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玄清伸指点在合忧眉心,抽出一道仿佛无数字符组成的灵魂,慢慢送回巨蛇躯体内。
殷日的灵魂已经燃烧殆尽,连玄清都无法理解他的魂魄怎么能坚持到这等地步还没散。
或许因为他曾经是个非常非常伟大的人。
如果他不想死,那他就真的很难死。
老道解下腰间令牌扔给合雾:“把合忧带走,然后用这块令牌调集所有闭关的玄字辈。告诉他们,我们出关前不允许任何事打扰到这间静室。”
合忧依然被禁锢着,因为他魂魄回归身体时的眼神非常冷酷无情。
“师傅,小师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合雾接住令牌问道。
“他是本观前辈转世。”玄清顿了顿,“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合雾悚然而惊。他把腰间的百宝囊放下,才抱着合忧走出十八蒲团的包围,要去请玄字辈师叔师伯。
就在他带着合忧离开蒲团阵的同时,十八块蒲团迅速变小飞入合忧的识海。
识海内就像发生了一场法会,十八个蒲团,围绕着那道依然茫然的新生灵魂逐一落下,恰好组成一个圆圈。
浅浅金光从蒲团上飞起,缓缓融入那道灵魂。
那是蒲团无数年中积攒的愿力。
和尚布置的机缘没有找到玄清、合忧和陈狮任何一人,它遇到了气运惊人的合雾,然后在合雾身边静静等待,终于等到天命之子出现的这一天。
它们的离开,立刻让还在受蒲团滋养的殷日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愿力从改命仪式一开始就支持着殷日的灵魂,他的灵魂也习惯了这种支持,此时骤然失去,釜底抽薪,不外如是。
“师傅!”合雾惊慌地看向玄清,手掌按在合忧额头,却再催不动十八蒲团。
玄清一见蒲团生变,立刻取出改天庙,改天庙的气息与殷日的灵魂互相呼应,洪荒年代至此已然无人理解的能量暂时取代蒲团的作用。
此庙出现,合雾像炸毛的猫一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他怀里的陈狮只是身体不能动,清楚地感觉到合雾的僵硬,目光微动,突然开口:“荷花功法或许能救他。不要用合雾的东西,可能和这庙犯冲。”
玄清看了陈狮一眼,对合雾点了点头。
合雾只能把百宝囊收起来。他在身上摸索一下,不知从何处摸出张蛇皮:“这应该是完全的荷花功法。”
他被殷晓龙追杀时,无意间获得此物。
陈狮双目低垂,颤抖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情绪。
没人知道殷日到底弄出多少个版本的荷花功法,但最好的版本,除了殷日只有殷晓龙拥有。
玄清微微颔首,一挥衣袖将合雾和满地早已昏迷的弟子都送出静室:“快去吧!”
合雾身不由己地飞出静室,落地后用最快速度向影峰玄字辈集体闭关的地方飞去。
他没有发现,老道眼中的道韵,也掺杂进了一枚枚支离破碎的符!
殷日灵魂上的符,玄清终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
在他已经开始摸索自己的路的时候,直接将他的路震碎!
萤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他的周围全是改天庙巍峨永恒的意念,他的心中眼中全是殷日的符,而殷日灵魂上的刻痕正在变得越来越浅!
只要现在打碎殷日的灵魂,他还能得到那些残留有刻痕的碎片,重新回到先贤们安排好的道路上去!
而他若救人,等他稳住殷日的灵魂,那些刻在灵魂表层的符早就消磨光了。
无上大道近在眼前,如何能够舍弃?
玄清的表情依然平静,他伸手,两根手指插进了自己眼里!
他废了自己的眼。
殷日魂体上符纹完整时,几乎相当于小天道,用心亦可观。但现在殷日魂体上的符已经残缺,玄清又废了自己的眼,借此暂时隔绝了灵魂的视觉。看不见,不观天。
老道放下手,两根手指指甲都染红,眼眶中血肉模糊极其可怖。
殷日能算尽除了天道之外的一切,唯独忘了,若玄清不能脱离他的算计,如何能够超脱?
