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晴国哦了一声。

    撤去灯光便如世界末日般的无月之夜，空气中熏灼着浓浓的血腥之气，人群散发的腥臭之味让人忍不住蹙眉掩鼻。

    暗色的人群在台下蠢动，如同波浪翻涌在腥臭污浊的丑恶之河。

    即便如此，那身影仍然散发着如日月般高傲而夺目的光辉。他那毫无杂质，清冽的斗志，仿佛是清风吹入身处鲍鱼之肆的，晴国的胸膛。

    相同的症状出现了，晴国却没有感到一丝不适。

    像背上长出翅羽。像臂上长出鳞片。像耳后长出鱼鳃。像头上长出独角。

    就连那疼痛，于晴国都如此甘美。

    他的剑出鞘，同样用松烟熏黑。而晴国的目光为那掩去一切光芒的剑所吸引，竟久久不能移开目光。胸中奇特的高鸣催促着晴国，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掌中的剑。

    光。

    晴国只看见了光。

    ◇

    划破长夜而来的，是一刃闪雷般的剑锋。

    既然能够将黑夜撕裂，那么一切尝试躲避的努力都是徒劳吧。

    然而这道光芒却被月光般的剑刃弹开了。

    少年的剑意比钢铁更沉重，比月光更轻盈。喧闹的人群模仿着少年的身姿，渐渐沉静下来。

    金色的光芒是何等刺目，而银白的剑刃追逐着它，毫不逊色。

    剑鸣之声清越如水，台上两人的身影倏然万变，难分胜负。

    楼陵琅长出一口气，移开了注视的目光。

    在这无月之夜。

    ◇

    晴国这小子，是一个在房间中饲养蘑菇爱好者，特技是在光亮的环境中散布阴冷暗黑的奇异气息。综合以上两点，楼陵琅在心情愉悦时就会叫他黑菇夜行人。但是黑菇夜行人常常会回应他以坚硬的拳头，或是庞大而沉重的不明杂物。

    如果可以的话，楼陵琅更愿意选择前者，因为至少黑菇夜行人的拳头看起来更娇小亲切一点。

    这种用疼痛和鲜血打招呼的方式大概在年轻一代里很流行，楼陵琅也就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一爷们又奇特的，师弟向师兄表达爱意的方式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楼陵琅也因此发现了晴国在武学上的天赋。无论他如何闪躲，黑菇夜行人的拳头或是攻击性的投掷物总是能精准命中他。以无数次的挂彩和流血为代价，楼陵琅总结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结论。

    黑菇夜行人似乎能预知对手的下一步举动。是特技也好，是敏锐的感知力也罢，反正是令我等十分艳羡的能力。为了让这种能力不仅仅用于辜负楼陵琅的热情上，她拜托对剑道最为精通的往留，由她去授晴国以剑术。

    几日之后，往留却带给楼陵琅一个令我十分诧异的消息。

    “他不适合剑道，”往留一脸璞玉无法雕琢的憾意，“将突刺的剑用于劈砍，剑意的收放与心剑的凝形对他而言，是难于登天之事。他适合的是搏杀之道，修身立人的剑道与他天性相悖。”

    楼陵琅恍然大悟。黑菇夜行人的攻击永远带着想要让他大出血的险恶企图，虽然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于是楼陵琅决定自己来教之以武技。

    也许他的心境，与十年前的自己十分相近。

    以击杀为目的，手段招式一概不论。那是——武者的歧路。

    对此晴国简直是得心应手，进步神速。

    往留那个老好人埋怨楼陵琅将晴国引上了歧途，而他却不以为然。

    正义只是强权者的旗帜。歧途或者正道，根本只是伪善者指责对手的借口。

    黑菇夜行人的道路，早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便已决定好了。

    “晴国。”楼陵琅叫住少年。少年那伫然而立的背影显得些微迷惘和无助。

    “黑菇夜行人我看好你哦。”

    “——”少年长长地出一口气。若在冬日，他呵出的热气或许能在空中结成连串的白雾吧。

    “你闭嘴。”

