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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卒 第二章

    第二章

    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地界,进了寨门,鱼明琇牵着马站在那里扫了一眼这牢城营,进去找掌书记交割了差事,两边核对了人数,那书记官登记了名录,便呵呵笑道:“各位一路辛苦,且到营中好好歇息一下,让囚徒们给你们烧了水洗个澡。”

    鱼明琇顿时又想到方才那灰沉沉的牢狱营房,心中一动,笑着说:“游书记,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书记通融一二。”

    书记官眨了眨眼睛,道:“鱼校尉,何事为难?”

    鱼明琇笑吟吟地说:“内什么这一回不是抓了如此多的俘兵吗?我们营里一直缺一个人来使,平时操练武备也就罢了,回来了还要自己洗衣刷碗,多有耗时,不能专心于演武,是以想要向书记官讨一个人情,将这里的一个人交我带去使用。”

    书记官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不断地转着眼珠子,等他说完了便哈哈笑道:“那确实,咱们大宋军马不多,精通骑射的人少,鱼队长带领的骑兵乃是我大宋的精锐,将来对付契丹也要靠你们呢,确实应该专心操练,那些洗衣服叠被的事就交给降兵了。幸好这簿子还没有交上去,现在尽可改得,很多事情瞒上不瞒下,你且说要哪一个人?我这边花名册上便抹了他去,然后你那边便去提人。”

    鱼明琇见他如此爽利,也笑了,拍着书记官的膀子道:“多谢游书记的人情,老哥当真是个爽快人,咱们办了这事儿便一起出去喝酒,兄弟请客。”

    易槿棠头晕目眩地被推到自己的伙伴之中,一起给人押到降兵营里,一个兄弟见他脸色不好,刚刚扶着他躺下了,那边又有人叫他出去,于是易槿棠又恍恍惚惚地被人带了出来。

    从昏暗的营房之中出来,外面的阳光反射着雪光刺在易槿棠眼中,雪终于停了,天空晴朗起来,然而这时的天气却让人感到更加寒冷。他抬起手遮住天上射来的太阳光,向前一看,站在俘兵营门外的是那位鱼长官和一个书记官模样的人。

    那书记官笑道:“便是这个人么?”

    鱼明琇打量着易槿棠,只一会儿不见,这人的脸色便仿佛更加灰暗了一些似的,看来降兵营里真的不是好地方啊!

    鱼明琇笑着点头道:“不错,便是他。世安,你且带他回我们营房去,我和游书记出去喝几杯便回。”

    易槿棠被周世安带进看守士兵所住的营房,苍丹一看到他便怪叫起来:“我的天,这人怎么又来了?不是把他送到地头了吗?世安,你带他来做什么?”

    周世安笑嘻嘻地说:“你问我,我知道?队长要我带他来,我便把这包裹带回来了,看这样子,这人得和我们一起住一段了。”

    苍丹一脸腻烦:“我最讨厌看管这些俘兵了,一个个不知揣着什么鬼心思,难说什么时候就惹了祸端出来,偏偏他们心里琢磨的东西又看不着摸不到,天天在这里猜闷儿呢?队长呢?我真是好奇得很,他弄了这么个人来要做什么?”

    周世安既然把人带到了地方,便不再管他,自顾躺在自己铺上,两条手臂交叠着放在脑后,懒洋洋地说:“和那个书记官喝酒去了,得过一阵才能回来呢,到时候你再问他吧。话说队长为什么把他单独提回来,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这就是‘男人心海底针’,这事儿从里到外透着古怪。”

    易槿棠站在那里无人理睬,片刻之后他便很自觉地又缩进角落里,就如同前两天和这些人共处一室的时候一样。

    晚上,鱼明琇回来了,还带回来四斤熟牛肉,用干荷叶包了,回来放在小炭炉上一热,那牛肉的香气混着荷叶的味道直钻进人的鼻子里。

    毕荣廷腾地从床上跳下来,吸着鼻子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来,道:“我说队长,别以为你拿了这牛肉回来,咱们就得帮你看着这个人了,回到东京之后他若是走失了,直接呈报开封府和兵马司拿人,兄弟们可不耐烦大街小巷地去找这丢了的猫儿。”