玄清索性用沾血的手指,在蛇妖额头上画了个符。巨大的蛇躯迅速缩小,变成合德的人形。
然后他拿着蛇皮,双手抱起蛇妖,走进改天庙。单薄很多的衣袍让他看上去不再那么高远伟岸,但也因此,他的衣摆得以飞扬起来,如同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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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想试试把殷日放进血缸里,但他们进入的却并非第一层血缸所在,而是更上层的位置。
改天庙二到四层玄清都已走过,可助人至渡劫期,而他们此刻所在,不是前四层中任何一层。
玄清瞎掉的眼前出现一点光,微弱,永恒,如同明灯。
第八层。
他把殷日放在地上,然后自己在黑暗中走向那道光。
他摸到了,那光真的是一盏灯。一盏陨铁打造,鲛油与树脂混合为油,即将熄灭的油灯。
大部分宗派都会为重要人物打造一盏这样的命灯,若那人死了,命灯也会熄灭,宗门能第一时间知道。
殷日把自己的命灯留在这里,是想让谁看见?
玄清长叹一声。为什么那些洪荒大能们就不能安静的自己长生去呢?这样走出路来,何尝不是让后辈们无路可走。
他吹灭了命灯,然后捧着灯,踩着自己走过来的路走回殷日身边,摸到他的嘴巴,慢慢把灯油灌进去。
命灯灯油中必然含有一点主人的精血,对现在的殷日而言是大补之物。
然后老道开始脱衣服。
松散的道袍从肩膀滑落,下面的皮肤白得像秋日白霜,没有一点血色,一块块厚实的肌肉有着刀削斧刻般夸张结实的线条,即使如此,都挡不住他皮肉下一根根凸起的骨头。
他的锁骨足足有两根手指那么粗,肩膀上肩峰骨如同翘起的披领般鲜明,粗壮的双腿都遮不住他巨大的膝盖骨,走路时能清晰地看见膝盖骨如何改变位置,脚踝外茎骨更像两颗大核桃。
老道脱衣服的动作非常自然,他在祖师爷用骸骨建成的祖庙里脱光,像在自己房间里准备洗澡一样自然。
他俯身抱住殷日,而殷日变成人形时就没穿衣服。
他们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胸肌贴着胸肌。
然后他才想起来,合雾给的荷花功法没写怎么让蛇硬起来。
老道的双眼只剩两个血窟窿,浓眉皱起,握着殷日的性器,仿佛握着笔凝思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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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的骨头总不愿老老实实藏在肉里,支棱出来,穿着衣服时显得人高大伟岸,脱了衣服就有点畸形的可怖。
殷日的灵魂太熟悉这具粗犷野蛮的骨架了。
他还没有恢复意识,灵魂就极亲切地涌向了玄清与他身体相贴的位置,迎接那些畸形的、狰狞的、蕴含着大河般汹涌的力量的反骨。
他双臂揽住老道的脖颈,额头凑上去贴着他的额头,两人颅骨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
玄清宽阔的额头上隐隐透出红光。
他皱起眉头,狠狠推开殷日,但与此同时,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的脑海。
“为什么天雷还不停!这是第五十五道雷劫了,夔承受不住了!”
“我们都猜错了,不是七七四十九道天罚,而是九九八十一道。夔过不去的。”
“怎么办?夔已经是我们中最不怕雷劫的神兽了,他折损在这里,还有谁能过这天厌雷劫?”
“原先保三分之一同伴渡过雷劫的计划行不通。雷劫越往后越强,八十一道,不成仙根本过不去。”
“我们草木精怪为雷火所克,肯定不行,全部让有血肉的同伴吃掉。”
玄清听见自己说:“让灵草铺满大地影响天地灵气的计划怎么办?”
