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一年忙年的时候，因为有青云帮手，鱼明琇易槿棠两人便轻松了许多，尤其是易槿棠，看到今年终于不再是鱼明琇一个人打头阵，添了青云这双手，他真的感觉到好像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哈！
除夕这一天，三个人一起吃了团圆酒饭，鱼明琇扎了一条围裙在厨房里忙，那两人一时无事，便坐在厅里聊天，说来奇怪，易槿棠对着鱼明琇的发小儿司徒锦的时候总感到局促，然而面对青云却十分自在，两个人颇能说一些话。
要说青云虽然是国营的官妓出身，却并没有沾染半点沦落颓丧的气息，十分自爱自重，珍惜自己的身命，绝不肯自暴自弃的，为人做事非常有章法，然而却也不是那种古板僵硬的夫子，左脸刷着礼法，右脸写着规矩——那样的人仿佛庙里的神像一般，看上去是挺崇高了，整齐完美，然而却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儿，使人见了除了敬畏，很不容易发生别的情感——青云乃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之人，本便是胸有沟壑，性情开朗，摆脱了原本的桎梏之后，更加增添了情趣，言谈说笑之间十分有味儿，使得易槿棠很是喜欢与她说话。
有时候想想倒也觉得奇怪，司徒锦与鱼明绣相交如此亲厚，说话又从不摆架子的，有时候甚至表现得像是沾染了一点市井间的流里流气，本该是很能拉近人情的，可是自己总是以一见了他便觉手脚没地方放，青云不是那样的流氓相，自己反而与她亲近，也真是有些费解啊。
两人说说笑笑聊了一阵，只听厨房里鱼明琇扬声道：“菜好了，端菜了！”这两人便一先一后进了厨房。
易槿棠端起一盘鲜虾蹄子脍正要进去，回头便看到鱼明琇正好也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笑，方才自己进来时看到的还是侧面，如今可看到正面相了，那一条粉艳艳的围裙煞是扎眼，上面绣了两只小猫，再配上那银索攀膊，简直就是芙蓉镶上了银边。
青云送的这年礼着实有味得紧，也真亏她怎样想来的，方才拆出来罩在身上，因是在厅中换的装，看着虽然有趣，然而却没有这么强的视觉冲击力，如今鱼明琇便站在锅灶边，手里还拿着一只盆子正在打鸡蛋，那味道便全出来了，当真是猛虎变家猫，玉龙变黄喉，那黄喉蛇当真是好的，时常便住在人家房舍之内，还能与人玩耍，甚有灵性的。
大家都说凡是家里的蛇都打不得，那都是守护家宅安宁的吉物，无论打死赶走都不吉利呢！
鱼明琇往日一身游击将军的军服虽然英武干练，不过易槿棠自己也是军人出身，对于禁欲系制服控倒是没有太多感觉，然而此时看着这俊美挺拔的男子脱了戎装换厨装，不知怎的便有了一种可爱粘人的甜蜜味道，鱼明琇这时的眼神格外清澈单纯，仿佛一下子小了十岁，格外地可亲可爱，他这个样子让易槿棠的心里都不由得痒了起来，冲着他甜甜地笑，虽然两个人的感情事上易槿棠向来很少主动，然而此时却也有一种想要和他黏在一起的冲动。
鱼明琇冲着他又纯洁奶萌地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如同三月的桃花，易槿棠顿时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要化了，立刻就想紧紧抱住这人。
好不容易坐下来吃饭了，易槿棠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了下去，他舀了一勺二色茧儿羹吃了，唇舌之间的酥麻终于被压住了，然而心跳得却愈发快了。
三个人喝了几杯酒，鱼明琇虽然酒量甚洪，平日却是极少饮酒的，青云也善饮，然而从前不过是因为绑定了身份不得不尔，如今她不须以色侍人，饮酒便也不是苦差，虽然如此，她平日里忙于活计，也是很少喝酒的，易槿棠酒量不是很好，一杯酒下去脸上便开始发红，所以也不常饮酒，然而今夜是除夕，饮两杯酒更能助兴，所以少不得便都喝了几杯。
