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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歌慢

    风陆与业国议和国书缔结已讫,双方陆续按议定条款践约。

    飘雪的冬至日,苻安之于两国交界的宛城被送还给风陆。前来迎接他的是一位校尉小将,这一路交接没有别的人,只有他独独一个,在双方的瞩目下,踩着薄如蝉翼的积雪,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南边。

    弄脏了。他沉默地出神,云天苍茫,他的痕迹,污浊了原本莹洁平展的初雪。

    风陆的金银钱帛,正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送交给贪婪而无知的北方业国莽人。而他挂意的人,现正不知何处,披红带绿地走向未知的命运。

    校尉小将看到形销骨立的苻大将军,悲喜交集:喜的是他终算活着,又能重新带兵上阵抗击业军,悲的是他不堪折磨而折节,又带累国中重金赎救,早已物议横飞,说不定还不如当时战死,一了百了。

    回营地路上,一直一语不发的苻安之突然问了一句:“宁希她郡主是否已”

    问出开头,却不知该往何处说。

    校尉心领神会,答道:“郡主玉体欠安,大业国君知悉后,同意郡主且留在风陆养病,半年之后,等明年春夏之交,再北上业国。”

    苻安之听后先是苦涩,怜惜宁希柔弱多病,既而欣慰,两人并非一出一入从此南北两隔永不再见,转而又愈发苦涩难咽——照着如今光景,再见又能如何,或许还不如不见。

    校尉的话打断了他的幽思:“宁希郡主倒也不是身子病弱,她是心病,都说她几回要寻短见所幸人到底没事,而今日日夜夜有人守着,怕她再想不开。”

    宁希!你若不测,我怎能独活!宁希清秀而带着倔强的脸庞,时时魂梦相萦,苻安之深深慨叹,她那柔弱娇小的身子,如何受得起这样沉重的悲伤。

    “唉,锦都的至宝、风陆的第一才女,却要飘零北地,去侍奉那帮不开化的业国粗人,百姓听了无不掩泣”

    陆行两日,第三日登船南下,一路风物渐渐熟悉,两个多月随着北军辗转,见惯衰草遍野,一片苦寒孤寂。复归四季常绿,山水相映的南国,呼吸着湿润温暖的空气,似乎血液重新流回身体,整个人像是复活了。

    清淡的江鲜,滋润的水米,几日之间便让苻安之里里外外如淘洗过一般俊朗如新。锦城的轮廓于江面上遥遥在望,苻安之整理衣冠,码头上早已有人守候迎接。

    他是受俘归国的败军之将,不祥之身,不宜进城,听命泊在城外五里的下关码头,住进了一处僻静的行馆。

    他思念宁希如焚,灯下铺纸,要给她写信,途中他已写了许多封信,只不过哪一封都言不及意,寄不出他满腔的哀情。他想见到她,他知道她就在城中,两人相距已不过咫尺,但这光景之下,念及重逢,更叫人心碎神伤!

    白茫茫的月光洒满夜的世界,洁净素雅的室内,幽处焚着淡淡的香。

    “安卿。”

    “不,不要碰我。”

    苻安之无意识地缩紧了身体,躲避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恣意抚弄自己的手。他又开始做那个几天来连续不断纠缠不休的怪梦。他害怕那只手,不是因为手心的潮湿或者指节的坚硬,而是那只轻薄的手,不住地撩拨,勾起他难言的情潮,居高不下。

    何况,那分明是一只男人的手。

    “安卿。”

    “不能不”

    他想抱拢双臂回护自己,可肩膀沉重得抬不起,胸口的两点娇核白白地承受着时重时轻无法摆脱的揉捏,火辣辣的刺痛如同热流灌进了心里。他想并拢腿脚揉挤亢奋的下身,又不知被何人绊住,昂扬的玉茎无人过问,却有一只粗壮的指头按揉着因熟睡而松懈的秘花,那处不知被施了何物,很快又光又润,一下子便叫他想起北军营中夏北野反复敷在那处,叫他一次次生不如死的东西。

    “安卿。安卿。”

    “不要啊夏北野”

    在梦里,苻安之忍不住哭了。他的第一次,夏北野不由分说硬来的时候,他不能哭,不能服输,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而在梦里,他终于凄凄楚楚地哭出了声,小声乞求他不要,蜷缩着躲避他的钳制而那人,也就真的放过他了。