“还有你的符改天地,造化的以身合道,血河的新修罗族,和尚的众生愿力,饕鬄的洪荒小世界。”草木精怪平静地道,“我们虽然能够改变环境,但也最无法抵抗周围环境的影响。即使真的能让灵草铺满大地,最终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另一个声音突然道:“人类吃掉也没什么作用,不如让我们供人类渡劫。”
“我同意。”
“道友此言有理。”
“血河也可一试。”
“优先供血河和三个人类。”
“只有如此了。”
符改天地,众生愿力,以身合道,新修罗族和洪荒小世界?
玄清已经明白过来,这是殷日的记忆。殷日下意识靠近自己的骨头而让两人眉心识海相抵,当时殷日的灵魂正好回想起的这些记忆就顺势进入了自己的识海。
殷日实行的改天方式居然不是以身合道,而是符改天地?
“血河决定去渡劫。”
玄清感觉到“自己”的手一抖,繁复得令修士都眼花缭乱的符阵瞬间失去光彩,前功尽弃:“他的积累还不够,去自杀吗?”
“他终究不是血河老祖。新修罗族的计划行不通,不如让他试探一下五十五道雷劫之后的威力,也为你们渡劫做准备。”
“血河不是血河老祖,造化不是鸿钧,和尚不是接引,饕鬄不是饕鬄。那些大能都死了!”殷日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让血河再等一等。我已经产生怀疑,我的符是从天道中悟出来的,真的能用天道的一部分去改变天道吗?如果不行,我比他更适合探路。”
两人的声音都很平静,却非木然,只有清醒着面对现实,才能揣摩出天地间的道理,完成他们立下的救世宏愿。
“他承受不住吃了那么多同伴却最终失败的压力,已经在疯狂的边缘。你还很清醒,能帮助其他人继续参悟天道。”
“时间能消磨一切痛苦。”殷日动了动嘴角,“他在现在的修真界相当于不死不灭。即使我们最终都失败了,他也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开始,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为了那些牺牲的同伴,他们也必须熬下去。
哪怕生不如死,哪怕不断失败,哪怕随时可能被绝望吞噬,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我会转告他。”
血河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第二个却并非殷日,而是饕鬄。他试着在自己腹内创造适宜修炼的小洪荒。他的肚子整个炸开,临死还在努力吞咽息壤,殷日亲眼看着息壤如何从他的喉咙落进原本是肚腹的位置,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还剩下符改天地,众生愿力和以身合道。
殷日陡然睁开眼睛,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三个字符。
没有使用任何材料,但每一个符都散发出无比宏大玄奥的意境。
第一个符完成得最快,一个符字却仿佛蕴含了无穷无尽的精妙道理,既有仰望天道之崇敬又有俯视命运之狂妄,殚精竭虑以大智慧书写天道。
——符改天地!
第二个符完成得缓慢无比,手指的移动极其艰难,透过符字仿佛能看见天上斗转星移,地上沧海桑田,无数生灵挣扎求生的景象,水滴石穿以大毅力影响天道。
——众生愿力!
第三个符无法被察觉,完全融入天地,如一滴雨水流入大海,看似没有改变,却实实在在地在大海中增加了一滴淡水。
——以身合道!
写完这三个符,殷日跌坐在地,脸色青白一片,呈现油尽灯枯之像。
一只手掰开他的牙关,硬生生将中指塞进他嘴里,腥甜的血流大量进他的口腔。
殷日这才看见了老道眼眶里的两个血窟窿,感觉到了他动作里的焦急,大是得意,伸出舌头舔过他的手指,露出个恶作剧成功般的坏笑。
老道有一瞬间以为改天庙里的长生道人从画像上走了下来。
殷日不是最终成功渡劫的长生道人,他的遗物还留在这里,改天庙第八层,无比接近第九层。
他是仅次于长生道人的存在,吃了无数同伴,转世重生,坚韧狡诈,而且疯狂。
“我不会吃了你。”玄清用手指堵住他的嘴,郑重地告诉他,“任何形式,任何原因都不会。”
殷日眨眨眼睛,含着嘴里的手指,含混地嘟囔一句:“你真可怕。”
他眼里亮晶晶的,充满着对生命的热情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