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于良清城整休两日,第三天开拔。
从这里往北,再走一连几天,将是鲜有客舍行人的边境,穿过边境便是业国疆土。临行那日的早饭,夏北野特命做了风陆人惯吃的花色,亲自陪着宁希公主用膳。像往常一样,凡他去见宁希公主,必定拉上苻安之作陪。
再精致的食物于北方粗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夏北野照样风卷残云地吃饱抹嘴,很不耐烦地看了看另外两个食不下咽,各自垂首矜持的人,说:“苻将军,劝公主多用些,路上困苦,过了良清,往业国走,就没有道地的风陆点心可吃了。”
夏北野道一声“慢用”,起身先走了。
明明难得的二人独处,却每一秒都无比尴尬。宁希记得前天夜里,她被人制住灌下一种麻药,绑在床内,什么事情她都看见,听见,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苻安之忽而轻声说:“有我在,他不会把你怎样的。放心。”
令她痛心的正在于此,她宁肯夏北野欺侮她,也不愿心爱的安哥哥受他欺侮。像安哥哥这样心地纯良的人,被那个粗鲁野蛮的业国武人侮辱,作为一个男儿,怕是要比一个姑娘更加痛苦。
她知道她不该问,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北野强迫他发生了这样一种畸形的关系?从他被俘开始吗?她从前只是听说苻安之受了无数折磨,然而具体情形无人向她吐露。宁希公主轻声问:“是不是,自从你做了他的俘虏,他就”
苻安之沉默片时,凄声说:“我已是洗不干净的人了。”
陈寒汀让他痛苦和清醒,而夏北野,他一直深信在北军营中不能自己的感受,俱来自催情药的支配。但是前天夜里,没有任何春药催逼,到最后他自己厮缠着夏北野,迷醉在男人强有力的占有带来的绝妙快乐之中。更令人羞愤欲死的是,他明知宁希看得到听得到,一样的无法自控。
他心里面曾经无比坚固的东西裂开了。
宁希公主连忙摇头:“不,不是你的错。”
她不能挑明,心头在泣血。其实第一次目睹安哥哥与夏北野接吻的情态,心里就明白了。虽说那是夏北野借着喝酒的名义强迫他,虽说安哥哥绝然十分不情愿也绝然不会承认,但是人心里究竟乐不乐意,某些情况下,是无法说谎的。
夏北野从来意不在她,不过声东击西罢了。而安哥哥,一定比她更明白。
可是,多么令人悲伤。她的意气昂扬,爽朗坦荡的安哥哥,那从未见过的另一面,竟是在男人怀里,艳丽又娇媚,逆来顺受可怕的暴力她,做不到。
如果没有夏北野,如果父亲没有死,没有人抢走他,没有人能将他和她分开。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仍然相信他会毫不犹豫为她而死,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复从前那一颗只装着她一个人的心了。
到底,她是要远嫁的姑娘,从此永隔。再让他心里只有她,有何必要呢?只望他赶快将她忘了。
苻安之露出一抹苦笑,旋即认真地说:“公主一定要珍重自己。你是侯爷的掌上明珠,是风陆的骄傲,也是今后风陆的指望总之万万要珍重自己”
想到即将到达业国,宁希公主不禁害怕,她目睹了夏北野凶悍的模样,业国男人是不是都同他一样的蛮横凶狠,不像她从小熟知的风陆男子,既温和又谦逊。业国大君也会像夏北野对安哥哥那样对待自己吗?
宁希公主含泪点头:“我知道。我只怕,业国人都野蛮成性,讲不通道理。”
苻安之叹息,宽慰道:“听闻业国大君颇有雅量,不必过于担心,他会懂得欣赏你的。”因为,你是那么的独一无二。
七日之后,业国边境曲阳城,从国都云中城派出的迎亲前锋已在城中等候。两国交接国书礼仪,也就意味着,除了随同宁希公主陪嫁到业国的亲侍仆役之外,送亲大臣可以率人马返回了,派驻于云中城的风陆使节,将会负责接下来的成婚仪式。
曲阳城中,风陆的数百人马静等夏北野放人。待他将苻安之还给送亲的军兵,他们便可以打道回府。
明天就是最后的交割,夏北野直到入夜还在跟严治良商议诸事细节,今天他已经见过胜义王,这位喜好跑马打猎的王弟爱出风头,但背诵君上亲自撰写的文绉绉的国书和欢迎辞,真令他伤了不少脑筋。
议定之后,夏北野笑说:“不急,喝两杯再走。”
酒刚端上来,外面一阵响动,亲兵似在阻拦什么人:“喂,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门哗啦打开,苻安之开门见山地走进来。
夏北野问:“你来干什么?”
苻安之说:“我来陪你睡觉。”
严治良喝在口中的酒未及咽下,喷了。苻安之解开披风,随手往地下一掼,目不斜视。严治良觑一眼夏帅饶有兴致的神气,连忙说:“我先走了。”
严治良出去刚把门掩上,苻安之就解尽了长衫纽子,松了腰带,中衣透出些雪白而坚实的胸膛来。夏北野甚至不用勾手,他自己挨着他坐下,像好兄弟一样侧身将手臂搭在他膀子上。
夏北野听他腔调不太对,又闻到了气味:“你喝酒了?”