    苍丹也凑了过来,道:“头儿,你到底为什么把这么个人带了回来?这两天咱们伺候病人还不够受的吗?灶灰落到豆腐上,轻不得重不得,俺老苍这个憋得慌。”

    鱼明琇笑道:“他这个样子在牢城营里也难捱,正好咱们也缺人手,以后就让他给我们洗洗衣服什么的也好。”

    周世安在床上嘎嘎两声怪笑。

    苍丹差点跳了起来:“什么?让他洗衣服?还是算了吧,况且就算你想找人洗衣服,也用不着把这人领回营里来啊,没有必要为了吃奶房,自己便养一头牛啊!洗衣服事小,这家伙还不够人操心的呢!周世安你别在那里做鬼脸,你们两个滑头早就猜到了,偏偏不和人说明白,推着我来问话,跟你们这兄弟做不成了!”

    周世安笑道:“我哪里晓得这些事?心中也正奇怪着。如今是你们两个都吃了牛肉,今后有美差可别摊到我头上来。”

    毕荣廷笑着说:“苍丹你但凡要怪人,便要扳上一船人,我须没有撺掇你来问什么。”

    鱼明琇含笑道:“吃东西都堵不上你们的嘴!世安,快过来吃吧,上好的酱牛肉,看你那怕事的样子,能有多大树叶儿砸到你的头上?易槿棠,你也来吃些儿,就你这身子骨儿,若不吃些鱼肉,将来端了大木盆去洗衣服也是为难。”

    几天之后,易槿棠一路便和他们一起到了东京汴梁,这十几个人都是卫戍京城的正规禁军,并非地方厢军,更何况又是精锐的骑兵,所以那待遇也自不同,四人一个营房,鱼明琇乃是队长,有个单人的房间,苍丹、毕荣廷和周世安在外面散铺。如今又加了一个易槿棠,鱼明琇给他搭了一个铺位,就让他在外面同着苍丹三人日常起卧,又因他乃是南唐降卒,既然大宋不肯放人,便给他在营里挂了号也领一份口粮。

    从此以后易槿棠便在这京师卫戍部队的骑兵营里安下身来,不时地便将那四个人的衣服拿过去洗,闲了便坐在树下看着他们操演武艺战术。

    这一天他洗完了衣服,一时没有拿回去,呆呆地坐在池塘边,自己来到这里已有将近半年,那几个人对自己虽然并不凶,饮食衣服被褥都安排得妥帖,然而那态度却是不冷不热,周围其他人也一色的不咸不淡,让他便如同被吊在半空中一般。

    其实平心而论,现在的日子还是不错的,自己只要做好了分内事,便落得逍遥清静,分派给自己的活计也不重,洗洗衣服就得,有时还能被带着出去走走,看一看大宋的京城是何等样貌。

    然而易槿棠始终觉得自己就好像踩在浮冰上一样,脚下一点也不扎实,虽然吃穿都有保障,没有冻馁之忧,可是他的心却总像是漂在水上,只觉得漂泊无定,想到自己远离家乡,如今客居在汴梁,这里虽然也是不错,然而终究不是自己的故土,诗里说得好,“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禽畜尚且如此,更何况自己是人,怎能不眷恋故乡?思念家乡的亲人朋友?在这里纵然能够吃一辈子稳当的牢饭,出来进去终究是感觉身上有些凉飕飕的,仿佛总有风吹着一样。

    他正自呆呆出神,忽然有人用硬物敲了敲他的肩膀,易槿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顿时吓了一跳,激灵了一下回魂看清了面前水塘中的倒影,有几个官长模样的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连忙站了起来,垂手躬身道:“小人见过长官。”

