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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在赫连都延那里吃了一憋的关系,杨九发现自己现在对于与人相处好像提不起什么劲。但大概知道少年就是那个埋葬了他的“尸体”的人,所以杨九对少年的态度不冷不热尚算可以。虽然他挺好奇这个兔子一样的少年是怎么鼓起勇气去收集那些碎尸的,一具素不相识的可怖尸体呀
少年还是挺怕他的,但相处两天发现杨九无害(?)后,态度就亲近了很多,听少年说他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了,第一次遇到别人,所以大概也是寂寞闹得,他总喜欢往这个吓人的大哥身边凑。
杨九不爱说话,看上去就很内向腼腆的少年便搜肠刮肚地想笑话趣闻讲给杨九听。他说他喜欢读些风俗地志,知道些有趣的故事,还认得些草药野果。于是除了给杨九讲故事,他还采了些治外伤的草药,碾碎了敷在杨九脸上。
杨九脸上的伤痕,一开始他是不愿把融合肢体的能量耗费在修复脸部伤痕上,后来则是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易容”。现在那小孩愿意找点事做,他也无所谓任对方折腾了,虽然只要自己不愿好,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至于他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为什么?
提不起劲,或者没什么目标吧。他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无根浮萍,成为安陵佑也是没事找事,现在可真的是孑然一身了。
要他找赫连都延复仇去?
不知道,杨九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没有多少那种心情。不是舍不得,是觉得那个人已经与自己无关了,现在赫连都延站到他跟前他可能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何以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大动干戈呢。他从来无所谓。
杨九的脾气可以说是很好了,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记仇。说来他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既可以为了点小事斤斤计较,又能对一切毫不在意。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看破红尘的状态,特别随缘。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尿性,他是状态型人格,还是个状态切换十分快速的戏精。
他在崖底呆的第十天,那晚,少年依旧自说自话讲到了他的梦想就是走遍这大好河山,见识过只能在书上看到的景象,那他这辈子也就无憾了。
然后高冷杨难得地开口了:“你想离开这里吗?我带你去实现愿望。”
是的,杨·看破红尘·九受够了这野生又无聊的生活了。
在出谷之前,杨九以闭关为理由在山洞里呆了半个月,半个月后,那种能镇压他的-384磁场也被他解析了。这一次他总算吸取教训,果然这个世界保不齐就有什么出人意料呢~
“出关”后,杨九叫少年收拾好他那大概也不用收拾的行囊,然后他先出谷换下自己这一身兽皮,飞往燕支,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自己的跟班栖梧。赫连都延还没能回来,离开时尚不能确保计划成功的他当然也还没有对杨九的人做什么过分的事。
一辆马车,一个丑陋高冷的主子,一个英俊沉默的侍卫,一个清秀腼腆的少年,三人一马,踏上了旅程。额,这属性标签,大概会是很尴尬的相处情况?
但意外的,很和谐。
他们走走停停,自得其乐,全不管其他的洪水滔天。
不过行于人世,别人有嘴,他们不聋,想听到的不想听到的,还是会统统传进杨九的耳朵。
杨九听说,那个克制了他的簪子,被人扒出来上面的晶石是有人从青鸾岛上带出来的,本只是瞧着好看顺手取之,回来便卖了笔银两。世人闻之不免叹声天道助人,然后疯狂购买起这能克妖邪的宝石,一时假货横行。
听说,幽冥教主在练功时遭到打岔走火入魔,被白淳南大侠带领的高手一举歼灭了,北冥魔头也终于伏诛,众人都道大快人心。
听说,烽火再起,两国鏖战数月,安陵战神战无涯被围困燕滕山,为国捐躯,安陵大败。燕支一举破关攻入安陵境内。
听说,昭皇身染怪病,一夜暴毙。燕支可汗赫连都延攻占帝都入主安陵,并两国版图,改国号“霈”,年号“万嘉”,帝号“嘉”。
听说
杨九真是惊叹呀,因为有些事赫连都延是怎么做到的杨九也不知道,对方又不可能是在自己离开后才布局的吧,所以赫连都延到底对自己隐瞒了多少呢?可以对枕边人瞒得这么深,可真叫人不得不钦佩他的手段和心计了呵!