    ◇

    相传每当史书翻过一页，帝都上空便会掠过一只白鸦。传达着新生与希望，它宣告着新时代的来临。据说在身穿华服的王步上凌阙，敲响岁末之钟时，白鸦就伴着钟声，飞过整个帝都。

    其轻盈夺目之姿，令多少人驻足仰望。

    而今少年向前疾驰的身姿，如同那日飞掠帝都的白鸦，轻盈得像是无所凭依。而少年和其对手所散发的浓重杀意，如同飓风般向后拉扯着少年的衣衫，使他的每一步都沉重犹如百炼之钢。

    少年与男人的距离迅速缩短。一切都不过几个弹指。

    “——！”

    一声刺耳的剑击声，少年的攻击被弹开了。

    在这无月之夜，男人的剑用松烟熏黑，几乎要融化在深黑的夜幕中。只有在两剑相交时，那迸出的火花才能明确表现剑的存在。他的剑意凝重而高傲，但出手迅如闪电。

    面对对手融入黑暗的剑，晴国倚仗自身的特性一一弹开来势汹汹的高速突刺。

    ——彼此都在等待时机。

    一瞬便是数十个攻防。不，是数百个攻防了吧。

    两人身畔迸现的火光，出现与消失，都留下了前一刻的残像。点点红光，如同仲夏的夜星。

    金色的剑影，与银白的剑影。

    如同夏日正午的烈日，黄金的光辉如同猛虎般狰狞；如同冬日子夜的流星，雪银的光辉如同羚羊般灵动。无论是爱恨忧怖，此时尽化为纯粹而凛冽的杀意。

    烈日拥抱着世间所有的憎恶；流星撕裂开世间所有的爱恋。

    难分伯仲吗？

    “锵——”

    一声悠长却尖锐的剑鸣，战斗暂歇。

    少年大力荡开对方刺过来的剑，并趁机跳开一段距离。

    两人的距离又恢复到五尺左右，而他们的身姿沉静稳然得如同刚才的激战只是一场幻梦。

    男人不满地咂下嘴。

    少年则将手腕一翻，负剑而立。随即便以钢铁般沉重的脚步，向敌手迈进。行不过一尺，他便开始奔跑，如同白鸦掠过。

    黑菇夜行人——晴国——早已无所畏惧。

    男人在黑巾下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容，横剑向冲自己奔来的敌人迎上去。

    像是两颗轨迹相交，注定相撞而双双陨落的流星，两道身影奔跑着。

    ◇

    “——”

    那是能划破长夜的曜日之光。

    如同奔向黎明拂晓般的一往向前，那道光直逼少年的心脏。

    然后它却被流星般的剑刃弹开了。

    如暴风来袭时的浪涛，汹涌的剑气卷袭着少年的墨发。那长发被黑夜濡湿，其上流转着如水的光华。

    锵啷。

    那声音不知为何非常绮丽。

    两人的最终，是以奇异的姿态僵持着。

    两柄剑相交错。其一暗沉如墨，其一亮白如银。它们的剑尖象征着其主如潮的杀意，直抵对方的咽喉。却又如同负伤野狼，不甘地止息在最后一击发出之前。

    楼陵琅注视着台上两人，目光停留不过片刻，忽地勾起嘴角。

    ——时机已经成熟。

    他对自己低语。

    与此同时，他向候在台下的管事比了一个手势。那先前的管事见状，颔首弯腰，转身敲响止战之鼓。

    “双——方——停——手！”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耳畔传来来自极远之处的击鼓之声。它切合着晴国胸中的高鸣，此刻变得奇响无比。像是穿过时间洪流抵至此处，它疲倦却激昂。

    银白的剑身，反射出一道银白的亮光。它照亮了敌人的面容。确切地说，应该是未被黑巾掩去的那一双眼眸。

    那瞳色深黑一如其剑，却掺入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浓得化不开。

    他的眼里暗沉沉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我有点脊背发寒。

    在这时，他突然开口。

    “——晴国。”

