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4</h1>
伊莎贝拉不知道奥古斯丁是不是走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
她这阵子什么也没做,也不晓得自己还在等什么。
肚子一天天大一起来,如果奥古斯丁真的不打算留下来,那她就真的得考虑格林律师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了。
门外有人敲门,她回过头,轻声道:“进来。”
门打开,格林律师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体面的粗花呢西装,戴着绅士的礼帽,见到她之后行了一个标准的脱帽礼,问她:“今天外面阳光很好,霍克夫人想不想出去走走?春天就要来了,天气越来越好,万物复苏,阳光明媚,这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
说完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大意是想让她放松一些吧。
伊莎贝拉拽着裙摆上的蕾丝,牵强地笑了笑说:“他走了吗?”
三句话不离奥古斯丁。
格林律师笑了一下说:“没有,我一直替你关注着约书亚神父的动态,他最近哪儿也没去,就连教堂的弥撒,都是别人主持的。”
伊莎贝拉皱皱眉:“他一直没出现么?”
“没有,从未出现,如果不是我才刚刚见过他,我几乎都要以为他已经走了。”格林回答的很快,这个答案戳到了伊莎贝拉的心尖。
“你见过他?”她睁大眸子,碧色的眸子水盈盈的,透着迷惑人心的力量,这样的女孩,年轻、美丽,拥有巨大财富,即便她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也会有无数的男人前赴后继地冲上来。
休·格林也不例外。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该要怎么做。
“是的,我见过他。”格林回身关上门,用很轻的语气说,“father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他大约也在犹豫一些事,像您一样,不愿意见到任何人。我能见到他,也是因为我是您的律师,哦,当然了,或许还要加一个身份……”他歪了歪头,略顿了一下笑着说,“就是,未婚夫之类的。”
伊莎贝拉转开视线,继续看着窗户外面,过了一会,她问:“你和他都说什么了。”
格林就知道她想知道这些,也知道她很想奥古斯丁,只是她没机会,也放不下身段去见他。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红茶,味道不错,是富有的味道,这段时间在城堡里生活的条件,比在城市里都要好。
“我跟他说,是代您去看望他的,问他有没有忘记您的嘱托。”
伊莎贝拉倏地望向他,眼神有些克制,格林观察了一会笑着说:“霍克夫人看上去很紧张。”他将帽子放在手中把玩,停顿片刻才说,“其实,我不是那么说的。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他也不看伊莎贝拉,径自说道,“我只是去找father聊了聊一些心得,比如到底是虚名重要,还是家庭更重要,我想也许是经历问题不同,我们始终无法在这一件事上达成共识。”他摊开手,遗憾道,“抱歉,夫人,神父大约没听进我的话,我想,他可能不会改变选择。”
不会改变选择么?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说:“既然他不会改变选择,那我也不会改变选择。”
她转身,走到桌子前,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下一段简单的话,英文这生涩的东西,初来乍到时可以说,但写起来有些困难,一段时间之后,她已经连写都这么顺畅流利了,如果还有机会回去,她大概可以拿雅思第一了。
“还要再麻烦您一次了,格林律师。”伊莎贝拉写完了,就将羊皮纸卷起来,用精致的丝带系上,还耐心地打了个蝴蝶结,捧着放到了格林的手里,她笑吟吟道,“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一定要准时安排好。”
格林接过羊皮纸的卷,即便不看,也能猜测到里面写的是什么,内容不长,字数不多,很是言简意赅又要人命。
“这并不麻烦,我只是有个别的问题想跟你求证。”
这一次,他没有用敬语称呼她,直接坦然的眼神就像普通的男人看着普通的、可以追求的女人一样。
伊莎贝拉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唇,轻声说:“你不需要问出来,我知道你的困惑,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不是说说而已。如果事情真的不尽如人意,那么,以后我和孩子,就要拜托你了。”
人是现实而凉薄的,梦幻的故事大多不存在于这样的动荡乱世。
中世纪的欧洲,随时可能会被瘟疫和战争带走生命与财富的人,能活一天就要好好活着,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她必须做出选择,这是为了生存。
格林走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他似乎已经断定结局,但他的笑不会让人不悦,因为伊莎贝拉自己心里都没底,这是她的最后一搏,时间一天一天流逝,如果再不有个结果,她的肚子就藏不住了。