具体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且说赫连都延好几年前就用蛊虫十九重控制住了包括白淳南在内的众多武林人士,至于这些平时连近个身都不容易的大侠是怎么被人得手的,那就不得不感谢听雨阁的倾情合作了,人嘛,谁还没点把柄、癖好啥的呢,只要知道就有突破口了嘛。
虽然这其中有个小插曲,两年前听雨阁易主,把他一手扶持上去的端木磊挤下去了,本来以为那个叫端木修的小子是为了老阁主复仇而来,没想那么容易就同意了继续与自己合作了呵~
值得一提的是,不论是他四年前扶持端木磊,还是两年前示好端木修,杨九都一概不知。
所以坑杀杨九时,白淳南那么积极,当然也就是赫连都延的授意了。
在赫连都延准备返回燕支时,没想还能再收到一个好消息,是他安插在北冥幽狂身边的暗子连玉,传信告诉他北冥幽狂急匆匆地回去后就立刻宣布要闭关了。赫连都延联想到他离开锦禹之前,离歌放话说地心阳火晶被帝耀夺走的事,再加之人人皆知帝耀钟情北冥幽狂
他立刻就有了个计划,机不可失呀。
于是,就在北冥幽狂全力吸收地心阳火晶时,白淳南等人在连玉和连悦的里应外合下,一举建功,除掉了他的心头大患!
赫连都延为何如此忌惮北冥幽狂?
因为这位武力值数一数二的魔教教主是他少数难以掌控的人。按说对方是江湖人士,更没有正道那么多正义感,多半也不会管他这个外邦人的入侵,可赫连都延不想赌那一小半的可能性,而且如果听雨阁给的情报无误的话,安陵有个隐世家族貌似就姓北冥何况幽冥教所在的位置还挺特殊的,从屠灵城入关进入安陵遇到的第一个教派,就是幽冥教。虽然不是正好途经,但如果北冥幽狂真要对他做点什么,率众翻过两个山头就可以了。
他赫连都延也不是不允许有高手的存在,但那得是在他坐稳这个帝位之后了,只要过个几年,等民众认命了、习惯了头顶坐着外邦帝王,也过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生活时,那他就可以松手了。
当赫连都延回到燕支发现栖梧不见时,生出了和杨九头颅消失时一般的猜测,皱了眉暗自留意起来,但并没有为此多做什么。
其实在杨九的帮助下,赫连都延的势力发展得极快,比他展示给杨九的假象强大多了。只是一直要等到他最大的敌人消失,他才敢露出獠牙来。于是这一次他干脆利落地弄死了他的蠢货大哥赫连铁齐,铁血手段震慑住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王子和不满他的大臣。然后直接向安陵发起战争。
?
他没忘利用好杨九最后的价值——杀神“凯撒”依旧出战每一场战役,只用坐镇就能让燕支将士骁勇无匹!至于杨九本来用来掩饰身份的面具,现在那下面是谁的脸,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后来又以“凯撒”为饵,佯败诱战无涯入燕滕山,峡谷之中,完全不分敌我地滚落巨石、万箭齐发,这安陵的战神也就陪那个假凯撒一起下地狱了。
而赫连都延对杨九的头颅剖白时说过的有了对付安陵烨的办法,则是当年他和安怀合作,对方展示底牌时,才叫他见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除了杨九以外的另一个异端——一个触之即死的人形怪物!
