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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受刑

    兰晋第一次知道,原来痛到极处,真的就是麻木。

    嘴唇已被咬破,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唇瓣,背上一条条被撕裂开来的鞭痕更是鲜血淋漓。

    这种从未体会过的肉体剧痛让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半个时辰以前,族长大人的突然归来,暂时解了双方的僵局,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双方争斗的起始再次被翻了出来。

    信国公直接问兰晋:“丹娘为何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你帐中?”

    兰晋自认为这个问题实在不该他来回答,不过,他也不屑在信国公面前告状,他自认无愧于心,道:“我不知道。”

    信国公眉宇一凛,话音不高,却十分严峻地道:“你们之间,有没有不伦之举?”

    这是在审问他吗?兰晋凝视着信国公,心中一阵不快。但他有自己的坚持,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不愿说谎,很干脆地承认道:“有。”

    在这一刻,兰晋就像一只凰鸟,高视阔步,傲骨嶙嶙。

    尽管在这一天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全是阴谋陷井,但做为一位帝国皇子,他已经习惯用外表的坚硬来包裹内心的柔软。

    傲娇的皇子殿下没有发现,在信国公面前他忘了权衡利弊,反而是肆意的释放,他甚至在不经意的挥洒着他的小委屈。

    就像在说,不知道是哪些人硬塞了个女人到我帐中,还把我给嫖了,你看着办吧。言下之意,自然是要信国公替他做主。

    只可惜,信国公注定不是那个能懂他的人。

    在信国公看来,皇子殿下的这份别扭与坦诚却是熊孩子做了错事,还无所谓,正是执迷不悟的表现。

    尽管他和兰晋之间,有着最亲密的肉体关系。但在信国公心中,对方从来不是与他对等的爱人,连情人也算不上,他只是把兰晋当成一个关系亲密的小辈。

    那小辈做错了事怎么办?

    自然得由长辈来教育引导,而他更身兼长辈与主君之职,更是义不容辞。

    所以说,这就是代沟啊代沟。

    年纪相差太大,小情人傲娇地撒个娇,老男人根本不懂,还迎来血的教训,结果让兰晋永生难忘。

    族长大人一声令下,请戒鞭。

    话音落,众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这难道是要动刑?

    由熟牛皮制成的戒鞭,既重又韧且糙,是用来执行鞭刑的刑具,让受刑者疼痛难忍。

    皇子殿下万金贵体,怎勘受此大刑。

    卫宁最先开始求情,请族长大人三思。

    各族老、掌事也纷纷劝说,至于有几多真心,只有天知、地知了。

    信国公始终沉默不语,两道目光直射向兰晋,似乎在等着兰晋开口。

    兰晋与其四目相对,却是毫不畏惧。皇子殿下内心的盔甲再次武装起来,如果说这是卫氏对兰氏的挑衅,他不会轻易认输的。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直到兰晋被绑上刑架,还有人怀疑,信国公是否真的会打。

    反倒是兰晋心中是无比确定的,他已经从信国公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决心。他现在要思考的是,信国公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对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习惯阴谋论的皇子殿下不得不这样思考,如果现在是两军对队,既然他已经处于劣势,如何扭转结果才是他最关心的。

    第一声鞭响,信国公大人亲自执鞭抽打在兰晋身上,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疼、真的很疼,兰晋全身肌肉一下子崩紧,细碎的呻吟被惊呼声盖过,白皙光滑的背上留下第一道血痕。

    卫宁紧锁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穆罕随着第一道鞭子落下,微微扬起了嘴角,目光追随着鞭影,显得兴味十足。

    各族老、掌事们表情更是难辨,说高兴似乎又高兴得不是那么彻底,说不高兴那嘴角又时不时抽动着,真是显得有些扭曲。

    那些事不关己的族人们,既不认识兰晋,也不知晓他的身份,鞭刑可比不上之前的奸刑来得有趣,只是心里有些同情这天星部的后生小子,两刑并罚,谁叫他动了部落之花呢。

    对于兰晋来说,现在只有痛,痛到冒汗,痛到咬破嘴唇,满嘴血腥,痛到无法呼吸,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甚至看到了一只小虫子在他眼前来回飞舞,是在嘲笑他么?堂堂帝国皇子竟然落到如此境地,的确可笑。

    就算他以后把这一切都报复回去,那又怎么样呢?

    兰晋啊兰晋,你可真傻,你想证明什么?