“对。当时年少春衫薄,”他握着夏北野的手伸到自己衣衫里,“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我喝的可是花酒。”
夏北野轻轻抚着他,不禁好笑:“你还会喝花酒?”连自渎都生涩,又从小情有独钟的这家伙会去喝花酒,他才不信。况且,行馆把守森严,不可能放他出去。
苻安之生动地一哂,摇摇头:“这你就不知了,花酒可以边喝边花,也可以先喝而后花——来,乖乖给爷香一个。”
他勾过夏北野的下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夏北野一壁觉得有趣,一壁有些哭笑不得。
门外一阵莺莺燕燕的嘈杂声,严治良没有走远,恰巧遇见了部下为夏北野找来侍寝的姑娘,他便折回来,不等亲兵大声唱报,轻轻叩了叩门,语焉不详地说:“大帅,姑娘们来了。”
夏北野的手从苻安之衣衫里退了出来,苻安之拿开了身子抖一抖衣襟掩上,脸上既有妒恨的神色,又有对自己不识趣的讥诮。
他刚一站起来,便被夏北野拽回到怀里。
夏北野高声说道:“跟姑娘们说,散了吧。”
暮春的深夜,北地仍觉凉。
汗湿的身子依旧温热,但是怕冷着,夏北野拉开锦被,从下到上,盖住喘息未定的人。
苻安之脸冲着床外,疲惫地趴着。酒,已经醒了大半。若是没有喝这些酒,他根本没办法面对这些事。
他感到因俯卧而凸出的肩胛骨,正被热而粗糙的掌心抚揉,他听到背后的男人带有几分得意的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倦怠而迟缓地问:“今日如何,当初又如何?”
夏北野说:“当初你自己送上门来,早像今日一样送得彻底一点,也不用当着你心上人的面做那些没羞没臊的事。”
苻安之抖落他的手,声音疲倦而低微:“我不是婊子还要被你骂作婊子,我再怎么彻底,真去当个婊子吗?我现在跟婊子还有什么两样?”
夏北野很不爱听他作践自己的话:“你一定要跟我抬杠才高兴?”
苻安之轻轻哼了一声:“违了你的意,你恶语相加;顺着你的意,还不是一样。”
夏北野心里清楚,今天晚上苻安之主动投怀送抱这等美事,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你想怎样?”
苻安之忽地转过身来,看着他说:“我要去云中。”
黑夜中,他的一双明眸宛若寒星,眸心汇聚着刺穿黑暗的清澈光芒,夏北野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沉思的倒影。他回忆起被俘之时,苻安之清冷而坚定不夺的目光,他未曾在任何女人、甚至任何男人那里见过这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双眼倘使生在情人眼窝,他一定爱之不及;但是生在敌手眼窝,他一定会把对方碾碎。两虎相争,绝非儿戏。
苻安之在打什么算盘?夏北野心头盘算,他想先用这美人计降服了自己,然后跟着他前往云中,似他这般人物,风流与气度俱在,一入宫廷,稍假辞色,很可能博得大君垂爱。即令大君并不好色,王公权臣中有那么几个,若见到他,铁定要为他发狂的。
然后他想做什么?挑起业国内乱?将土地财富退还风陆?和宁希公主一道窃了业国?
夏北野幸而自己冷静三思,把脑子一热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打叠出毫不容情的口吻:“那不可能。”
苻安之急忙替自己分说:“我要去云中,混在陪嫁百工之中,哪怕当一个最下等粗使仆人也甘愿。”
夏北野一派公事公办的口气:“与你那昏君陈寒汀约定好了送到业国便使你回去,若你去了云中,还回得去吗?君子言而有信,我夏北野爽约倒罢了,这是两国定约,怎能伤了我大业圣君的名誉。”
苻安之冷哼一声:“既然你敢当着他的面抓走我,他就该有你不会放我的觉悟。”
夏北野倒也好奇:“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恨?不,两相比较,苻安之不知该恨谁才对。那些生不如死、被紧紧缚住仿佛窒息一般的日子,他实在不愿提起一个字。
夏北野细细地审视着他脸色的忽然黯淡,寻思文质彬彬的陈寒汀究竟对这个可人儿做了多少出格的事,让他畏惧成这样。夏北野感受得到,与男人亲热时,他身体上的种种转变。他瞧不起陈寒汀身为人君,白白浪费一员战功赫赫的骁将,囚在笼中作金丝雀,但若换作他是陈寒汀,他恐怕也难以取舍。
正值夏帅柔肠百转时刻,苻安之细腻的脸孔贴住他抚摸他的粗糙手心磨蹭,几乎在乞求:“别把我交给风陆人。”
夏帅喉咙一紧,硬着心肠,重申:“那不可能。”
在北军帅帐中羁留的日子,苻安之早就清楚夏北野的脾性,他善于听取多方意见做决断,可一旦决断,绝少中途因变故而动摇。
苻安之背过身去,沉默不语。他秀挺的肩背,侧卧的轮廓,如夜幕下的山峦,朦胧隐约中,藏着沉沉的忧郁。
“你,舍不得宁希?”