几个人说说笑笑，这一餐饭一直吃了半个多时辰，好在房内甚暖，菜馔倒没有怎样冷掉，这一场团圆饭大家可以说是十分尽兴，吃罢了饭洗刷了碗筷，鱼明琇张罗着大家将一些苍术丢进火盆里，各人口中念念有词，都在祝祷新的一年无有病痛，平平安安。
易槿棠看到鱼明琇一边合掌低声念叨着，一边不住地看向自己，便知道他定然是为自己祷告，心中更是甜蜜，不由得便想到，若是自己当真活得那般长久，鱼明琇比自己大了两岁，万一他若是先一步去了，留下自己一个人，那日子可该怎么过呢？清锅冷灶分外凄凉啊！鱼明琇倒是很应该长命百岁，而且一直康健伶俐才好。
祝念完了易槿棠才发现，自己这样的想法似乎也不是很高尚的样子╯□╰
烧了苍术之后，青云笑道：“两位兄长，今儿叨扰了，我且先回去，明儿早上再来拜年。”
鱼明琇笑着说：“明儿你来了，我们一起打灰堆！”
易槿棠在旁边连连点头。
青云离去之后，房中只剩了易槿棠和鱼明绣两个人，他们烧水洗了一下身子，又刷牙净面之后，便躺到了床上。
虽然此时鱼明琇一丝不挂，然而易槿棠沉浸在他方才的围裙诱惑之中，只觉得眼前一片旋转着的桃红，不由得两只瞳仁里一闪一闪都是小星星，居然主动贴了过去。鱼明绣虽然相貌十分不错，长得精神，这些年来对自己温存周到，自己在后面也是喜欢他的；然而到了今天却又不同，鱼明绣那扎着粉红围裙的样貌一下子便戳中了自己心窝中隐秘的一点，从前连易槿棠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原来是对这样的形象无法抗拒，简直是一眼见到便丢盔弃甲落花流水，如同一个雪人在春季里融化了一般，满心只想沉陷在他那粉萌的围裙装中，只盼再也莫要清醒过来才好。
鱼明琇见他紧紧地黏着自己，当真是心花怒放，从前自己有时上来柔肠百转的劲儿，也在想自己在易槿棠心中最重要的作用是不是保姆？如今这个疑虑总算是打消了，万没想到一个围裙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现在自己终于掐住了易槿棠最受不得的是什么，这种情形简直就是一只软萌的小奶狗一蹭一蹭用茸毛刮骚着他的心肺，实在是痒痒得不得了！
这一天晚上鱼明绣也换了法子，不是像从前那样温柔软款，而是如同十几岁的少年一般与易槿棠玩耍嬉闹，十分的活泼，两个人便如同那刚离了私塾的青葱子弟一般，本来说是去河边无人处读书看杨柳，玩儿着玩儿着就在那树丛中滚到了一起，便是这般的“天真无邪”的鱼水交融最是勾人。
两个人在床帐之内一直纠缠到半夜，往年易槿棠即使是除夕夜也绝熬不到这子夜三更的，今儿倒是便觉得怎样困倦，只听得远远的大内之中隐隐传来爆竹声响，易槿棠虽是爱听这除夕之夜的鞭炮声，然而却是自己不敢放的，非为其她，若是走了个火星儿失了火，只怕自己就要丢了命。
鱼明琇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睡了吧，今年总算是守岁了，每年这时，士庶之家围炉团坐，直熬一宿，我们两个不在炉边空坐，这般守岁方才是欢乐吉祥。”
易槿棠嘻嘻一笑，抱着他的身子便趴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到了第二天早上，青云过来拜年，三个人用挑在竹竿上的铜钱串子打过灰堆击如愿，易槿棠便笑道：“妹妹且到里面坐，我们聊天说话，中午也不要走，便在这里吃中饭吧，明琇说午饭做爊肝和香药灌肺来吃。”
一说到“香药”两个字，易槿棠的脸上便微微有些发红，青云也抿着嘴冲他直乐，原来年前易槿棠觉得如今家里又添了青云，不是从前只有自己与鱼明琇的时候，自己总不好还似从前一般一味不管事，于是便也想着为家里添些年货，和鱼明绣一说，鱼明琇便让自己空闲时买些香药回来过年时用。
那天晚上官署放衙后，自己出来便到街上买香药，依着鱼明琇的嘱咐，挑了一个摊子上的上好香药，那人的是麻利，飞快地便将东西包好递给自己，自己也付了钱，堪称钱货两讫十分顺利，哪知回到家里后打开那纸包给鱼明琇一看，里面哪里是香药，竟不知何时被人调换成了朽木！
