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3</h1>
伊莎贝拉在霍克城堡举办了宴会。
她召集了克斯卡纳所有条件不错的未婚男子参加宴会,虽然在外并没有这样直接挑明赴宴的目的,但从到场的人来看,傻子都能瞧出来。
霍克城堡的宴会厅里摆着一条长长的餐桌,奢华而美丽,上面铺满了鲜花,在桌子两侧,有非常美味的食物,在时下昂贵又奢侈的白面包在这里管饱管够,仅仅是这一点,已经足够让这些男子们向往今后每天都能吃到这些了。
他们开始思考,伊莎贝拉邀请他们来赴宴的原因。年轻美丽的新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身边是她的律师休·格林,因为是出席宴会,每个人都盛装打扮,主人也不例外。
相较于过去少女的打扮,伊莎贝拉换了着装,高高绾起的金发,精致描绘过的眉眼,淡蓝色的维多利亚长裙,因为已经怀孕的缘故,她拒绝了女佣送过来的束腰,不过就算没有束腰,如今刚刚怀孕的她腰线依旧纤细不堪一握,镇上那些年轻女孩们没一个能和她比。
她很美。
并且拥有着优越的生活条件和巨大的财富。
能够娶这样一个夫人,等于一辈子衣食无忧,不需要再烦恼将来。
身为男人,恐怕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格林律师慢慢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带着讳莫如深的笑,看着其他人那幻想美好未来的眼神,觉得十分可笑。
伊莎贝拉侧头看向格林,发觉到他的笑容之后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很傻吗?”
格林回眸看她,并不避讳地说:“是的,非常傻,霍克夫人不觉得吗?他们在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
伊莎贝拉笑了笑,并未对他的话做出评价,她皱着眉头,唤来身后的管家维克托朵,压低声音道:“约书亚神父还没到吗?”
维克多看了看怀表,正要开口,就有下属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汇报什么,他听完之后就恭敬地对伊莎贝拉说:“夫人,约书亚神父到了。”
伊莎贝拉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所有正凝视着她的男人们露出关怀的眼神,她微微一下,礼貌而疏远地提着裙子离开,格林律师坐在位置上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越发深刻了。
他并不着急,甚至说,他胸有成竹。除了即将要到来的男人,恐怕没有人可以给他造成威胁——如果说,伊莎贝拉要尽快找个人嫁了的话。
现在是夜晚,天气越冷,天色黑得就越早,城堡大门打开之后,披着黑色斗篷的奥古斯丁从夜幕中而来,他低着头,视线凝固在脚下,而尽管不看路,他依然可以保证准确前行,不碰到任何人或东西。
伊莎贝拉盛装打扮,站在入口处等他,维克多上前接过他黑色的斗篷,他终于抬起了头,正视着眼前的女孩,纠结而困惑的眼神,蔚蓝的瞳孔,带着些痛苦色彩,伊莎贝拉心里原本焦躁不安,看到这样的他之后,顿时踏实了很多。
“father,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伊莎贝拉轻声细语地说,“我以为并不在意这场宴会。”
奥古斯丁薄唇轻抿,语焉不详道:“你知道我必须得来,尽管这在我看来是个闹剧。”
伊莎贝拉慢慢走上前,在管家和佣人面前,她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只能压制着内心的兴奋说:“这在你看来是闹剧吗?那我们的事情算什么呢?在你成为主教甚至是教皇之前必将度过的考验?”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扎着他的心,她太聪明了,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让奥古斯丁痛苦难过,她可能都不相信在奥古斯丁的心里她的位置有多重要,至少她认为肯定比不过梵蒂冈的召唤,她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跟最后那个结果较量,妄图让他被自己逼迫和引导得放弃离开,留下来陪伴她左右。
甚至是,脱下身上那套禁欲而遥远的黑色长袍,摘掉那雪白无暇的罗马领,从教堂里永远地走出来,在这个黑暗潮湿却属于伊莎贝拉、可以容忍他们做一切邪恶事情的地方永远厮守下去。
那是伊莎贝拉最美好的期盼,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最终是不是仍会落空。
她慢慢后退了一步,敛起脸上刻意的笑容说:“请进吧,约书亚神父,今天的宴会已经开始了,来赴宴的都是镇上才华横溢的年轻男人们,如果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那么就请在今天的宴会中替我挑选一位足以照顾我跟孩子的丈夫吧。”
她说完话转头就走,仿佛对身后的男人毫不留恋,这是她努力保持的自尊与坚强,她这样做,保存了她的面子,却失去了看见奥古斯丁情不自禁伸出的手的机会。
在她扭头就走的那一秒,奥古斯丁朝她伸出了手,他知道身后跟着城堡的佣人和管家,他比谁都懂得现在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可是他仍然那么做了,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非常难得的转变,让他惊讶,更让他惶恐。
霍克城堡的宴会,一如想象中那样豪华而惊艳。
从外而内,视线轻轻扫过,长桌两边,每一个正襟危坐的青年都有优点,或是长相英俊,或是皮肤白皙,又或是身怀绝技,他们来时也许没察觉,到了这里却不可能不猜想宴会的目的。
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带有侵略性和暗示性的眼神,奥古斯丁忽然觉得这里的空气过于稀薄,让他都不太能呼吸了。
“father,请坐。”维克多将椅子拉开,他的座位在伊莎贝拉的旁边,而他的对面,正是休·格林。
奥古斯丁慢慢坐到椅子上,一抬眼,就对上了格林律师笑吟吟的视线。他朝他举杯,也不需要他回应,端起酒杯慢慢品酒,优雅又英俊。
不错的男人。