赫连都延觉得安怀简直是个废物,如果是他有这么一个大杀器,他早就,早就
要身在宫廷的安陵烨接触到一个陌生人也不容易,所幸那段时间因为战无涯的死,安陵烨时常召见大臣,也不时伪装出宫不知见些什么人。赫连都延就只用制造点麻烦,混乱中安陵烨的侍卫一边要护住安陵烨一边要应付杀手,哪能面面俱到地警惕到惊慌乱窜的人群里一个一看就没有武功的少年靠近安陵烨呢。
那是一场大骚乱,被那怪物少年误伤的人有不少,那段时间帝都中的医馆门槛都被踏破了,可那迅速衰老的怪病连宫中御医都没辙。最后一代帝王在神医月弦还没有赶到的时候就驾崩了,简单的不可思议。
战败,帝亡。赫连都延没费多少劲就吞并了这个肥沃富饶的国家。
起初有很多人叫嚣,同仇敌忾抵制他这个外邦人做他们的皇帝,但没权没财没兵力的普通百姓能做什么呢,他们在指望那些强大的武林正派,然而叫他们疑惑不解的是,除了一些掀不起水花的小门派表了态,那些大帮大派竟都沉默了?他们的血性呢?!他们的情操呢?!
赫连都延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你们充满血性的大侠们都在为了心脏里的那条虫子在自己手心苟延残喘呢~
几个月下去,最初的躁乱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他赫连都延还不了解这些小老百姓求些什么吗~不急,很快他们就会心悦诚服我是个好皇帝了,然后为我歌功颂德,开书立传,永刻汗青
霈,这是他的国号。?
霈,意喻帝王恩泽。
赫连都延也是个不知餍足的君王,这个崭新的霈国刚初见起色,他就又在打瑶光的主意了。要通往这个国家也只有一条路,就是经过三角区域,陨仙海是别想了。而三角区域是众多小国林立之地,又有鬼城那三不管的混乱之城,小国不怕,就怕他们唇亡齿寒抱作一团,更怕瑶光在后面撑腰,甚至干脆趁机引诱小国们投靠他,拿下三角区域可是踏足另一边的战略要地呀
嗯
思考这等开疆拓土的大事的赫连都延也会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安陵这片沃土滋生了比燕支更多的蝇营狗苟,就连一些大臣与江湖人士间的矛盾居然也会闹到他这个皇帝跟前,以赫连都延的性格,他能处理好这些事,但必定是不耐的,所以说满脑子想着打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瞧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他的一品大员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控诉一个叫杨九的恶徒不分青红皂白杀害了他唯一的儿子,官府和他请来的高手皆无可奈何,特来求皇上给他一个公道。
啧。
自己儿子没用怪谁,真是烦。
不过这人是前朝老臣,带头投靠他的软蛋,他如果不重视着点未免寒了那些几朝元老的心。于是特许了自己的亲卫去操办这件事,得那大臣感恩戴德后,赫连都延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而他之后竟收到了端木修的密函,跟他商量对付帝耀的事。
这事儿就值得他上心了。
赫连都延确实想对付帝耀,本来帝耀的商业帝国虽然庞大,但也不至于不给别人活路,赫连都延接手杨九原来的生意后,也已足够,他没想自己会对上帝耀。
但是帝耀突然发了疯。
他开始疯狂扩张,以垄断的姿态占领一块块商业领域,甚至明目张胆地成立自己的武力集团。他的矛头首先对上了白淳南,然后是一个个当初围剿幽冥教的人。大家这才明白,原来帝耀竟对北冥幽狂用情至深!