鱼明琇噗嗤一笑，斜睨着他道：“你花了三钱银子就买了这个？”
易槿棠一张脸登时臊得绯红：“我当时明明看着他包起来的，千真万确，绝无差错，何时掉了包？”
青云正巧过来送拆洗好的被褥，看了一眼那截木头，笑道：“我也久闻那些‘白日贼’的勾当，当真是手如闪电，变换若神，岂止是贼，简直成了鬼，白日里尚且这般，更别提到了天色黯淡之时，主顾倒好该长三只眼才妥帖，最好是接了东西之后当场验看，若是不对便当场拿住了，他若是不肯改正，便扯了他去衙门里说话。哥哥这一番还是好的，不过是香药变木头，有那买金银的结果回到家里却成了铜铅，那才赔得痛切。二哥哥向来少在外面采买，是以不知这些游手奸黠之人的关窍，今后多历练几次也就好了。”
易槿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气恼地说：“他坑骗我，我要找他说理去！”
然后拿了那白纸包的木头便要往外走。
鱼明琇连忙扯住他，笑着说：“如今那人定然已经不在原处，他们这班人都是游击战的，宰一刀换一个地方，否则原地不动等着你回头去拿他不成？如今大节日下，那班滑头光棍也等着宰了肥羊过年，一个个不务正业奸诈不及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儿倒便宜他，也让他除夕夜吃顿饱饭。”
鱼明琇好一番解劝，这才将易槿棠劝得平息了下来，如今一提今儿的午饭，却又将那事兜了起来。
好在青云马上说道：“我今儿不在家了，已经雇了车马，待会儿要去庵堂里看看素烟，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也不知她最近如何。”
鱼明琇点头道：“的是的，虽然她那地方清心修行，然而大年初一来了访客热闹一下也能让人开心一些，总是那般心如古井的，毕竟不是养生之法。”
于是正月初一这一天易槿棠与鱼明绣关起门来又是好一番纠缠快活。
过完年后，天气一天天变暖，到了四月的时候便有些热了起来，这一天又传来新闻，原来是官家嫌只用火烧了太原城还不够刺激，又命掘了汾河水淹太原残城，这一下可弄了个水火既济，太原城彻底毁了，当真是对太原深仇大恨，赵光义此时的精神状态很值得琢磨啊。
鱼明琇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得想到前不久刚有人写了几句诗：“鬼役天财千万古，争教一炬成焦土。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
如今就不仅仅是火烧了，大水一冲连焦土瓦砾都片甲不留，落了片白茫茫大水真干净，连个缅怀故城的遗迹都没了，想写一首“黍离”诗都不容易找着勾起感慨的参照物！
不过鱼明琇也不过就是这么感慨了一下，到了下一个休沐的日子，正好赶上大相国寺每个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这样大型的集贸市场可是十分热闹的，两人这一个冬天都没怎样出门，这时候当然要好好过去逛逛。要说这东京城的和尚当真是修通了佛法的，大彻大悟了，出家人不要吃饭啊？大家都清清静静地修佛，没有人发展经济，争取个布施都不容易。
这天早上，饭桌上摆下了早饭，鱼明琇面前是一碗冷淘，易槿棠手边则是一碗瓠羹，另外还摆了两样小菜，一碟煎白肠、一碟旋炙荷包，真亏了鱼明琇不嫌麻烦，早饭也做了这许多花样。
鱼明琇用那小菜配了过水凉面来吃，这样的天气吃起来十分爽快，再一看易槿棠也吃得香甜，鱼明琇不由得动起了脑筋，能想个什么法子诱着他吃一点面才好？
吃过早饭，两个人便去了相国寺，那里果然是人山人海，十分热闹，到处都是推车挑担铺排下货物等着售卖的，入眼处皆是些飞禽猫犬、铺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蜜煎、笔墨、书画，还有些尼僧卖自己的绣作手工贴补寺用，看来出家清修之人也不容易，光靠念经也是很难维持生活的，如果信众的布施不多，自己还要学一门手艺来赚零用钱。
