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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卒 第一章

    第一章

    寒冬的风雪之中,一队囚徒正艰难地跋涉在那崎岖不平的雪地里,两旁有十几个骑马的军人监押着。这些囚犯都穿着兵士服色,显然是战败被俘的兵卒,此时两手反缚在后面,用长绳串成一串,如同市井之上卖的成串麻雀一般,看上去极为凄凉。

    前方路旁一片荒村,村口两间歪歪斜斜的茅屋,屋顶漫漫地被雪压着,让人不由得担心如果这雪再下下去,这茅棚土墙能不能承受得住。那篱笆内房门前挑出一个草帚儿来,原来是一家乡村酒店。

    一个马上的士兵举起鞭子来遥指着前方的村酒肆,道:“鱼头儿,那里有一家酒店,天气寒冷,我们且过去吃一杯热酒再赶路可好?”

    最前方一个穿着绿袄儿的男子笑道:“老苍,你肚子里的酒虫又发作了?我们军务在身,这一百多个降卒若当真闹开了不是耍处,你可要晓得军法司的律令,纵然不杀头,也够个几十板子的罪了。”

    那被唤作“老苍”的人咧嘴笑道:“头儿,要说你这人不愧是读过书的,为人行事样样都好,就是凡事太过小心,忒精细了也让人受不了啊,就好像一张细眼儿的渔网,别说那般黄河鲤鱼,就连小虾米都不带漏过去的。你看看这班人如同竹签子上的虾串儿一般,还有个跑儿吗?若是一个人不留神栽个跟头,前后的人都得被他带着坑到雪堆里面去,还能闹出什么鬼花头来?我们便是快快地吃几碗酒,须也不误了路程,今儿晚上定能赶到前方营寨,断不会露宿在雪地里。”

    鱼明琇笑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后面几声沉闷的扑通声响,还有人低声惊呼,他立时扭头观瞧,只见有四五个俘兵栽倒在雪地里,其余几个还在挣扎,只有一各直挺挺一动不动,脸埋在雪里,若是没人管,再过一会儿只怕就闷死了。

    他连忙策马来到那倒地的俘兵跟前,下了马一把将那人拎起来,转头喝问道:“你们几个做什么?”

    一个跪在地上挣扎的降卒气喘吁吁,口中喷着白气道:“官长,我们别无二心,只是我这兄弟生了重病,走不动路,一下子便倒了。”

    旁边一个官长模样的人喝道:“休要者嚣,你们这班人再没一个老实的,一路上就想着怎么溜回南唐,如今想要装死来个尸解么?”

    鱼明琇翻开那囚犯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转过头来说:“荣廷,这人是真撑不住了,快将他解下来。”

    毕荣廷骂了一声“晦气”,下马来和他一起将那被俘军校手上的绳子解了开来,那边苍丹一拍大腿兴高采烈地说:“这一下正好了,官家一向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看这人的样子也是走不成路的了,不如我们赶紧到那酒馆儿里喝几杯搪搪这寒气,也免得将他冻死了。”

    鱼明琇注目看了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俘兵两眼,转过脸来笑骂道:“也真有你的,这样一个要死的人倒正好给你扯了旗号儿来喝酒。好了,天气确实寒冷,我们便到那小店里喝两杯再走,也让这人缓缓,莫要死在我们手上。”

    苍丹听了大乐,其他押解的军兵也很高兴,一路催着那队俘虏快走,鱼明琇将那倒地的俘兵横放在自己马背上,稳稳地向前去了。

    恁般小的一个酒店自然容不下他们这样一百多号人,好在附近有一个天王庙,鱼明琇分拨了两个人带着那些南唐的降卒去天王庙暂时监押,酒菜也分了一份送了过去,俘虏之中只有方才那晕倒过去的人被寄放在这小酒店里,鱼明琇摊开他的手脚,又给他解开衣服,便将人放在离火炉不远的地方,让他烤烤那热气。

    这一百多人的押解队伍将这小酒店里的酒肉菜蔬全都吃净了,店主人将筐里柜里的菜肉全都拿了出来,一条菜叶都不剩,全都炖在炉火上,草料也都被填进马槽里。

    那些俘虏纵然吃不得什么东西,酒总是要喝两碗的,鱼明琇特意吩咐了,虽不能解开他们手上的绳子,然而每个人总得给喂几口酒的,否则这边刚倒了一个,那些人眼看着热酒却喝不到,心情定然更加的不稳,这种时候仁慈地提供一点热酒就好像给人唱念佛经一样,都是维稳的重要手段。

    一众押解的军兵大吆小喝,喝酒吃菜,鱼明琇喝了两杯酒之后,转头看向那躺在炉边之人,或许是因为炉火的热度,或许是因为这房中实在太吵,比之只有风雪呼啸声的外面有天壤之别,那人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向周围望了一望,然后低声呻吟了一下。

    鱼明琇张开嘴,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拿起一碗刚刚烫好的滚热的酒就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扶起他的头将那碗酒给他灌了下去。俘虏喝了那一碗热酒,苍白的脸色终于开始微微转红,有了一点血色。

    鱼明琇问道:“你吃面还是吃粥?”