    难怪连一只小飞虫也能欺负你。

    这样想着,兰晋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小对手,咦?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小虫子,这是金甲银翅,是飞龙卫独有的秘虫,用来追踪形迹。

    金甲银翅出现,说明飞龙卫就在附近。

    虽然兰晋还是疑惑先前为何飞龙卫不动手,只是现在似乎也用不上他们了。

    整整二十大鞭,兰晋都坚强地隐忍了下来,没有吭过一声。他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意志却还是清醒的。

    刑毕。

    不等众人的关切上前,兰晋转身望向身后的信国公。

    信国公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手上,戒鞭正不时沁下残留的血滴。

    人们看着那道坚毅的身影迳自向信国公走去。

    傲然站在信国公面前,兰晋有如浴血归来的修罗,他道:“国公大人没有故意留手吧?”

    在那一霎那,信国公的内心被皇子殿下的坚韧所触动,他坦然地答道:“没有。”

    “很好。”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兰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让人炫目的笑容,接着他又上前一步,一手抓住信国公大人的前襟,一手上国公大人的脖子,双脚微踮,一个热吻直接索住了信国公大人的双唇。

    四周一片寂然。

    别说旁人没想到,就是向来秉节持重的信国公也被皇子殿下突如其来的示爱惊呆了,一动也不动。

    半响,人们一阵惊呼,只见兰晋的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信国公有一刹那的愣神,还好及时搂住兰晋的细腰,却见兰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已然失去了意识。

    一旁的卫宁快步上前,将兰晋带下去疗伤。

    信国公默然伫立。

    人群渐渐开始散去。

    穆罕却是留到了最后,他拾起地上落下的戒鞭,上前呈给信国公,道:“族长大人果然公正严明,在下领教了。”

    信国公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这是族中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以前他一直十分看好,现在,怎么突然觉得不是那么顺眼了。

    接过戒鞭,信国公迳自离开。

    半夜,卫宁前来回话,皇子殿下的伤情虽然暂且控制住了,不过接下来的几天却是关键,之后更要将养好一段时日才行。

    信国公默然半响,吩咐卫宁细心照看。

    过了一会儿,得力的随从过来回禀,在祭台的案桌下发现了一枚入里极深的暗器。

    随从道:“果然如族长大人所料,有人在暗中窥视,而且此类暗器很是厉害,应该是由极为精巧的机括所发射的,我们应该早做防备才是。”

    信国公沉吟片刻,交待道,此事他自有决断,暂时不可声张。

    待四下无声,信国公仔细端详桌上的暗器,此物形如螺旋,四周布满细密的层层鳞刺,器形颇为古怪。

    若他所料不差,此暗器中只怕还有机关,触之则会被这层层鳞刺化成的针雨穿身,那是绝无活路了。

    如此精巧又狠辣的物什,出处只怕是只有那一家了,皇家暗卫。

    既然已经出手,为何又出现变故。

    深夜,帐下一阵异响,却是兰晋突然发起了高烧。

    人看起来是醒着,可意识却是迷糊的,只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紧咬牙关,汤药完全喝不下去。

    卫宁和侍从们想尽办法,都不管用。

    信国公听闻,再也坐不住了,大步来到兰晋的榻前。

    兰晋正趴伏在榻上,光裸的背上敷满了黑乎乎的药膏,黑亮的头发已被沁出的汗水浸湿,脸色通红,眼睛里似乎是空的,人叫也不应。

    “殿下、殿下。”信国公上前,托起兰晋的上身,轻轻拍打了几下兰晋的脸颊,完全没有反应,即使捏起他的下颌,也还是不张嘴。

    信国公更注意到,皇子殿下的一双手攥得死紧,好像还在和什么较劲一样。

    没有更好的办法之下,信国公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他直接用嘴堵住皇子殿下的呼吸。

    周围的人完全被族长大人的动作惊呆了,秀恩爱也不用赶在这会儿啊。

    卫宁讶然之下,小小地侧了侧身子,看向另一边。

    不到盏茶功夫,突然一阵闷哼,接着却是西索推拒之声,紧接着一阵急喘。

    只听信国公高声道:“拿药来。”

    却见兰晋大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信国公,两人脸对着脸,相隔不过一寸之距。

    信国公拿起汤药喂给兰晋,却是进去的少撒出来的多,兰晋就像一个不懂吞咽的小孩子一样。

    原来还是没醒过神来,刚刚的求生不过是本能罢了。

    如此一来,信国公也有办法,直接自己喝一口,嘴对嘴灌给兰晋一口,虽然麻烦些,倒也达到了目的。

    喂完了药,信国公并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兰晋正在他怀里静静地趴着,只是眼睛却是一直睁着。

