“小秦老师!”的时候,秦明简直要感动地热泪盈眶。
钱主任您真是上帝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
你们两个不要再恋恋不舍了!快走吧!
“你们这办公室还真凉快啊。”钱主任一路走过来被热得汗就没停过,现在被凉意一沁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一侧身露出身后的人“姜可啊,这个是秦老师。”
秦明现在还记得初见时还是少年的姜可的样子,不是因为惊为天人,而只是因为在所有人都热得恨不得连内裤都脱了裸奔的时候,那个少年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了起来,连衬衫第一颗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少年抬抬眼皮,看了秦明一眼:“秦老师好,我是医学系大一的姜可。”
少年说完,旁边的两个女生突然表情奇怪起来,刚刚还犹犹豫豫不想走,现在却飞快的和秦明道了声老师再见之后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一样跑走了。
秦明还正纳闷,就听到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姜可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也不是生气,就是单纯觉得看到了很好玩的东西而笑了一声。
钱主任倒是冲着门口吹胡子瞪眼起来,然后想到姜可和秦明还在跟前,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你们聊你们聊,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你们好好聊啊。”
主任你憋走!你说清楚啊!你是给我相亲的吗?!
“你们主任还真是像传说中一样的呃”]
护犊子。秦明心中默默补完这句话。
少年显然不是自愿前来的,秦明也觉得很棘手。按理说咨询关系应该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建立的,但是总有些老妈子心的院领导总是把一些有问题本人却不愿意来的孩子丢给他。
秦明觉得姜可大概也就是拗不过系主任才应付差事一样走这一趟,索性也就应付差事的走一遍流程,也方便被问起时可以一脸惋惜的说:“哎呀那个孩子啊,来了一次以后就没来了。”
秦明是咨询师,不是圣母。
但是咨询环境还是不能敷衍了事的。
“你不热吗?”秦明打开空调,顺口问了一句。
“不热。”
“我把空调调到27度可以吗?”
“可以。”
秦明坐下之后才尴尬的发现他忘记给姜可倒水了,但是又不想离开凉快的空调房,内心十分挣扎。
“要水吗?”
“不要了谢谢。”
我也谢谢你。
“想跟我聊聊最近的心情吗?”秦明抛出了一天要问八百遍的问题。
“没什么想说的。”少年的回答在秦明预料之中但还是有些郁闷,偏偏少年还语气诚恳,让秦明想要指责他不配合咨询都没有理由。
“没什么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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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你再想想”
“考上大学了让我很开心。”姜可想起自己拿着录取通知书登上前往大学的列车时的场景,微微笑了起来,周身冰冷的气息好像也微微解冻有了回春之意。
“恩,付出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是很开心,你的父母应该也很高兴吧?”秦明暗暗庆幸终于找到了打开话题的契机,打算详细问问,正好拉近一下距离。
“父母。”秦明的话好像一下把少年从幸福的云端打落回了地狱,姜可好像突然被逼着面对什么悲惨的现实一样低声惨笑了一下。
秦明心理咯噔一下,简直要泪流满面。
这么安全的话题也能戳到伤疤摔!这天还尼玛怎么聊啊!
钱主任你塞给我一个什么麻烦啊!
还在拼命想着补救措施的秦明刚张开口,就听到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心中含泪感慨自己的人生实在是幸运值爆棚,想借着拿自己的手机缓解尴尬,却根本没有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因为工作常年静音,怎么可能突然响起来。
“抱歉,是我的,我去接个电话”姜可看到来电显示显然有些嫌恶,但还是站起来礼貌的道了个歉走出咨询室掩上门接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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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只有几个词从没有关紧的门缝里模模糊糊的溜进来,秦明想到刚刚姜可有些失态的表现,内心早就死了几百年的好奇心又重新诈尸,情不自禁的想要听清。
我是为了从侧面了解来访者!对!而且他也没有关门!恩恩!就是!
秦明扯着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弱弱抗议的良心,隔着一个门板听外面的人讲电话。
“对不起,爸爸,我刚刚在办公室”
“是男老师。”
“没有!我没有!”
“对不起,我不该大喊大叫。”
“爸爸,我这个假期可以留在学校吗,有课题要做。”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回去。”
“可是求求你了爸爸,不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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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被打开,秦明一惊,条件反射的看向少年,少年眼睛微红,把手机打开免提递向他,带着恳求的看着他:“秦老师,我爸爸,想和您聊聊。”
秦明故作淡定地接过电话:“喂?姜爸爸吗?我是姜可的课题组指导老师,我姓秦。”
手机中传来一个听起来就是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的声音:“秦老师好,可儿给你添麻烦了。我姓赵。”
我姓赵,这是我儿子姜可。
很好很强大。
秦明装作一副“老子见过很多世面的”样子云淡风轻地打着招呼:“呵呵呵呵呵赵先生好,您儿子很聪明很乖。”
男人也跟着“呵呵呵呵呵”秦明听着他潜台词中的“傻逼。”简直一脸血。
“是啊秦老师,我的可儿一向很乖。”
秦明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个男人语气中给自己带来的不适感:“赵先生,您看,课题现在在关键期,姜可如果能拿这次课题发表一篇刊是有很大机会直接保研的。”
“没必要,我养得起他。”男人听起来并不想让姜可读研,好像就连大学都是勉勉强强才同意,男人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笑出声来,语调带着邪气,“秦老师看起来很舍不得把我的可儿还给我啊?他是不是很漂亮很精致?个子小小的,腰细细的。他柔韧性也很好的,可以下一字马。他身体很敏感的,一碰就会发生很好玩的事情,秦—老。师。有机会可以试试但是试完还是得把他还给我,我可是很喜欢我的宝贝,一点都不想让他离开我的身体,噢,是离开我的身边。不好意思我刚回国,汉语不太好。希望老师体谅一下做父亲的心。”
卧槽卧槽卧槽!!!神经病啊!!!警察蜀黍这里有变态求一波带走啊啊啊啊!