同样是出家之人，和尚看起来就比尼姑要自在多了，大相国寺这般只每个月五次的场地租赁费就不知赚了多少，尼姑庵少有这样的家业，纵然是想靠着给女眷们念经祈福来赚钱，然而女子掌管的财产有限，尤其是赵宋一朝格外标榜妇道，公主都硬气不起来了，想来世上女子之中也少有能当大金主的。
两个人在这相国寺内吃吃买买，兜了一圈之后来到大殿之中看佛像，这相国寺内的佛像气派很大，共有金铜铸罗汉五百尊，另外还有圣物佛牙。
鱼明琇一看那些佛像，心中又打起鼓来，这里面可是掺和着曹翰从江南取来的那些罗汉像，当初他剽掠了江州，搜刮了那许多金帛宝货，足足装了一百多艘船，全都抄了回来。那曹翰是个心思细致的，不是那等肆无忌惮毫无顾忌之人，情商颇高，十分懂得掩饰，不肯这样赤裸裸运送赃物，便在船上放了些罗汉塑像，回到东京城将那金银财物自己留下了，把那面上的幌子便进献给了前任官家赵匡胤，把那买椟还珠的词语倒了过来，珠子都自己留下了，那匣子可是当好东西送了上去。
赵匡胤也真给面子，只作不知道压根儿没揭穿，这便是官家吃肉他们喝汤，大家一起发财，赵官家将那罗汉像都赐给了相国寺，也算是得其所哉。东京城中的人却是刁钻的，不肯这样轻易放过，都把这些罗汉像叫做“押载罗汉”，然而讽刺话儿对于强力者来讲很多时候是没有力量的，前苏联也不是靠政治笑话笑倒的，人家曹翰照样恬然自若，关起门来享用财富。
鱼明琇有些提心吊胆地看了看易槿棠，却见他只顾了观赏佛像，似是一时没想到这些旧事，鱼明琇这才放下心来。南唐亡国也有些日子了，西蜀更加是这般，很多事情似乎可以不用再提，当初因为滥杀以及掳掠的事情被丢冷在一旁的王全斌也已经被重新启用，那还是太祖的时候，看着南唐一灭，便将他重新提拔了武宁军节度，还和他说：
“朕以江左未平，虑征南诸将不尊纪律，故抑卿数年，为朕立法。今已克金陵，还卿节钺。”还赏赐了许多钱物。
原来当初不过是拿他扎个筏子，其实没打算真心处理。
然而这王全斌没福，重见天日之后几个月便死了，不过他死的时候已经六十九岁了，已经堪称高寿。
回首往事纷纭，如今细细思量起来格外地感慨，然而今儿还是想想怎样与这人欢乐共度吧。
晚间灯下，鱼明琇端上饭菜来，中间一碗百味羹，既然号称百味，自然是许多食材混合杂熬的，青菜豆腐肉片抹脏都浮沉在大碗里，滋味十分的醇厚鲜美，易槿棠也很是爱吃这样的羹汤。
眼看着一碗浓稠的羹汤快要见底，，易槿棠用筷子一捞，挑上来几丝细细长长的东西，他将那东西夹进自己碗里，又重新挑起来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从前不曾见到粉丝长成这个样子。”
鱼明琇怎肯骗他？当下便捂着脸说道：“槿棠，这乃是面饼擀薄切细了做成的，你看可能当作粉丝吃下去么？”
“这面丝怎么能当粉丝来吃？粉丝是菜，面是要做主食的，便如同饭一样。”
鱼明琇继续捂脸：“不可胶柱鼓瑟啊，说不定将来也能当菜吃呢？面筋不是已经能做假煎肉？只是你一直不肯吃。你若能尝便尝一下，不能尝也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般为难。”
易槿棠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我来尝尝好了。”
鱼明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仿佛英勇就义一般的样子，易槿棠将那两根面丝用筷子头挑着放进嘴里，咬下一段，慢慢地咀嚼了一会儿，然后咽了下去，咽了下去真不容易啊！
鱼明琇简直喜出望外，连忙问道：“味道如何？”
易槿棠看着筷子上挂着的那段面丝，想了想道：“倒是也能下咽。”
鱼明琇乐着道：“知道这面食对你来讲不是毒药就行了，今后我也不会怎样劝你吃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