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可终于从冲昏头的愤怒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吴战还像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后背,他松了嘴,听到吴战小小的“嘶”了一声,这才尝到嘴里弥散的血腥味,浓重的血的铁锈味让姜可有些条件性的反胃。
吴战气乐了,被咬的是自己,被嫌弃的还是自己,怎么这么不好伺候。
姜可咂咂嘴,咽了几口唾沫总算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他不知道该怀着多大的希望,又偷偷瞟了男人几眼。
“有话就说!”吴战注意到姜可的小眼神,确定怀里的人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行为之后放开了他,然后很是嫌弃道“你跟谁学的现在说话吞吞吐吐的!”
姜可被训得条件反射地脖子一缩。
“啧!”吴战一看到他这种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就冒邪火“行了,我带你过去看看!”说完就起身往卧室外面走。
姜可亦步亦趋跟在吴战屁股后头,他脑袋里很乱。他一个字一个字琢磨着刚刚听到的话,吴战说骗他的,是什么意思?他警告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是又隐隐有些兴奋,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噗通噗通地跳动。
吴战走到一个小隔间门口停下了。姜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上走,脑袋被冲地热腾腾的,太阳穴嗡嗡的,那扇薄薄的木门就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姜可盯着前方,仿佛能直接看透那扇门,看到妈妈向自己招招手,然后把自己抱在怀里说“我的可可真坚强!”姜可用舌头舔了舔因为兴奋而有些干的嘴唇,眼睛酸涩但是又不敢眨一眨。
吴战伸出的手顿了一下,放在姜可的头顶揉了揉,然后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呢?我马上就能见到妈妈了啊。姜可偏执地盯着门板,有些不理解,他已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思考这声叹息背后的意思了。
我找到妈妈了。
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宝贝,”吴战语气中带着姜可听不出来的疼惜“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不要,妈妈不喜欢你,看到你会生气。姜可这么想着,但是没敢说出来,只是挤开碍事的男人,伸手去推那扇木门。右手抖得太厉害,姜可甚至需要用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才能准确地攥住门把手。
哗地一下推开门,房间空荡荡静悄悄,姜可看到屋里的情景,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因为兴奋而发热的大脑突然停止了思考,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
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漆成紫檀色的雕花木盒,正面嵌着一小张笑靥如花的女人的照片。
那个是什么
姜可盯着那个东西,脑袋像是缺了油的机器,吱嘎吱嘎运转不灵。
那是谁
姜可眼前突然一黑,一个温暖宽大手掌从后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另一条胳膊把自己环进了一个可靠的怀里,然后他又听到了吴战的那声叹息。
“吴战。”姜可舔了舔嘴唇,用哑得不像话的声音问“你告诉我那里面是我妈妈吗?”
良久没有声音,就在姜可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到的时候,听到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
姜可愣了愣,然后一边慢慢伸手把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掰开,一边冷静到几乎是冷酷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盒子跟前,伸出手一点点把那个冰冷的木盒子抱在怀里,头也没回地说:“我想一个人呆会儿,可以吗?”