但赫连都延不明白端木修怎么对帝耀感兴趣了,不过等他丢下替身亲自约见端木修时就知道了。
端木修让出了巨大的利益,愿与他二八分,只要他把帝耀交给他。他当然不会觉得端木修是看上了帝耀,那少年眼里分明全是扭曲的嫉恨。于是他了然了,这个如今贵为听雨阁主的少年,这个漂亮得雌雄莫辩、一看就知道过去被男人狠狠凌辱过的贱货,实在不奇怪他会嫉恨那个高贵傲气嘴巴还毒的金凤凰。
想来可能有过交集了,不然这少年不至于气成这样。
他不在乎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结果对他很有利就好。
还一无所知的帝耀不会知道替他将这一次危机化解的正是杨九,虽然只是巧合,虽然没有永绝后患。
那是帝耀正准备施行计划的时候,他派出去给大臣抓人的亲卫却找来了。赫连也没在意,既然返回这么快想必是完成任务了,却没想等来了对方的请罪。
赫连都延这才注意到那亲卫苍白的脸。
“陛下,属下疑似看到了九公子。”
那一刻其实不能称之为晴天霹雳,因为赫连都延在那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
帝耀什么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赫连都延快马加鞭赶了过去,藏在暗处窥视那个陪着一个少年逛街的男人。
?,
是他。
即便那张脸已经毁了,这世上也没有比自己更了解那个人的了。
那个亲卫就是当初潜藏在一边,然后趁所有人不注意带走杨九头颅的人,所以他是亲眼见到杨九被害一幕的,更是陪在赫连都延身边与杨九相处过很长时间的,按说不会分不清真假,再说那张毁掉的脸和断臂,也说明杨九确实经受过一场惨重的迫害。但是,对比断头,这结果太轻了啊。所以,所以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难道,他真是个妖怪不成?
赫连都延眯了眯眼。
管他是妖怪还是用替身金蝉脱壳呢,既然杨九没来找他,那么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想必都暴露了吧?
包括那颗消失的头颅,以及离开的栖梧,赫连都延本以为是云无岫带走的,现在也变了猜测。
赫连都延的感受是复杂的,焦躁,惶然,阴沉,汹涌的杀意和层出的诡计
还有不可否认的愉悦和怀念。
他喜欢他嘛。?,
失去杨九的这一年,赫连都延从来不缺美人,但他却越来越喜欢那个已经再也不会出现的人了,那是一种很甜美的感受。那个人的好融入到你生活的方方面面,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也享用得心安理得,毫无察觉,所以等失去后才方觉无所适从,越来越,越来越窒息。
现在,这个一度失去的人又出现了。
他却还得再一次毁了他。
谎言已经破碎,以后恐怕更加艰难。赫连都延转身,鹰隼野狼一样的眼眸里一片阴沉淡漠。
“主子。”栖梧忍不住提醒。
“恩。”杨九示意他不用说了。“看来安生日子要到头了啊。”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可有可无地想着,那个人会怎么做呢,他知道自己不容易死,肯定不会亲自出手了,恐怕又是玩他最喜欢的那些阴损招数,阴谋诡计,借刀杀人什么的
“公子”少年看痴了杨九嘴角那抹邪肆慵懒的笑,不禁喃喃出声。他印象中的男人从来不曾那样笑过,明明是一张丑陋的脸,却有着异样的魅力而且公子好像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呢
见到杨九疑惑地向他看来,少年才慌忙收敛好表情,只道无事,又转移了话题。
少年对杨九有淡淡的情愫,只不过他谨记永远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脏。他知道公子不是在乎这些的人,但他不想,他不想把这样的自己交给公子。
本来少年从未想过告诉杨九关于自己的事,倒不是怕杨九嫌弃他,只是他觉得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的事情,讲给公子又何必呢。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和公子会遇到自己以前的恩客,明明他刻意避过了洛城对方出言调戏侮辱他。中间那些狗血的拉扯就不说了,反正杨九直接把人给弄死了。于是就有了那纨绔少爷的一品大员老爹告到圣前的事了。