教堂。
忙碌了一整天的修士和修女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在教堂中央,正对着耶稣的位置,有一个人却一直留在那里。
他站着,穿着黑色的长袍,银色的发柔软而顺泽,他微微低头,手里攥着十字架,安静并沉默。
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有人走了进来,但他好像没有发现,已经低着头祷告,手里握着十字架的力度渐渐加大。
“father,打搅了,又是我。”
格林出声打破沉默,也打破了奥古斯丁的祷告,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耶稣,彩绘玻璃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而神圣的光,他放下手,十字架捏在左手掌心,锐利的边角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
他回过身,望着格林,沉声说:“我以为,我们上次的交谈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格林耸耸肩说:“当然,father觉得没有什么话需要跟我聊的,您希望我不要再来打搅,但这次是霍克夫人托我来的。”稍停,笑着改口说,“哦,也许过阵子,她就会是格林夫人了。”
他的话刺痛了奥古斯丁的心,他握着拳的手愈发紧了,蔚蓝的眸子安静地凝视他,格林也不废话,直接走上来把卷好的信交给他,看着他接过去,才继续说道:“我并没有在刺激您,father。您和伊莎贝拉的事情除了你们本人,只有我知道。如果您这次做了错误的选择,我想终其一生,你这段感情都会埋葬在尘埃里,即便你痛苦,也无法跟别人分享你的痛苦。您将看着她和别人结婚,生下您的孩子,却只能听他叫别人父亲。您将看着您的孩子长大,那么健康可爱,而远在梵蒂冈的您,甚至都承担不起他的一句问候。”
格林不愧是律师。
每一句话都说在了点子上,每一个用词都能轻而易举地击溃奥古斯丁。
他很快打开了羊皮纸。
格林的话说完,事也做完了,转身便走了,那么礼貌的人,甚至都没和奥古斯丁道别。
也许,在格林看来,奥古斯丁的选择是愚蠢的,没有经历过他的人生的人是无法了解他的选择的,在别人看来,他也许只是个古板呆滞、毫无责任心的人渣。
羊皮纸摊开后,上面是少女纤细的字体,很简短的一句话,她安排了时间,将在他的教堂里和休·格林举行婚礼,她不会请什么客人,也不需要别人围观,她要求在那一天,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而那一天,就是后天。
他甚至只有一天时间去准备这一切。
但她知道,只要他想,他就有能力做到。
奥古斯丁不清楚他当时的感想,但等他再次看清楚眼前这一幕时,发现羊皮纸已经被自己撕碎了。
他的手在颤抖,十字架躺在手心,带着些血迹。
他深呼吸了一下,夜幕越发深了,周围一片静谧,他却觉得耳中十分喧嚣。
他的心无法安静。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
前几天,他还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一分一秒都煎熬难耐,但明日的一天,却过得异常迅速。他还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太阳便再次落山了。
奥古斯丁整夜难以入眠。
他捧着圣经,站在教堂中央,修士担心地说:“father,您太累了,您应该休息一下,前往梵蒂冈是一段很长的旅途,您需要良好的身体状态。”
梵蒂冈。
这三个字,再以前的他心目中,始终闪烁着神圣的光辉。
在他终将有机会前去的时候,这三个字却变成了一根刺,时时刻刻被提到,时时刻刻便让他心痛难忍。
“我很好,你去休息,不用担心我。”
他慢慢说了一句话,修士无奈,只能叹息离开。
教堂的大门缓缓闭上了。
明天,这里的所有修士修女都将外出到克斯卡纳的各个小村子里进行巡查,这间偌大的、管理着整个克斯卡纳的教堂将只剩下三个人。
看看台阶上的桌子,上面还摆放着修女今天新摘来的鲜花,娇艳、美丽。
明天,他就要站在那张桌子后面为伊莎贝拉和格林举行婚礼,他不是没给人主持过婚礼,那些词句印在他脑海中永远无法抹去,可想到明天要结婚的人是谁,他就想不起那些话要怎么说了。
然而,即便你自己不眠不觉,时间依然在继续往前走,很快,天凉了,教堂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奥古斯丁回过头,伊莎贝拉穿着圣洁的、雪白无暇的婚纱,戴着美丽的头纱,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来了。
原来她穿上婚纱是这样子。
可是,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是别人,他捧着圣经侧身立在那里,伊莎贝拉提着婚纱裙摆一步步往前走,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年轻美丽富有风韵的脸上带着笑,轻松又喜悦,好像一个真的准新娘一样。
格林一身白色西装,一表人才,站在伊莎贝拉身边,两人挽着手,当真是一堆璧人。