吴战体贴的退出去还帮姜可合上了门。
听到轻轻的一声门响,姜可才有了动作,他慢慢地把怀里的盒子抱紧,低头用脸轻轻地蹭着,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房间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人回答。
姜可觉得自己真的是记吃不记打,明明知道凡事都不该抱有太大希望,但是还是像寓言故事里那只傻兔子一样一个猛子用脑袋往树桩上撞,撞得头破血流。
这个结果还算是姜可可以接受的,他不喜欢姜洛瑶的消息就像第二只靴子一样——总是没消息,总是想有消息,总是怕有消息。
这样挺好的,快刀斩乱麻,省了优柔寡断和期期艾艾。
可惜的是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跟妈妈说,还没跟妈妈说。
有很多,但是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了。
“妈妈,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我。”姜可嘟囔着“我会活的好好的。”
“我好累呀妈妈”姜可亲了亲木盒“我想睡一会儿,就陪你睡一会儿,然后我再努力。”
吴战在门外等了很久,里面安安静静的,这让他有些焦虑。那孩子不会想不开吧?这个认知让他突然有些心惊,他猛的推开门看到少年抱着骨灰盒以一种防御的姿势缩在墙角眼睛还紧紧地闭着。这一幕刺痛了他的眼睛,吴战慢慢靠近,发现少年只是睡着了,才松了一口气。他想把少年抱回暖和的卧室,但是少年把怀里的东西护得死死的。吴战弯下腰,索性直接像抱一只小猫崽一样把冰凉凉的少年连同他的宝贝一起抱回了卧室。
姜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过了,他做了个梦,梦里好像见到了妈妈。
“妈妈”姜可委屈地瘪瘪嘴,眼睛红红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姜洛瑶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没有,妈妈没有不要可可。”
“妈妈,我不想跟着爸爸,你带我走好不好”姜可抬头瞪着一双兔子眼可怜巴巴地看姜洛瑶,“可可很难过,每一天都过得很难过。”
姜洛瑶摇摇头。
“妈妈,带我走吧,我会乖乖听话的。”姜可看到妈妈拒绝自己着了急。
姜洛瑶还是摇摇头:“可可,妈妈要去的地方不可以带小孩子。”
姜可哽咽起来:“可是我不小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可可是大孩子了”姜洛瑶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不要哭鼻子了。”
“妈妈”
“可可,听话。”姜洛瑶难得语气中严厉了一些,又终究是心疼,放软了声调“这样好不好,妈妈在那个地方等着你,等你来了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你不要着急,妈妈等着你。”姜洛瑶伸手帮姜可擦掉眼泪“但是你不能来太早,你要是太早来,妈妈就不认你了!”
姜可埋在姜洛瑶怀里疯狂点头。
“可可,不要在乎你不在乎的人给你的伤害,”姜洛瑶轻轻地拍着姜可的后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哄他入睡那样“但是可可,你不能不在乎全世界,哪怕你觉得全世界都在伤害你。”
姜可窝在妈妈怀里,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熟悉安心的感觉了,神经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就觉得有些困,但是他又不愿意睡过去,生怕一睡过去妈妈就不见了。
“可可困了就睡吧”姜洛瑶心疼地用手捂上了儿子的眼睛“妈妈在这儿陪着你”
“我就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姜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攥着姜洛瑶的衣角睡过去。
吴战靠在床头看着攥着自己衣角嘟嘟囔囔的姜可,收回了刚刚还在轻轻拍打少年的左手。熟睡的姜可发丝凌乱,睡颜带着无忧无虑的少年特有的娇憨,可能是做了个什么好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吴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姜可。他看到的这个人,从来对他都是冷漠,恐惧,嘲讽,如临大敌。他发现自己见到的好像都是姜可负面的情绪,见多了自己都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悲观,忧郁,自怨自艾。这些负面情绪放在别人身上,吴战肯定早就烦透了,作为一个军人,他崇尚的是坚毅,顽强。但偏偏这个人是姜可,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令人着迷。
而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都错了。微笑,快乐,安逸的姜可看起来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如果说原来的那个姜可让人有毁灭欲,现在这样的姜可让人更想保护他,让他一直这样闪闪发亮。
姜可今年也才16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如果放在平常的人家,这个年纪的少年在干嘛?可能在偷偷和朋友学抽烟学喝酒,然后被爸爸发现拽着耳朵爆揍一顿,可能和好哥们儿一起打打架,泡泡妞。这个年纪的少年,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但是偏偏又一颗赤子之心,即使犯错也让人不忍苛责。他在前面一路横冲直撞地闯祸,后面所有爱他的人任劳任怨地帮他收拾残局。然后就这样,突然有一天,他就开窍了,发现自己应该懂事一点了,应该负担起自己的责任了,他脱去一身稚气,磨去一身棱角,用自己的温柔和赤诚回报所有爱自己的人。他长大了。那些曾经抱怨他不懂事的人可能会宽心,更有可能会偷偷怀念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活的热热闹闹的孩子。
吴战突然发现姜可作为一个16岁的少年和他所设想的一个16岁少年恰恰截然相反。
而这一切错误的源头,不得不承认,居然是自己。
想来姜洛瑶如此憎恨自己也是有道理的。
这个认知让吴战想要苦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事情就不对了。