    甚至轻轻地拭去了他的泪痕,像在那个寒冷的黎明一样。

    第五日,苻安之听诏入城。

    边境战事之紧,国势之危,仿佛与这个偏安一隅的风陆国都无甚相干,议和不过昨日之事,锦都依然故我,车水马龙,笙歌箫管,歌乐升平,冬月里依旧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一旦议定和约条款,正式与大业休战,满朝君臣似乎都松了口气,虽然钱帛是高昂了些,但养兵打仗花得更多,到最后也不见得有用。

    或许锦都的纸醉金迷,也颇含几许末路欢歌的意味。

    没有人问罪,也没有人问起前线的情况,苻安之负荆面君时,国主陈寒汀正在与彭锡彭丞相对弈,大学士张在山盘膝坐在蒲团上抚琴,仕女悄悄地往金兽里添香。陈寒汀看了长跪在地百感交集的苻安之一眼,竟不像他是千里迢迢历经千难万险归国,而是皇室贵族亲故日常间的走动,点了点头,说道:“起来,正巧去给你大哥研墨,他在里面抄经。”

    说罢,国主又将精力放在墨玉湛亮,白玉莹润的棋枰上。彭锡意味深长地看了苻安之一眼,叹道:“回来就好。”

    关于战事,关于敌营中被俘的境况,国主什么也没问,完全像从前一样悠哉地过日子:下棋、品茗、焚香、听琴,他的淡定,让一腔热血与无数心事难言的苻安之,不知该安心还是痛心。

    果然,苻安之的长兄苻轩之正在隔壁套间里抄经,一套《一切如来心陀罗尼经》他已抄了数十张,一手小楷隽秀挺拔,赏心悦目。

    苻安之接替仕女,为他磨墨。

    虽然国主乃至风陆全国上下极为崇信佛教,抄的也是佛经,但苻轩之全然一副道人装束,这是苻氏的家学,世代始终修道不改。

    苻轩之写罢一段,始才搁笔抬起头来。

    “大哥。”苻安之唤出口时,竟不觉哽咽。

    “安弟啊。”苻轩之发丛中已添了银丝,数月不见,神采亦显得深沉了许多,“既回来了,总算一家子都可安心了。”

    兄长的肺腑之言让苻安之一阵感动,尽管他在十岁上就离开了本家由定侯养育成人,但十几年来也并未与本家割离关系,他没有改姓,就依旧是苻氏的一员。

    “大哥的字,越发得了三昧。”苻安之由衷地赞赏。

    苻轩之却摇头:“儿时安之的字便远远超出诸位兄弟,可惜没有持之以恒的写下去,不然的话,而今不仅应当在我之上,恐怕早已驰誉海内了。”

    “大哥谬赞,实在不敢当。”十余年来,苻安之一心一意为定侯分忧,军国大事尚且虑之不及,何尝能够把全部身心倾注于书画上?尽管丹青、文史为风陆上层人物所推崇,但毕竟于富国强兵无济。从小到大,墨戏最多处,不过是在宁希的画上题跋作诗,从幼年时她拿来央求他题字的涂鸦,到日后她惊艳风陆的画作

    这时,他最关心的便是侯爷府中景况如何,宁希与忱希如何,他吞吞吐吐转弯抹角的打探,生怕惹起外间人的注意。苻轩之心领神会:“你放心。忱希小侯爷正在琴山书院随太子和两位世子一道读书,宁希郡主而今就住在宫里聚雪斋,如蒙主上恩准,你可以去看望她。”

    苻安之张口哑然,艰难地问:“她还好吗?”

    “好。好着呢。”苻轩之叹口气,“我知侯爷养你如亲子,可是你只顾记挂他们姊弟?战事连绵,时疫横行,家里丧子的长辈,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还有你自己,你何不多想想你自己的处境?”

    苻安之接不上话,但听大哥继续说道:“左边的桌子抽屉里有两样带给你的东西,你去好好收起来。”

    苻安之依言打开了抽屉,未堤防里面是两个小小的白瓷药葫芦。

    背后苻轩之说:“青露外用,丸药——你受不住时,含一颗在舌下,切莫急吞。”

    苻轩之说这样的话时,一如他品评字画一般的文质彬彬。

    苻安之却气得变色。

    “你、你一见面,你就急不可待和我说这个?”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我在你手上、在你们苻家,到底算什么?他不愿去回想不堪的往事,但那些儿时的记忆岂是轻易抹煞的去。记得当年大哥带着一位翩翩公子到家中做客,一家人事为上宾。而那位公子无意间见到了庭中玩耍的苻安之,便十分喜爱,于无人处把玩这个垂髫小儿,爱不释手。他自幼丧母,在大哥反复叮咛下不敢说给任何人听。虽然这位公子儒雅守礼,待他也很和气,但是每一次苻安之看见他就会害怕,每一次公子的手搭上他幼小的肩头,他都不知该怎么办,纵不情愿,只能忍着,听之任之。

    苻轩之摇摇头,并不生气:“安弟,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你天生的,你命定的,挣也挣脱不出去——到现在,你还看不透吗?”