    为首的军官冷笑一声道:“国家出了千万钱米养兵,便养出你这样的来了?这么多人到了身后半天都不知道,还要拿马鞭子敲打一下才醒过来,你这等兵士上了战场,不得被人家一刀砍了脑袋?若是让你巡哨,你敢是就让敌军大模大样从你眼皮子底下跑过去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易槿棠。”

    “你抬起头来,易槿棠,你脸上因何没有刺青?京师的禁军如今治军也如此不严了么?这才立国几年啊,便腐化若此,不但让你这样的人混了进来,还漏了黥面,这是等着让你当逃兵呢?你且跟我来!”

    易槿棠见事不妙,惊惶地哀告了一声:“长官!”却被后面几个人推推搡搡便带进了校场。

    鱼明琇正带着一队人操练武艺,远远地只见几个人过来,他凝目仔细一看,其中一人可不正是易槿棠?看样子是要出事!

    鱼明琇说了一句:“你们先自己演武,荣廷你在这里看着。”便策马赶往那边。队副毕荣廷冲周世安一使眼色,周世安点点头,也跟了过去。

    鱼明琇赶到校场边一看,只见易槿棠被两个人按住在那里,旁边一个人拿着刺刷,上面已经蘸了黑烟粉,正要往他脸上扎。

    鱼明琇心中一惊,连忙说道:“长官且慢!这人黥面不得!”

    易槿棠见他来了,凄惨地叫道:“队长救我!”

    那官长闻言一摆手,那技艺人的手便顿住了,军官转头问道:“兀那队长,因何不可?官家定的规制,凡是我大宋的军兵均须黥面,你想来是读书识字之人,所以蒙恩例外,然而却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鱼明琇含笑解劝道:“官长有所不知,此人乃是南唐归顺之人,派来在这里当差,不过是洗洗涮涮的活计,并非真正的禁军,况且一向体弱多病,这针扎到脸上,只怕要疼晕过去,当初带来东京城的路上不曾打骂也晕过一次的。”

    周世安也帮腔道:“的是的,身子不好还要挑食,这个不肯吃那个不肯吃,说了几次都不肯听,您瞧瞧这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他那床铺特意安排在最里边,就怕靠了窗子打雷吓着。”

    军官冲那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便放开了易槿棠,军官让他站起来,问:“你在南唐是做什么的?不会也是洗衣裳的吧!”

    易槿棠回首往昔简直是前尘若梦,惘然道:“我乃是南唐水军。”

    军官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果然是‘水作的骨肉’,易槿棠,你能不能给故国争点气?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身体不好,胆子小,警惕性还差,这放哪儿能行啊?就这样也在军中算一号,合着如今的创新是用这般法子吃空额来着?一个小锄头就挖我大宋的墙角儿!果真是不须黥面的,你若真的跑了,倒也算是为国家军费减轻了负担。这一次便饶了你,你给我提起点精神来,别这么整天失魂落魄的。”

    易槿棠嘴唇发白低声应着:“是。”

    当天晚上,鱼明琇端了饭菜上来,苍丹立刻大呼小叫:“太好了,队长,今儿你下厨啊,可是好久没吃着这个味儿了!大厨房的伙夫烧菜真的不成,大锅炖菜忒难吃了,亏了他们自己一个一个还都吃得那么胖,当真是饥不择食。”

    鱼明琇笑道:“他们只管做熟也就罢了,军营里吃饭,还想像下馆子一般么?今儿开斋了啊,大家快来吃。”

    饭桌边坐满了五个人,周世安一看桌面上满满当当虽是菜肉肴馔丰盛,然而却只有一碗米饭,其余的便是一笼炊饼,一盘芝麻胡饼,顿时乐了出来:“原来今儿我们几个又是吃面,虽说是打小儿吃惯了,不觉得为难,不过既然官家也配了白米给我们,一个月总该吃两顿应应景儿,结果如今上顿蒸饼下顿馓子,再下一顿毕罗,这简直是‘走麦城’呢,过五关斩六将那般风光的时候没赶上,赶巧儿当了这倒霉时运的关云长!”