如果伊莎贝拉真的需要一个丈夫的话,或许这位律师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为什么仅仅是这样想着,心脏好像就已经被切成了两半?连曾经梦寐以求的梵蒂冈,似乎都成了伤害他的恶魔。
奥古斯丁垂下眼,不言不语,手上捏着刀叉,却根本不吃任何东西。
宴会已经进行到高潮部分,伊莎贝拉睨了一眼奥古斯丁,端着酒杯站起来,对所有人说:“来,让我们欢迎约书亚神父的到来,他那么繁忙,却还是抽时间来到我的宴会,我真的非常感激,真希望他可以不用离开。”
最后一句话,在外人听来是客套,在奥古斯丁听来则是另一层含义。
他慢慢看向伊莎贝拉,她注视着他,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她不该这么做的,她怀着孩子,不应该喝那么多酒,可这些关怀的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立场说出来。
好像如果他说了,就是彻底拒绝了梵蒂冈。
他到底该何去何从,神给不了他答案,他自己也给不了自己。
看着他犹豫而缄默的样子,伊莎贝拉真是恨不得把他的心挖出来让他自己看清楚,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她最好,如果不是她,那也罢了,大家干净利落地切割,从此再无瓜葛。
负气地又想喝一杯酒,却被另一边的格林律师拦住,她望过去,格林轻声说:“霍克夫人,就算您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您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你的情况,但我是知道的,不管是作为客人还是您的律师,我都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伊莎贝拉根本不在意他的意图,而是直接望向奥古斯丁,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么您呢?Father,您难道做得到袖手旁观么?”
奥古斯丁还是不说话。
他素来话就不多,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一向欣赏沉默稳重的人,但她不希望这沉默是对着她。
伊莎贝拉有些失去理智了。
在宴会即将结束那一刻,她在桌案底下握住了奥古斯丁的手。
他望向自己,伊莎贝拉直视前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有些哽咽地说:“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对一切都不拒绝,并且最终来赴宴,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对于她宴请这么多未婚男士的事,他不拒绝,甚至不愤怒,这不就说明了他的态度么?
伊莎贝拉感觉自己的脸都被自己打肿了,说来也对,这么短暂的感情怎么能比得上一生的理想?比起梵蒂冈,她和孩子根本不算什么。
“那么,好吧。”伊莎贝拉吸了吸鼻子,放开了握着奥古斯丁的手,依旧直视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么,就请father在离开克斯卡纳之前,替我和格林律师主持婚礼吧。”
奥古斯丁立刻看向了对面坐着的休·格林,他无辜的耸耸肩道:“抱歉,神父,我是和你同时听见这个消息的,我也很惊讶。”
伊莎贝拉笑着看他,轻声问:“那你会拒绝吗?”
格林特别随和又仿佛很深情地看着她说:“没有男人能拒绝您,女士。”
“是么?”她嘲讽地说了一句,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便被人打断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打断自己的会是奥古斯丁。
“不行。”
No.
不可以。
绝对不行。
许多种说法,奥古斯丁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只能说出最简单的拒绝。
伊莎贝拉惊讶地看着他,眼中萦绕着激动和难以置信,格林律师非常有眼力见的起身离开座位,让维克多开始送其他客人离开,渐渐的,偌大的长桌边就只剩下了奥古斯丁和伊莎贝拉。
“你刚才说什么?”伊莎贝拉激动地走到他身边,半蹲下趴在他腿上,虔诚而迷恋地看着她,“奥古斯丁,你说了什么?你说不行对么?你是不是不走了?你不愿意丢下我和孩子对吗?你要为了我放弃梵蒂冈对吗?”
她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意外,都不敢相信,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奥古斯丁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格林是对的,没有男人可以拒绝这样的她,可是,有些话就好像卡在喉咙里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面对沉默的他,伊莎贝拉的表情渐渐从兴奋激动变得一无所有。
她泪流满面,抱着他的腿渐渐开始绝望,然后就听见他用沙哑而痛苦的声音说:“贝拉,我不行。我不能主持你的婚礼。”
哦。
原来他的不行,只是不能主持她的婚礼。
伊莎贝拉如梦初醒般看着他。
她慢慢站起来,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与他对视良久,最后她的手落在他脸上,伴随着声音响起,她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奥古斯丁英俊而圣洁的脸被打得侧了过去,他闭起眼,眼角似乎有什么流了下来,那样的他,令人心疼。
可是,他有人心疼,她又有谁来心疼?
伊莎贝拉收起情绪,勉强笑道:“奥古斯丁,我偏要你来主持,换谁都不行,如果不是你,我就把你对我做的事全都嚷嚷出去,我们谁都别想好。”略顿,冷意重重道,“觉得我恶毒么?我干脆毁掉你怎么样?你觉得梵蒂冈会要一个失去了贞洁的天主教徒吗?”
奥古斯丁倏地站了起来,上前试图拉住她的手,他想替自己辩解,可她根本不停,她担心听见的是自己难以承受的话。在对方拉住自己之前便扬长而去,她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你走之前,在你的教堂里,请你主持我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