面对那些临死还嚣张的家伙,杨九难得还放了狠话,连名字都告知了,虽然杨九这个大名也没几个人知道就是了。
事到如今,少年便不再刻意隐瞒了。却说他原本是洛城一家倌馆的小倌,明明长得也不出挑,性子也木讷无趣,床上功夫也不如何,不明白为何城里那些个少爷对他是百吃不腻,而且格外喜欢虐待凌辱他。有一次听说有家公子宴请了许多好风月的,那宴会上的项目听得少年是血色尽失,心知这一去怕是真要丢了小命,一向逆来顺受的少年终于逃了。得他的老板怜惜,不仅赠他银票和一把匕首,还陪着寻来的人演戏周旋,为他争取时间逃得更远。
少年知道自己长得只算清秀,但独自上路也危险,便把自己弄得又脏又丑,漫无目的地只知道逃,自己那点碎银子花完了也不敢动银票,就一路乞讨,从洛城一路南下竟一直走到了锦禹境内。锦禹是个爱美的城市,他那外形可是进不了城的,于是他进了莫桑山打算寻条山涧清理一番。找到水,又饿了,就继续往里走寻些野果。如此不知不觉间竟是走到了深处,见那山谷没什么野兽,还有一处天然又隐蔽的洞穴,少年竟觉得就生活在这里也挺好。
他便真的就在那里生活了半年,期间也就有一次出去到城里买些衣服被褥,财露了白还被人盯上了,好不容易逃掉后他就再也没出过山谷。直到杨九的出现。
少年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得人喜欢,杨九倒是知道,只不过不说。少年虽初遇自己时充满了戒备,但放下防备的速度也是出奇得快。你看,他经历了那么多阴暗可怕的事情,还能保持这样的善良,纯真,又不是真的少不知事的傻,这样干净的灵魂,最是受他这样的坏蛋的喜欢了,想要把白色染黑。
但早看出了少年对自己抱有好感的杨九,却从未想过要对少年做什么。少年是个好孩子,不堪一击的好孩子,自己的颜色太晦暗厚重了,他承受不起。杨九不想摧毁了少年,他还需要这少年做他的光。
说来他也在洛城做了两年的王爷,倒是没有碰到过这少年呢,也是,自己吃着赫连都延这道刺激火辣的大餐,怎会去到倌馆里将就小菜呢。而自己现在毁了容,少年便是偶然见过想来也认不出了。
赫连都延的第一击来得杨九都没注意到就结束了,而且居然不是圈套,而是直球!
还是那个自称怪物的少年,迷恋地霸占着他的怀抱时把赫连都延出卖了,杨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少年的体质确实奇怪,接触到他的一切生命体,生命力都会快速地流失,杨九这个非人类当然除外了,所以第一次触碰到人类体温的少年,成了只黏杨九的人形挂件。
亲眼看到怪物少年触碰到的花朵,在瞬息间盛放又凋谢,那画面震撼美丽的如同艺术镜头。杨九便为少年取名岁。一岁一枯荣的岁。
收到失败消息的赫连都延彻底认定杨九是个怪物了,至少绝不能以一般人类的标准去定义他。
然后四份通缉画像张贴到了所有城镇乡村的告示墙上。
这确实给杨九他们带去了不少的麻烦,其中故事也不用细说了,好几次甚至是真的差点伤害到了栖梧他们。
杨九开始真的生气了。除了因为自己在乎的人受到牵连以外,杨九生气的点其实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他可以无所谓赫连都延对他做过什么,可是赫连都延现在做的事对他以后的生活产生了妨碍,这就是他无法忍受的了。
但他暂时还没有打算去料理那个作死的男人,因为按照他们原定的行程,接下来他们要去三角区域,然后去往瑶光了,那不在赫连都延的统治范围内。
这一趟的行程叫人不想提起。
因为杨九的疏忽,栖梧为保护两个少年,死了。
这一次不关赫连都延的事,是他得罪了鬼城的人。杨九屠戮了几乎半座鬼城,带着两个少年离开的他根本没留意他“恶鬼罗刹”的名号流传了出去。
安置好两个少年,杨九便带着栖梧的尸体回到了当初他捡到栖梧的地方,把青年和他的家人葬在了一起。
然后他又返回,带两个少年继续旅程,气氛从一开始的沉闷,渐渐也会开始慢慢好转。等他们回到霈国境内时,已经是半年以后,而且情况比他们离开时更是急转直下!他们甫一走进有人的城镇就被认了出来,而且热烈招呼他们的就是烂菜叶臭鸡蛋和足以伤人的石头。
杨九当然不能让这些攻击落到实处,而他那带着淡淡蓝光的保护罩立刻引发了一连串惊恐的尖叫,说他果然是恶鬼,是妖怪。从那些逃离时还颠三倒四嚷着什么的人嘴里,杨九知道了,原来赫连都延又给他套上了新身份,不仅利用那个“恶鬼罗刹”的名号,还把这片国土过往数年所有的天灾都归结到了他的头上。
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了?