    俘虏仔细觑了两眼他的脸色,低声说:“我吃粥。”

    鱼明琇笑了一声,果然如此,便扬声对店家说:“主人家,且给这人煮一碗稠粥来,用稻米不用粟米,多加葱椒姜豉。”

    苍丹噗嗤乐了出来,扭头斜睨着那俘兵道:“哪儿来这么多讲究儿?前两天跟着我们吃面不也咽下去了?”

    旁边一个头型略小然而一脸精干的兵士笑道:“只怕就是这几天如同吃药一样地吃面才弄得病了,若再不吃米,敢是就饿死了么!”

    毕荣廷擎着酒碗乐道:“世安,你可真行啊,连这个都推算出来了。头儿,这人怎么办?就算久旱逢甘露吃了这一碗粥下去,你看他现在一副要死的样子待会儿能走路么?”

    鱼明琇懒懒地说:“那你的意思是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

    毕荣廷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鱼头儿真有你的,还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这下可好,无罪开释了,都不用他家里人拿钱来赎,等着他再回去跟我们动刀动枪呢?两军阵上抓人也不容易啊!别说抓人,就是抓一只鹅还要费点劲呢,那大白鹅也是很凶猛的,听说有人家里不养狗,就用它来看家。”

    这时店主人端了一壶酒又踅了过来,将酒壶放在桌面上,那老汉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官长啊,这些孩子是哪里的?这般风雪中赶路,绳捆索绑地着实可怜。”

    鱼明琇微微一笑,道:“老丈不闻前些时大军刚破了十八里滩南唐的营砦?这些人便是被俘的降卒,大队已经押过去了,这是后面又抓到的漏网之鱼,都要押到前边军州拘管。”

    那年迈的店主听了长叹一声:“唉,当真是国破山河乱,连年起烽烟啊,这些人眼看着背井离乡,家里的亲人还不知怎样惦念,尤其是这一个又病了。”

    周世安笑道:“老头儿你放心吧,瞧我们鱼头儿这个体贴劲儿,这小子估计死不了。”

    鱼明琇笑骂道:“你不读书乱用词儿,什么体贴不体贴的?我们启程的时候点数过人头,这军帖上都带着数目字儿,到了地头少了一个人你让我怎样交差?好说是死了,若那边接货的是个多疑的,难免要疑心乃是我等不谨慎,走脱了一人。生死是我去应卯,你们倒是都不当一回事了。”

    一班人喝酒用饭之后重新上路,鱼明琇将那降兵两手在前边绑了,扶着他上了自己的马,两人共乘一骑,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宿营之时,鱼明琇特意将那降兵留在宋军押解兵士的屋子里。那俘兵眼看着自己的伙伴都被锁到另一间大屋子里,正在六神无主,身后毕荣廷轻轻在他肩膀推了一下,喝了一声:“快进去!”俘兵身体晃了一晃,当下也无法多想,只得踉踉跄跄走进了屋子。

    这些胜利者的住宿之处自然要比牢房密实许多,没有窟窿,里面的布局看着也更像些样子。炉火炭盆都生了起来,很快屋子里便一阵热气。

    周世安跪在炉边通着柴禾,一个劲儿地扇扇子,将那火焰倒腾得旺了起来,然后咳嗽了两声转头一看,乐道:“行啊,你倒是挺不见外,随遇而安了,就坐在那儿等烤火呢?”

    那坐在角落里地面上的俘兵无力地向他举起自己被缚的两只手,那两只束成一团的手只在空中晃了晃,便又沉重地落在腿上。

    周世安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说:“好吧,你这倒也是时局不利,不能怪人,不过就冲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把你放开,只怕也只好坐在那里等吃炊饼汤面。”

    见那俘兵脸上一阵发苦,周世安大笑着站起身掇过铁锅来开始煮饭。

    这时鱼明琇走了过来,将那俘兵手上的绳子解开,笑道:“他逗你的,不要担心,晚上有米饭吃。我叫鱼明琇,你叫做什么名字?”

    俘兵身上微微发抖,抬起头来眼神惊惶地窥视着他的脸色,颤动着嘴唇嗫嚅着说:“鱼长官,小人名叫易槿棠。”

    鱼明琇笑着说:“这倒是个好名字,身上觉着好些了么?”

    易槿棠听他这样一问,身上一个激灵,如同针灸的一般一下子挺起了身子,向前一把抓住鱼明琇的衣襟,惊恐地说:“小人没事了,小人明天一定能走路的,官长饶命!”

    鱼明琇见他惊慌成这样,不由得暗自摇头,抓住他冰凉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扯了下来,态度温和地说:“你莫要多疑,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看你这样子,明儿也未必走得成路,便和我一起骑马好了。”

    易槿棠听他如此说,虽然不知是真是假,然而暂时总可以放心,于是面上稍稍恢复了一些人色,连声说:“多谢官长慈悲!多承官长恩德!”