    鱼明琇夹了一块润鸡给他,笑道:“这个月不是吃了两回米饭?初一一回,十五一回,掐着日子来的。况且桌子上这么多菜,你非要米饭做什么?”

    那三个人都乐得前仰后合,周世安笑道:“可不是么,我记着那两回米饭还是我俩分头做的,堪称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这般赶劲。”

    毕荣廷眼神儿瞟着易槿棠,道:“合着我们四个人的份例白米都给他一个人儿吃了,就这样还整天哭丧着脸,倒仿佛是亏待了他。”

    鱼明琇道:“要说今儿这事倒不能怪他,他在南唐没经历过这个,哪见过这阵仗?当时便吓倒了。今儿也是赶巧儿,上官来观看我们的武艺,查看号令是否严整,结果就撞上了他,将他当做骑兵禁军操练了。易槿棠,你也莫要再慌张,这种事不是经常有的,若真有下一回,你只将今天那番话回他好了,再请官长叫我来说话便了。”

    易槿棠默默点头,用筷子挑了一小块米饭放进嘴里。

    苍丹看他那食不知味的样子,晃着脑袋说:“今儿这人受惊可是不小,到现在那脸色还没缓过来呢,头儿,要我看若是想把他这惊怕退了,真得来两碗酒压压惊才行,喝点酒就不怕了。”

    还没等鱼明琇说话,毕荣廷便道:“老苍你少来夹带!从前行路的时候无人拘管也就罢了,如今已经回到营里,这么多眼睛看着,你也敢兴起这个喝酒的念头,你是生怕军法司闲得难受?还喝酒压惊,到时候屁都给你打出来。易槿棠你别听他的,来喝汤定定神吧,队长熬的这个酸笋虾仁汤很是够味儿,你且喝一盏。”

    许是因为今天易槿棠受了那样大的惊吓,这天晚上大家都对他格外温和,拍着肩膀逗着他说话,天还不到二更,鱼明琇就安顿着他早早睡了,自己则坐在他床边的饭桌前挑灯看信。

    易槿棠虽然是躺下了,却是好一阵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这件事给他的触动太大,他在南唐的时候确实没有遇到这种事,南唐兵锋虽然不如大宋这般犀利,然而却也没有这样的规矩,给军士在脸上刻字以防逃脱,这简直是对付奴隶的法子。他是晓得黥面这种事在古时候只有对犯人才这般惩罚,哪知如今却要给军人脸颊刺青,好像是在牛马后臀上烙上记号标志主人家一样。

    刺青虽然疼痛,然而他并不是不能忍受,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种标记隐含着的屈辱。

    易槿棠翻了个身,看着仍然坐在桌前的鱼明琇,昏黄的灯火映得他原本白净的脸有些发黄,此时方才那封信已经看完了,他便换了一卷书来读。其他三个人也已经躺倒睡了,房间中回响着他们的鼾声,这让易槿棠感觉心中更加空空落落,好在鱼明琇还没有睡,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从这个角度端详他的侧脸也是十分的耐看,易槿棠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从前每一次眼神都只是一带而过,因此见了面虽然也能认识,然而鱼明琇的面容在自己脑海里却十分模糊。

    鱼明琇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便转过头来含笑道:“怎么还不睡?仍是心里乱么?”

    易槿棠避开他的眼神,在枕上垂下头去,默默无言。

    鱼明琇拿过一柄大蒲扇,轻轻给两人扇着,温言低声道:“已经没事了,莫要再多想。你这样总是睡不好,身子骨儿硬实不起来的,你今儿好好睡,赶明儿我们出去跑马散心。”

    易槿棠终于闭上眼睛,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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