恐怖。
嗜杀。
不祥。
简直人人得而诛之。
杨九简直要气笑了。
被人这样恐惧又恶毒地对待似乎勾起了岁的某些回忆,从杨九见到他以来,这个心智如幼童般无忧无虑的少年第一次崩溃地哭了,浑身颤抖,忘了杨九给他的名字,一遍遍说着不要,不要打怪物,怪物痛。
杨九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可怕。
那一刻,已经严重触犯他底线的赫连都延被判了死刑。
把两个少年安置到了荒无人烟的深山,又清理了周围的野兽,而且有岁在,也不怕野兽。然后杨九飞往了霈国帝都,所有的守卫对他而言都形同虚设,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赫连都延的跟前。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男人还笑得出来,王者气度比杨九离开时更加出色。
杨九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咄咄逼人,我已经容忍你够多了。”
赫连都延又笑了,“我知,我一直都知道,我甚至知道只要我开口,你当年甚至可以完全放弃争夺皇位,把这个天下送给我。”
“那你为什么!”杨九更加不明白了。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呀。”
在赫连都延这种人的眼里,权力,比什么都重要。而为帝者,绝不允许有任何超出掌控的东西。
“赫连都延”杨九念着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咀嚼过千百遍一般,“你真的该下地狱。”
“我在地狱等着你。”赫连都延对杨九笑得像一朵盛放在白骨之上的黑色曼陀罗,“现在,成王败寇。”
他朝杨九张开了双臂。
杨九没有一丝犹豫地了结了他。
结束了。
他和他之间,这恶心到死的孽缘,终于结束了。
当杨九踏出大殿,被温暖的阳光洒满全身,他却没有感到一丝的温暖和释然轻松。
穿行在云层中时,杨九有些嘲讽地想到,小白给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那些穿越到古代来寻爱的男男女女,好像就觉得古代的人一定比现代那见面三秒滚床单的速食爱情好,古人就单纯善良,专情深情,可他妈扯淡吧,也不想想这些三妻四妾还理所当然的男人有几个能为你守身如玉要死要活,也不想想你们读的兵书策论三十六计可不就是这些古人写的。
人,哪的不一样。
现实告诉他,人这种东西,还能有多可恶。
当他找到岁的时候,身上插满箭的少年躺在一片枯萎的草地上,早已断绝生机。那一刻,杨九身上的暴虐再也抑制不住!