    苻安之咬牙切齿地说:“我生下来,不是为了给男人取乐的。”

    苻轩之说:“你在业国军中,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情。是与不是,早就由不得你了。”

    苻安之攒紧了拳头,无论夏北野的所作所为是否披露,业国东军大帅莫加死在光溜溜的飞羽将军身上,已是不争的事实,让人血脉贲张,早就星火撩原一样传遍大江两岸,既是奇谭,也是天大的丑闻。苻安之愤然:“那是夏北野布下的圈套!”

    苻轩之摆手不叫他说下去:“千万别在主上面前提什么夏北野。主上一直对你青眼有加,唉,你却不知自重”

    苻安之冷笑:“青眼有加?不知自重?”好一个青眼有加,让他在两军对峙时闹出了天大的笑话,沦落敌营,受尽了侮辱。难道身为一个男人,维护尊严,倒成了不知自重?因此而忤逆国主,就是不知自重?像你这样养尊处优不知百姓安危不问将士疾苦的人,龟缩在后方苟且一日是一日的人,有什么资格议论“自重”?难道是我愿意失手被俘?难道是我有意贻误战机?真是多谢对我“青眼有加”了!

    苻轩之不理会他,继续说:“不然,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吹着微风,闻着风中的香气,三餐不愁,穿戴体面,仍然活得像个风陆人的样子。”

    像个风陆人的样子?

    苻安之克制着心胸内的波涛,说:“锦都虽好,不可久留,我还是要上阵打业军的。”

    苻轩之扔了擦手的绢帕,摇头道:“你太混了。”

    苻安之反唇相讥:“若无大军守边,到现在这功夫了,你们何以在此坐而弹琴论道,安享太平?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讲。因主上青眼,将我一人从前线调回都中,撇下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苟且偷安,我受之有愧,而且这样的日子不可长保,不击退业军,锦都永远是危崖边的都城,你竟能心安理得骂我,我看大哥才是昏了头了。”

    悠远的琴声稍歇,那抚琴的声气颇似他手指之间流出的悠悠旋律:“兄弟两个久不相见,和和气气才好,说话切莫高声。”

    苻轩之道:“天下大势,早有天数,非人力所能及也。”

    苻安之冷笑:“大哥不惑之年,谈吐业已一股腐朽之气,实在可惜。”

    苻轩之怜悯地看着弟弟,道:“安弟,重兵压境,谁人不知?你只道侯爷为国尽忠尽智,可曾关心过世人如何看待侯爷?”

    “侯爷有大智大勇,又赤胆忠心,”苻安之哽咽了,“他这一去,风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苻轩之却很淡漠:“不错。侯爷智勇过人,倘若生在一个大国强国,必有一番惊天大业,但风陆地寡民弱,因长年与业国交战,几乎已吸干了百姓的骨血,不止丛河之北,连南疆各省,处处可见抛荒的土地和出逃的饥民。你想过没有,十年间,业国虽未攻下风陆,但已连灭四国,从四国之中抢劫了无数钱财珍宝劳军养军,风陆有什么?户部掌事因筹措粮饷不利,年来罢免三人,处斩两人,不是贪污也不是督办无力,而是实在无法可想,无粮可征了。”

    苻安之道:“明明是他们贪腐,人尽皆知户部钱粮是肥缺,想当官的不知塞了多少才得了这个官,却因侯爷治政清廉严厉,捞不到钱堵不上亏空,罢官斩首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苻轩之淡然一笑:“安之,你在沙场日久,与敌交锋你是一把好手,其他的,日后你自己多留心一些吧。”说罢,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饱了墨,运腕抄写起来。

    苻安之压低声音说:“大哥,你不知道,莫加之死,正是一个好机会”

    “你不要再想了。”苻轩之停笔截住他的话头,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这次回来,不要再提打仗时候的事,主上个性强硬,千万不要违拗他的心意,否则的话,尽管业军还没打过来,不仅你我的小命,连带我们苻家,还有侯爷府中遗孤,存亡安危,都不好说了去把晾干的经卷收起来,再研一池子墨汁。”

    苻安之又气又憋屈,拿起研杵时手指颤抖。

    苻轩之笔下写着“慈悲”,毕竟念着血浓于水,停笔又悄声说道:“那两种药你千万拿好,万一实在熬不住时,就给我写信,私下交给韩公公,千万别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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