“father,您真是准时,很感谢您可以按照我说的去做。”她来到他面前,无视他有些颓丧和憔悴的英俊面孔,无视自己心中的心疼,带着笑意说,“婚礼可以开始了吗?我不希望等太久,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也不需要别人来打搅。”她指着台阶上的桌子,轻声道,“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上去吧。”
请您上去吧。
而不是和她一起站在下面。
站在她身边的是别人,今后也将永远是别人,那个位置可以是任何人,反正就不能是他。
奥古斯丁回过头,走上台阶的路途那么近,迈出一步都艰难极了,但没有人阻拦他,他只能走上去,然后低头看着他的圣经,就是那么巧,圣经恰好被风吹到了那一页,那被污秽了一页,那天晚上,他们在这里,在圣经的旁边,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仓促地抬头,奥古斯丁蔚蓝的眸子正对上伊莎贝拉碧色的眼,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是格林打破了沉默。
“father,您可以开始了。”他催促着,仿佛真的很着急一样。
奥古斯丁直接合上了圣经,将它丢到桌子上,底下的鲜花被砸得破碎落下,伊莎贝拉看着,手挽着格林,心已经僵硬得好像石头一样。
“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向你们问话,请你们如实的回答我。”
他开口说话,那久违的悦耳声音,伊莎贝拉听着,近乎着迷。
“休·格林,你愿意娶伊莎贝拉·霍克为你的妻子吗?永远敬她、爱她、保护她,即使她年华老去,青春不再,你依然能与她携手共伴一生,到老也不离弃吗?”
一字一句,除了最开始的称呼,剩下的,似乎都像是在问自己。
奥古斯丁站在耶稣之下,白皙的脸,俊美无俦的脸,他抬着下巴,神圣庄严不可侵犯。
格林回答得非常快速,他确切地说:“是的,我愿意。”
Yes .I do.
奥古斯丁被这句话逼到绝境。
下一句,换他问伊莎贝拉了。
她也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吗?
他望向她,忽然就好像哑巴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伊莎贝拉直视他,问他:“father,您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了?”
奥古斯丁垂下头,避开她刺眼的视线,喉结滑动,沙哑低沉道:“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有点不舒服。”
伊莎贝拉的手慢慢握起来,依然是笑着在说:“那么您现在好了吗?可以继续了吗?该问我了。”
她好像很着急嫁给别人。
这样的认知令人难以忍受。
奥古斯丁深呼吸了一下,重新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伊莎贝拉·霍克,你愿意嫁给休·格林,使他成为你的丈夫吗?永远的敬他、爱他、顺服他,无论他健康与疾病,无论它富有与贫穷,都与他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一直到老吗?”
伊莎贝拉莫名的兴奋。
这是病态和不健康的。
她紧紧握着拳,张开嘴,正要说话,奥古斯丁忽然走下了台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讶地看着他,他皱着眉,蔚蓝的眸子里尽是挣扎,他拉着她就走,不置一词,另一手捂着她的嘴巴,仿佛很担心她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
婚礼被迫中止了。
格林的新娘被主持婚礼的神父拉走,他站在原地,勾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奥古斯丁拉着伊莎贝拉穿梭在他最熟悉的教堂里,他最清楚哪个地方永远不会有人来,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他带着她来到那里,那上方有一扇窗户,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他低下头,直接吻住了她的唇。
她怀有身孕。
有些事不能做。
但两个人情不自禁。
婚礼中途,主持婚礼的神父破坏了婚礼,带着新娘到了教堂最秘密的角落,进行着万劫不复的事情。
他拉起她婚纱的裙摆,褪去她的内衣,她疯狂快速地扯开他黑色长袍复杂的纽扣,扔掉他领口象征着神之子身份的罗马领,褪去他的长裤,两人就那么在冰冷的空气里结合在一起,兴奋而又迫切。
没有人能知道,没人能知道有什么污秽的东西落在了圣洁的婚纱上,没有人能知道她曾靠在教堂的哪一块墙壁上,躺在哪一个男人身下承欢。
奥古斯丁从来理智、尊严、不可侵犯,但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不愿意想了,他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占有她,不论地点、不论时间、不论因果。
只因为,他害怕她说出“I do”……
作者的话:这一章很肥,所以我想要那个不知道有啥用的珍珠……大家有的可以给我投一下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