他呼喊另一个不见踪影的少年的名字,完全没有回应,他想起飞在天上时很多人聚集去的方向,等他赶去时,被绑在火柱上的少年已经发不出悲鸣,下面围观的人狰狞地笑着,为台上的巫婆鼓掌叫好,祈求这献祭的妖怪能换来来年的风调雨顺。
世界在杨九的眼里,黑白好似颠倒了。
其他只剩下血的颜色。
只有杀戮能宣泄他对这一切的愤怒。
宣泄。
不能平息。
冰冷地收割着生命,什么时候停下的杨九自己也不知道。他带两个少年回到了莫桑山谷,将他们葬下,就埋在少年曾经为他的肢体垒起的那个土包旁边。他想呀,还好岁死了那辐射就消失了,不然万一以后有谁发现了他的尸体,怕是他死后也不得安宁了呢。
摸着他用手指刻下的墓碑,静默,良久良久。
“如果有来生,只愿你一生和顺安康。”
轻尘。
离开山谷,杨九突然就不知道该去哪,还能做什么了。
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引起了一次骚动后,他才想起拜赫连都延所赐,自己这张脸是用不得了,于是找了个角落,抹去所有狰狞可怕的伤疤,再生出断臂,他又是一个翩翩美公子了,帅得叫人一见倾心。
那些不好的标签瞬间离他远去,狂蜂浪蝶不要命一样地向他扑来。
曾经的一切好像也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现在是游戏人间的杨天胤,没有羁绊之所的游荡者。
至于新皇死亡引发的一系列巨变,又如何能影响到他这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呢。
有一天他又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看到了一具挂在城头的裸尸,那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就算闭着眼,凌厉又妖媚的五官也十分好看。不过再好看的人,变成尸体挂在城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画面,他不明白怎么这么多人指指点点,饶有兴致,尤其一些男人表情格外猥琐下流,或许是因为那具尸体身上各种凌虐而不堪的痕迹。
但是很快杨九就从那些围观者的嘴里知道了原因不止如此。
这具男尸会得到这样的关注是因为他的身份。
这个人是帝耀。
这座城是琳琅城,帝耀的居所,帝耀的帝国。这里很多人都见过他,生活在他的羽翼下,生活在他的阴影下。而现在,那个神坛之上高贵无比的男人跌落了,以最不堪肮脏的姿态,为世人所目睹。
杨九皱眉。
他很久没有做出这种表情了。
虽然当初两人作为竞争对手时他骂过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无数次,但这不妨碍他钦佩欣赏这位耀君,可以说,他觉得自己单方面与此人神交已久。
这样的结局太叫人不忍了。
杨九将尸体放了下来,脱下外套将其遮掩住,然后朝着城外离开,不顾那些人的谩骂或劝阻,也无视那些追来的打手。
直到一个少年拦在了他的跟前。
对方看到自己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杨九猜想或许对方认识自己这张脸。
那是个漂亮得雌雄莫辩的少年,但杨九想这位应该就是害帝耀如此的罪魁祸首了,他一眼便知道这少年是个什么货色,一个恶毒卑贱到了骨子里的灵魂。
“美人面,蛇蝎心。”这是杨九对他的评价。
对方不以为意。
“你玷污了一个高贵的人,用你的肮脏。”
这句话成功地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其实杨九不是想要激怒对方,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虽然他深知这就是对方的痛脚。
端木修怎么能是杨九的对手呢,本来杨九不想见血的,可见这少年居然还想对帝耀的尸体下狠手时,杨九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断了少年的脖子。
他同样不管少年背后的势力会因此而如何地动山摇,只带着帝耀的尸体飞到了幽冥山,原来的幽冥教早被人鸠占鹊巢,杨九只能进入幽冥山与浮屠山之间的山谷,为帝耀寻一片净土。他想,听说帝耀喜欢北冥幽狂,自己最后也算全了这位朋友的心愿了。
他没想到会见到北冥幽狂的墓碑,墓碑前还站着一位红衣男子。
对方本来很是戒备,不过等看到杨九怀里的尸体就释然了。然后杨九知道这人叫红莲,是北冥幽狂的男宠之一。
死而不弃呀,那真是真爱了。不过这下自己就尴尬了吧,这人恐怕不会同意把帝耀葬在这里呢。
红莲似乎看出了杨九的想法,出乎意料的,他不介意,而且还告诉了杨九一个秘密。原来帝耀和北冥幽狂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虽然这也是北冥幽狂死后,红莲偷溜进幽冥教寻找北冥幽狂遗物时发现的秘密。
原来如此呢,他可是真的没有想到,只是看两人间那不尴不尬的相处模式,想来他们之间也有什么故事吧,只是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把帝耀葬在了北冥幽狂的旁边,杨九最后看了一眼那位红衣男子,对方说要生活在这里,一生陪伴他的心上人。长情呀,只是北冥幽狂有爱过这个人吗?
杨九不知道,他离开了这里,去往下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然后他遇到了云无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