姜可绝望悲戚喊地了一声:“爸爸!”
“宝贝,爸爸还想给你庆祝18岁生日呢,我的可儿宝贝要成人了。”
秦明下意识觉得不能把姜可推给这个变态,还想跟男人争论一下。却被姜可拦住了。
他把手机拿回去,取消了免提,拼命抑制着自己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战栗:“我知道了,爸爸。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姜可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楞在原地,眼泪刷刷地留下来。
秦明是个聪明的人,虽然不太敢相信,但还是明白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密辛。
他心疼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把手放在了姜可后背想要安慰他一下,却被少年条件反射的狠狠打开。
卧槽好疼!少侠你师从何派?!
秦明揉着被打红的手,心中哀叹好人没好报。
姜可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有些灰白的想要跟秦明道歉,一张口却呕了出来。
可能是天气太热没怎么吃东西,呕了几口都只是透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难闻酸味
秦明心塞塞,但是又怪不了姜可,只能一边姜可拍背,一边自认倒霉的打算加班打扫,却没成想手刚一触到他的背部姜可却更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酸灼烧食道的感觉让因为热得没有食欲所以没吃东西的少年不由得感觉身体站立不稳,秦明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姜可又弯下腰,这次直接呕出一口血来,脸色也白得跟纸片似的。
果然是这样。
验证了自己的想法的秦明果断放手,直接让姜可倒在了地上。
姜可瘫在地上,停止了呕吐,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剧烈的呼吸着,补充着氧气。
这个人真是把自己难看的样子全看完了。
秦明看着少年像是大病了一场无力地瘫在地上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这是什么毛病。”
“心理毛病,您是专业的您不知道?”姜可漫不经心地抹去了流到唇角的血沫,跟拍电影似的,心中有一股诡异的报复的快感。
“是针对特定的人还是所有人都”
“差不多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0岁吧我记不太清了”姜可不当成一回事儿的笑笑“秦老师,在您给我开药之前您能先帮我搬把椅子吗?”
秦明搬了椅子过来,看着姜可一个人费劲的撑着椅子爬起来,把本来就要溜出嘴的那句“是经历了什么呢”吞了回去。
秦明觉得自己还是太幼稚,总是想着要成为拯救别人心灵的天使,读了那么多书,书上写着,向来访者询问病况,病程,病因。他从来没想过一句“经历过什么?”在现实中是多难问出口。
他想象了太多姜可经历过的绝望,他也知道真相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酷一万倍。
“你要不要在这里冲个澡再回去?”
姜可抬头有些奇怪地看这个老师,他能感觉到秦明一开始的敷衍态度,所以现在对方主动提出可以让他冲个澡,真是让他费解万分。
要不是知道自己没什么值得图谋的,他都要怀疑秦明不怀好意了。
“不了。”姜可谨慎的拒绝了,再说自己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
“你还是洗一下吧你这样从我这里走出去,别人会以为你把我给杀了。”
姜可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渍,迟疑了一下。
“你撞大运了,我昨天刚发了工资给我弟买了一套衣服,先给你做燃眉之急吧!”
“你弟多大?”
“今年初三,和你差不多身高,不过没你漂亮。”秦明好奇地问“你真的18了吗?没有虚报年龄?我看你长得像15”
“你让你弟从14岁开始每周一针高浓雌性激素,到18岁也能像我一样漂亮,你要不要试一下?免费提供药剂哦!”少年讽刺道“我倒宁可自己一辈子15岁,还能享受一辈子的《未成年人保护法》”
秦明:“你开玩笑的吧”
姜可迷人一笑:“你猜。”
秦明:“”
摔!这他妈果然还是没法好好聊天!
当初大手一挥把秦明扇来解决少男少女花季困惑的领导,其实也同时大手一挥直接把办公室二楼改成了秦明的宿舍,说什么单身汉太多,单身男教师的宿舍短缺,说什么学生心理健康中心有近二十年所有来访学生的咨询记录属于机密信息,需要有人24小时看管,以免发生被盗遗失。
放屁!哪个大学男老师不是急哄哄地娶媳妇?哪个二百五会去偷那么沉又不值钱的咨询记录,学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着取暖吗?
他秦明看起来很像很好骗的傻逼嘛?!!
最后领导只能“呵呵呵呵呵”的假笑一番,拍着他的肩膀,一副要委以重任的表情:“小秦啊,学校对你好不好?五险一金给你交着,寒暑假给你放着,你是不是要给学校贡献点光和热?”
秦明机警的嗅到话风不对:“哪里哪里,我还是要跟前辈多学习学习。”
领导乐得一拍手,终于上套了:“小秦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办公室里除了你之外剩下的两个男老师和一个女老师,女老师怀孕了,每天迟到早退没法说,那两个男老师一个正谈着一个马上要结婚的女朋友,一个刚当了傻爸爸”
“所以啊,每天上午和晚上的班,你就值了吧,你看住二楼不是就挺方便的嘛,一下楼就能工作,还是单间。”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个屁!
忙了一天身心俱疲的秦明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才反应过来。
我日他先人,这不是变相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