    他的嗓音低沉喑哑，如同从喉底翻涌上来。而语调却轻微，不可捉摸，带着几丝凌乱的吐息，仿佛恋人情动时的耳语。

    他知道我的名字。

    ——为什么？

    晴国与他此时均戴着黑面巾，晴国又是第一次来着火殆井。若不是事先知晓自己的身份，就是仅凭自己的身形，招式和眼睛，就知道自己是谁。

    有个念头，闪电般出现在脑海。

    ——这双眼睛，可能已经在暗处，注视我很久了。

    一念至此，晴国整个头皮发麻。

    “晴国。”

    他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的滋味，如此又唤了一遍。

    他沙哑慵懒的声音此刻似乎有了形态，径自入侵了晴国的双耳。一路下沉，渐行渐重，最终沉淀凝固在晴国的小腹附近。那沉重的质感，压迫着他的脏器。

    晴国莫名地焦躁起来。这份焦躁，迫使他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

    “我——憎恨你。”

    男人低语着。嗓音低沉却湿润，语调懒散又戏谑。这使得他那句宣告般的低语，听起来如同情话一般。

    他的声音，在晴国的脑中留下抓痕。

    焦躁感加重，逐渐演化成杀意。晴国死死盯着他，然后舔了舔嘴唇。

    杀意积聚，晴国持剑的手开始颤抖。

    刀剑什么的，已经无用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毫无价值。

    舍弃掉。扔掉它们。你眼下只需要顺应冲动，依从本能，用你的双手把这个男人——

    撕碎。

    “双方停手！”

    还是那个苍老至极的声音，但此时却中气十足。

    晴国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男人不满地哼了一声，撤剑，收其入鞘。

    晴国注视着他虽为暗黑，此时却红得如同燃烧的双眸，觉得些许踌躇不安。

    像是遗忘了最为重要的事物的失落感。

    确切地说，是失望与困惑交杂而成的，难以言明的感觉。

    那人大概注意到了晴国凝视的目光，停下欲离去的步伐。他微微侧过头，回望过来，目光冰凉。晴国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而事实上他的目光只在晴国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便扭过头，转身离开。

    奇怪的家伙。

    晴国将剑往台上一插，转身走掉。剑尖切开木板的声音，如一声裂帛般干脆。松开剑柄，剑脊仍在嗡嗡轻鸣。

    “呜啦啦～老幺老幺～师兄在这里～”

    这个奇怪的东西他才不认识。

    “老幺你好绝情～有了新欢就不要我了～”

    那个奇怪的动物从晴国背后直扑过来，亲昵地用手臂勾住晴国的脖子，拼命往它那边拉。

    他会被这蠢蛋勒毙的。

    “松手。”

    “不要。”

    “”

    晴国直接用手肘猛击它的腰腹，然后耳畔响起意料之中的惨叫。我也趁机从它死亡臂弯中钻了出来。

    “呐，晴国，你是不是不太高兴？你的对手使你生气了吗？真少见啊。”

    楼陵琅突然变得正常的语气让晴国有点毛骨悚然。

    “不、不算生气。有点失望而已。”

    “只是有点失望？”

    “嗯。”

    “那你一脸失恋的表情是什么啊痛痛痛小幺儿你好粗鲁！”

    对你抱有期待果然是我的错。

    “晴国，你为什么会失望呢？”

    “楼陵琅，在远观时觉得无比美丽时，人们通常都会忍不住去接近它吧？”

    楼陵琅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无月的天空，思索片刻，“通常来说是这样的没错，但飞蛾扑火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的哦。更何况，当你与它仅距咫尺时，可能会发现它不如远观时那么美丽。那我为了接近它而付出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嘛。”

    “世上存在你能为之献身的东西吗？即使飞蛾扑火，也要追逐的东西。”

    “有哦。”

    “是什么？”

    “偏不告诉你。”

    我也只是礼节性的问一句，请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楼陵琅，你追逐过日月的光辉吗？”

    “怎么可能。这一听就像是会燃尽我身的疯狂之举嘛。”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理固宜然之事。