依然沉默,看不见的地方,眼睫挂着碎银般的泪花。
夏北野狠下心来揣摩,心想这一定又是计,他不言不语,摆出这一份架势,不过想让他心疼,让他顺他的意,来达成他的目的。不,不能带他回去。人言可畏倒在其次,夏北野实在有些拿不准自己。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么下去,他会被苻安之越抓越紧。天下尚未一统,大业未竟全功,自己一世英名,不能傻到明知如此,还被人利用。
苻安之毕竟敌友莫测,决不能让他,影响了自己的决断。
露出被外的雪白颈子和一点点肩头细细地颤抖,夏北野想给他覆上被子,更想覆上自己的嘴唇。他突然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
若他不曾自鸣得意地挑起话头,而是一场欢好之后,与佳人相拥而眠,岂不美哉。现在虽同床并枕,气氛却完全搞僵,苻安之默默伤心,他也是辗转反侧。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夏北野终于因自己没完没了婆婆妈妈的纷繁念头而暴怒。
他蓦地坐起来,掀掉了身旁人的锦被:“滚开,不要睡在我床上。”
苻安之掩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朦胧睡去,忽然身上一凉,他下意识地转身去看发生了什么,因热转冷而不自觉缩着肩膀,缓缓撑起上身。
夏北野看到他无辜而懵懂的清亮眼睛,失了血色的白皙容颜,瑟瑟颤抖的锁骨和肩头所有他身上动人心魄之处,都令人作呕,令人愤怒。
夏北野的低吼在寂静的深夜尤其震耳欲聋:“我叫你滚!”
就算孤注一掷的被拒绝,苻安之仍然难以置信,不久之前还圈紧了他,吻得他无法呼吸,要得他心悸腿软的男人,睡着了硬是把他弄醒,让他滚蛋。
苻安之手脚无力地下床,从地上拣回薄薄的春衫,月光从窗口投在他光裸的脊背上,皎洁而冰冷。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
两国交割已毕,曲阳城北,驿路长亭,碧空万里,风陆人即将分道扬镳。苻安之沉默许久,终是说:“宁儿,我此生,如你所见,已是脏污不堪,你的生命和使命,还很长,切莫以旧时为念。去业都后,自珍自重,待得天下大定时,勿忘故国,勿忘侯爷遗志无需回首,为我沾衣。”
或许某日风陆国不存于世,但风陆的文脉、风陆的风流,慨当永存于历史。
苻安之语不成章,颠三倒四,深情难语,说出的不外是些无关痛痒的叮咛。
多日来宁希公主以泪洗面,当她最初得知自己将被送与业国大君和亲之时,她日夜啼哭不止,恨不得当即死去。在她明白将以此换得苻安之的自由时,她认命了。而当连日目睹苻安之委曲求全,以身事敌,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尊重,她愁心滴血,比死还要难过。
而今分别在即,一去之后或成永诀,十几年来两情相悦如灰飞烟灭,怎能不心如刀割。能文擅诗的她,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每一个字,抒愁肠,理别绪,都无比轻飘和虚假。
然而分别在即,如何能只淌眼抹泪,一句深情寄语也不留呢?
苦无纸笔,无琴无笛,既不能画出胸臆,也不能寄予丝竹,便在业军催促中,宁希公主亮开哭哑了的嗓子,凄凄怆怆地唱道:
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无思远人,劳心忉忉
无田甫田,维莠桀桀
无思远人,劳心怛怛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无思远人
无思远人
她的车舆渐行渐远,而歌声袅袅,余音不绝。
忽然响起嘹亮的叫好声,夏北野驱马而来,背后跟着他雄纠纠气昂昂的数十亲兵,居高临下地看着软倒在地、满面泪水的苻安之,故作感慨状:“实在催人泪下,催人泪下!你二人如此情深,真比戏文里的还感人!不,该当请个先生,把你二人写成戏文!哈哈哈哈。”
眼前无力站起、甚至无暇掩泪的苻安之,真真正正让夏北野第一次尝到了大获全胜的快感。夏大帅实在为自己的顽强感到自豪,从前,差一点他就要被苻安之打败,昨夜在另一个战场上,也是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败给苻安之。
但这样的快乐持续了片刻,夏北野又横生出一股意犹未尽。他突然感到,战场上战场外,与苻安之斗智斗勇才是酣畅淋漓的日子,对手若这么倒下,他赢也赢得毫无乐趣。夏北野大声道:“不过,苻将军,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就算我不带你北上云中城,相信我们还是很快就能再见面。”他踌躇满志地说:“待得大业北军大破风陆锦都之时,苻安之,若你做了什么蠢事让我看不到一个活的苻安之,我必定大屠锦都,烧掠十日,莫加地下有灵看了也要胆寒,我发誓让每一个风陆人哭都哭不出来。你,莫再哭哭啼啼,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