    毕荣廷看着他那惊恐忐忑的样子,将口中的草梗吐了出去,说了一句:“我们好像没怎么杀过南唐的降兵,他怎的怕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晚饭做好了,几个盘碗摆在桌上,鱼明琇用一个粗瓷大碗装了些米饭和菜,拿过去给那俘兵吃,易槿棠缩在角落里如同猫儿一般无声无息吃完了一碗饭,周世安转过头来见他身边放了个空碗,便问了一声:“兀那易槿棠,可要加添么?”

    易槿棠摇了摇头。

    “好啊,那就去把碗洗了,这里还有一叠,我们做了饭,你总该洗碗的。”

    “是。”易槿棠站起身来走到木桌边便去拣碗。

    苍丹看他手哆嗦着将几个海碗摞在一起,实在有点看不过去,张口问道:“你喝多了?手抖成这样!我平时喝十几碗也没乱成这个样子,你可别把碗摔在地上,我们借了碗来,一个一个都有数儿,若是摔碎了几个,定然是要赔的,也值好几文钱呢!我们一个月军饷才多少?真让你赔,你如今除了身上这套衣服,镚子儿没有,莫非是卖身赔碗么?”

    苍丹这一番话说得易槿棠满面羞惭,一听到卖身为奴的话儿,便更加慌了起来,身上愈发的没了力气,手上抖得更厉害了。

    鱼明琇站起来将那一摞碗抓在自己手里,道:“好了,我去洗碗吧,今儿烧火做饭我都没干,便来刷碗好了,你们趁这档儿便烧了热水,咱们好该洗脚睡觉了。”

    周世安笑嘻嘻地说:“头儿,明儿我来洗碗,到了地头若是有好羊肉,你给咱们烧羊肉吃好了,你那烧羊肉的本事可堪称一绝,当真是不为良将,便为良厨,闲了靠这个绝对能贴补家用的,没准儿还能当个富家翁。”

    鱼明琇啐了一口,笑道:“胡说八道,合着我们这不是骑兵,是火头兵?大家要是都搞这个,还能打仗吗?赶紧麻溜儿地烧水去,明儿起早还要赶路,这一百多南唐降兵便如同堆起来的一车爆仗,沾个火星儿就着,早送过去早好。”

    过不多时,大锅里面水烧好了,易槿棠瑟缩在墙角,偷眼看着他们净面洗脚,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鱼明琇洗好了,走过来抓着他的腕子将他拖了过来,嘴边带了一点笑影儿,道:“吃了热饭还是冷么?把那手放在嘴边做什么?过来洗把脸,烫个脚,也就暖和了。”

    易槿棠弯着腰洗了两把脸,他这些天不是在队伍里与大宋的军队对垒,就是四处逃亡,再之后就是被赵匡胤的人马抓了,一路押解着来到这里,这般生涯能喝上一口热水就是好的,哪还奢望能把脸洗干净?如今终于洗得清爽了。易槿棠从水盆边抬起脸来,这才感觉脸上仿佛揭去了一层壳儿一般,这些日子积下的灰尘油脂着实不少。

    易槿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坐下来洗脚,周世安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噗嗤一笑,道:“别说,这小子洗干净了模样儿还不错。”

    易槿棠脸上一红,匆匆洗了脚,然后便见鱼明琇冲着床角指点了一下,他便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来,蜷缩在床角,尽量缩小自己的身量,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冬季的深夜十分寂静,外面雪花未停,房中炉火熄灭,残存的热力却还在,易槿棠缩在被子里,不多时便听到身后传来起起伏伏的鼾声,那几个人都睡着了,这些人虽然一整天都骑在马上,到如今却也是疲劳了。

    易槿棠白天晕过一次,如今仍然浑身无力,然而一时却睡不着,躺在那里只觉得此情此景分外诡异,虽然这里比关押降卒的牢房要舒服很多,然而易槿棠却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老虎含在嘴里一样,那舌头上喉咙里确实是呼呼地冒着热气,然而老虎咽一口唾沫,自己这块小肉团就跟着口水一起直接进肠胃了。

    当然,即使和自己的伙伴一起睡在那漏风的牢房里,心中也是不安的,因为实在是前途未卜,不知大宋到底要将自己这些人怎样发落,那是另外一种惊慌,然而自己如今就直接睡在这班如狼似虎的敌军之中,喘一口大气都能被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易槿棠也不知道到底哪种处境更好一些。

    按说如今房中这些监押之人都睡了,自己若是偷偷下床悄悄地开了门,或许是逃得掉的,然而外面如今风雪恁地大,深夜之间格外地冷,这种时候等闲都无人出去了,就是因为太冷。自己白天便已经被冻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结了冰,纵然能逃出去,这般大风雪里也走不出多少路,如今自己的体力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做鬼都回不了江南,而且还很有可能没跑出多远便被逮了回来,那位鱼官长虽然此时看着和气,到那时变了脸只怕更吓人,自己难免皮肉受苦,连这般平平安安到降兵营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困倦,想要快快睡了,脑子里各种念头却克制不住地一直在跳,最后跳得脑仁儿一个劲儿地疼,易槿棠终于承受不住,什么也想不得了,脑子一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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