明明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个好玩的小玩意儿。
或者从更早,明明自己从来不屑于做强迫之类的事。
只是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姜可这一觉睡得是最近几年来最好的一次了,心中惦记的事情一直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现在解决了让他有一种整个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一睁眼就看到吴战靠着床头闭着眼小寐,姜可一动,他就醒了。
“你醒了?”吴战不动声色地把衣角抽回来。
姜可有些尴尬自己就这么拽着人家的衣服睡着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好像记得梦里有一个人轻轻拍着自己哄自己入睡。
“现在几点了?”姜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坐起来,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干的。
“快三点了。”吴战递给他一杯水“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姜可乖乖喝完水,摇摇头。
“你还想睡会儿吗?”吴战接过空杯子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姜可还是摇摇头。
“那就陪我躺一会儿吧?”吴战把姜可按倒在一边,自己也躺在了床上。
姜可一时心情很复杂,这个时候倒是不想和他吵也不想和他闹,听话地躺在他身边,侧着身正对着他。
吴战伸出食指,指尖顺着少年的眉眼,轻轻掠过鼻梁,点了一下鼻尖,又落在了唇上。
“怎么这么乖?”吴战失笑道,姜可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少年微嘟的唇凉凉的,软软的,因为睡了个好觉嫣红嫣红的。
指尖摩挲了两下,吴战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几乎忘记自己刚刚做的决定,轻声问:“我可以吻你一下吗?就一下。”
姜可微微皱眉,不知道吴战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虽然迟疑了一下想要拒绝,但还是保守地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的男人没有着急攻城略地,而是伸手捂住了少年的眼睛,缓缓的凑了过去。少年呼吸中都带着馨香,姜可虽然看不到,但是感觉到压迫感,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带着一股他特有的烟草味打在自己的脸上,酥酥麻麻的。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呼吸交缠,恍惚间吴战有一种自己和对方真的是彼此深爱的错觉。
就在姜可以为吴战不再打算下一步的时候,对方突然动了,两瓣唇大大方方地印了上来。姜可知道因为自己一直体虚所以体温较常人稍低一些,但还是被对方的体温吓了一跳。只不过对方一直规规矩矩,只是用唇瓣碾磨着自己的嘴唇,也没有很越界的动作。
这甚至称不上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
姜可更搞不清楚吴战想搞什么了。
吴战只是在少年的唇上啄吻,并不敢深入,最多只是从对方唇缝里啄到一些津液,这样居然也让他异常满足了。
吴战压抑住自己想进一步的冲动退开了,他松开捂着姜可眼睛的手,想要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看眼前这个人。
姜可能感觉到男人正在心中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但他心里很平和,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他是很有权利,力气也很大,脾气也不太好,但是其实除了这些,他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人,他也会疼,也怕痒。他也会心疼,也会受伤,也会心软,也会慈悲。
他也有一颗心。
他也是个人。
姜可突然就不怕他了。
“吴爷”
“姜可”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愣住,又同时笑了。
吴战从来没想过两个人之间会有这种温馨默契的气氛,让他都不想开口了。
“姜可,”吴战咬咬牙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可能我说这个你也觉得没什么用吧,”吴战把几根调皮的发丝拨到对方耳后“我放手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造成困扰了。”
“我真的是害怕了,害怕你再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我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了,你好好活着可以吗?”
姜可有些惊讶,觉得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之前给你造成的那些伤害,我会尽可能补偿”
“吴爷。”姜可打断对方“谢谢你。”
没指望对方原谅自己的吴战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不然怎么听到对方说谢谢。
“一句谢谢是为了我妈妈。”姜可继续说“我知道妈妈这事做的不太好,可我不能说她什么,因为她都是为我好。我谢谢您不跟她计较”
“我我想救她,可是火太大了,我”
“还有一句谢谢,为了您今天的话。”姜可自顾自说下去“我真的很感谢您。”
“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别提了,我不恨您了。”
“您对我的好我也都记着”姜可冲吴战狡黠地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报答您!”
吴战也笑了,看着姜可的笑容,他非常庆幸自己做了一个如此正确的决定。
话都说开了,两个人睡不着又随便聊了一会儿,刚到五点半,门外就有人敲门。
吴战应了一声,出去和来人低语了几声,回到卧室有些神情复杂地跟姜可说
“你哥哥来接你了,现在在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