    远处的波涛重重地拍在石崖上，发出“哗——”的声响。

    “走吧，天快亮了。”楼陵琅加快了脚步。

    ◇

    在被赤色染透的矮丘上，少年站在那里。脚下是不尽的尸骨，以及残兵断戟。朱色凝成一股股赤流，潺潺而过。而少年如月光般的银质铠甲，却未被染上一丝鲜红。

    少年凝视着远方，面容上有一丝微笑。那不是为百战胜利从无败绩而自得喜悦，也不是为了荡平动乱天下昌定而轻松愉快。因为那从来不是他战斗的初衷。

    夕阳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原本酷烈苍凉的画面，也因为少年的存在，而显得华丽起来。战场从来不华丽，但因为象征着毁灭，因而那光芒更加耀眼。

    天空很高，云流动得很快。

    少年那仿佛叹息般沉静宁和的侧脸，即使我万劫不复也无法忘却。

    ◇

    嘈杂的鸟鸣声，使晴国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

    当他抱着丝被打算盖住耳朵再来一次回笼之眠时，他的髋骨磕到了一个有着尖锐锋芒的东西，那冰凉而锐利的触觉如暗箭般射杀了他的睡意。

    一手捂住被偷袭而重伤的侧腹，一手伸到被下摸索暗算自己的罪魁祸首。

    《昭晔本纪》？

    似乎是他昨晚睡前看的书。

    这本几乎有两指厚的书于他有助眠之恩，却在他朦胧之际予我以致命一击。

    揉了揉在隐隐不适的侧腰，他摩挲着史书那坚硬冰凉的书角，然后拎着书脊两边抖了几下，把它塞到枕头下面。

    被他昨夜压得有点惨不忍睹，还是放枕头下面压平了再还回碧芜书阁吧。

    往留那家伙，看起来温和可亲，说起理来会烦死人。]

    “晴国，起了吗？”

    啊啊，说那谁谁，那边那个谁就到。

    晴国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我进来了哦。”往留推开门，明亮的阳光倾泻进来，晴国闭着眼都能感觉到。

    “啊咧啊咧，晴国还赖着啊，要错过早膳了哦。——想不到你的睡姿如此豪迈，是琅哥儿教你的吗？”

    “嗯。楼陵琅说真正的男子汉就要睡成一个大字，并且向天空展示自己广达的胸怀。”

    往留轻笑一声，“琅哥儿果然见解独特。”她顿了顿，“晴国，你有见过《昭晔本纪》这本书吗？我昨天去碧芜书阁找了半天都寻不见。”

    完蛋了。

    “我还没看完，还差小半本。”]

    “啊？”往留眨了眨眼睛，“那你有什么感想？”

    “没有。”

    “那你还是把书给我吧。”

    你故意的。

    晴国坐起身，把散乱的头发向后拢一拢。往留直接坐到他床前的地上，背对着晴国。她的颈细而白，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光泽。

    “我听琅哥儿说，你想见王的真容？”

    “史书都用日月之光来形容王，我想他的姿容最适合我的礼成俑。”

    往留似乎被惊了一下，“你可真大胆。师君没有允许吧？”

    “没有。”不仅如此，师君还在祗临日，王莅临祭殿的时候将晴国禁足，直至王起驾离开才重获自由。

    往留想了想，建议，“你不妨去问问白琲。她是歌哭的得意之作，也许她能够帮你引见陛下。”

    传说在天下初定之时，王的脾性却逐渐变得刚愎自用，肆意妄为。祭殿主歌哭几番进谏，都不见成效。歌哭最后无法可想，只得从祭殿的舍身台上一跃而下，以死相谏。最终换得王幡然醒悟，天下长宁。

    十年一度的祗临日，便是歌哭身殒之日。

    歌哭曾为王的利刃，荡平天下都不曾折断。却在盛世将临之际，不得已自绝性命，粉身碎骨。

    晴国一念至此，突然感到无比的焦躁。,

    往留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晴国的回应，回头一看果然他低着头陷入自己的世界。

    也罢也罢，她轻巧地站起身，“琅哥儿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师君禁足在了舍身台，你帮我把这包羽饼带过去吧。”

    说罢，她把一个硕大无比的油纸包放在窗台上，留下一丝食物的清香，离开了晴国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