    直到天光大亮之时,兰晋身上的热度终于慢慢降了下来,人也终于沉沉入睡。

    接下来几日,再也没有发生如此凶险的情况。

    在卫宁与一众仆从的精细照料下,兰晋的伤势开始渐渐好转。

    而信国公,自从那夜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兰晋面前。

    之后的半个月,兰晋却是度日如年,先不说伤痛的困扰,单单不能起身坐立就令他很是痛苦。

    等到他终于可以下榻走动了,冬狩的队伍也回来了。

    听说这次并没有再猎到极北之地的异兽,虽然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少了些谈资,但却也算是另一个好消息了。

    这日,兰晋刚换好药,侍从传报,穆罕大人来访。

    卫宁自是不愿意兰晋再与穆罕接触的,不过还是得看兰晋自己的意思。

    兰晋自认为没有回避的理由,他既不是一招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性格,更不是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弱者。穆罕之于他来说,并不是需要特别对待的人物。

    卫宁虽有些不太放心,到底还是选择了回避。

    兰晋单独见了穆罕。

    刚一见面,穆罕的一双眼睛却就粘在了兰晋身上。

    眼前的这位皇子殿下,端是俊秀如玉,仪态卓然,丝毫看不出伤后体弱之态,反而增多了一分男人的刚毅与凛然。

    穆罕道:“看来殿下伤痛尽去,已然大好了,真是恭喜。”

    兰晋知道穆罕前来肯定不会只为了看他是否伤愈,他并不着急。

    果然,穆罕很快又道:“前几日,天云部的乌善被赶出了部族,听说是因为不满当年大威王陛下撤其本家的祭祀之职,因此才会携私报复,在殿下的膳食中动了手脚,结果才会牵连出后面的一些事来,更害得殿下大受苦楚。现在事已了结,殿下觉得如何?”

    穆罕的期待,注定是要失望的。

    兰晋听闻此事,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他却不是为了穆罕的有意挑动,只是因为他把账早就记在了信国公头上。其它人等,并不被他放在心上,所以,他平静地道:“孤的看法重要吗?”

    “当然。”穆罕热切地道:“真正在乎殿下之人,自然不会让殿下受委屈。”

    委屈,兰晋嗤笑一声,何时开始自己已经成为被委屈同情之人了,高傲的皇子殿下不禁对自己有些不满意了。

    穆罕上前几步,躬身握着兰晋的双手,趁机表白道:“自从当日与殿下结缘,在下就已为殿下神思不属了。殿下身上的伤痛,穆罕一直铭记于心。那些伤害了殿下的人,穆罕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满满的温柔与深情,可惜并没有打动兰晋,兰晋还是一片淡然。

    穆罕一直紧捏着兰晋的手不放,兰晋抽了两下抽不回来,索性作罢。

    穆罕一边摸手,还一边盯着兰晋暧昧的笑,道:“在下对殿下的真心,殿下可都明白。”

    兰晋自然没有心思与他耍花枪,直接道:“不明白,要不穆罕大人把心掏出来让孤瞧瞧。”

    穆罕哈哈一笑,道:“肯定会让殿下看到我的诚意,不过,殿下的心也得分一半出来给我才行。”

    尽管穆罕说得天花乱坠,但兰晋总觉得穆罕并不是真的对他有意,没办法解释,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对方似乎有意想借兰家之名清除异己。

    可他最终想得到什么呢?

    权力吗?

    似乎又不仅仅如此简单。

    一时之间,兰晋还真是陷入了迷惑之中。

    穆罕走后,卫宁还是放心不下进来看看,却发现皇子殿下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殿下、殿下。”接连喊了两声竟都没有应答。

    “殿下,你怎么啦?”卫宁不由将手轻轻摇了一下兰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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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晋终于回过神来,茫然地道:“怎么啦?阿宁。”

    “阿宁。”卫宁心怦怦直跳,道:“殿下是在叫我吗?”

    “是啊。”兰晋微笑着,真诚地感谢道:“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细心照顾,我们也不必见外了,不知我叫你阿宁,可好?”

    卫宁点点头,第一次感到,原来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也能令他的心情如此雀跃,如此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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