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双目已瞎,失去了看透一切的能力,开口问道:“你不想死了?”
殷日轻轻咬着他的指腹,骗他道:“想死。”
玄清从蛇口中抽出手指,展颜笑道:“那就好。”
殷日再变幻莫测,莫测不过天道,而老道恰好最擅长猜变幻莫测的东西。
他笑时眼睛眯起,眼尾细密的纹路如同羽毛上自然分布的细羽,将血洞都装饰得华美出尘。
或者,是他整个人都变得华美出尘起来。
哪怕他没有穿裤子,只披一件外衫,敞着胸膛,露着那狰狞的肋骨,都无比的自然、庄严。
神物拂去自晦的灰尘,显露出掩藏已久的光华来。
殷日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玄清在他惊异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颗果子,慢慢吃起来。
那果子色泽青红,如同夏天树上随处可见的将熟未熟的野果,从被玄清咬出的牙印上看,大概十分轻脆爽口。
老道吃完果子,就合体了。
老道合体了,殷日手掌呈爪,骤然抓向他的心脏!
这里还有殷晓龙留下的伤口,血止住了,但依然皮开肉绽,殷日的指尖轻易刺进伤口,深深插进玄清的胸膛!
只要他一运力,就能捏碎老道的心脏!
但殷日毕竟太过虚弱,玄清闷哼一声,左手在殷日指尖插进自己胸膛的同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掌带着雄浑的力道就要捏碎这只蛇般滑溜迅捷的手腕!
是殷日先捏碎老道的心脏,还是老道先捏断殷日的腕骨?
但两人同时止住了动作。
他们依然紧紧相贴,裸露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散开的黑发还带着汗水的湿意混在一起,香艳无比。
玄清道:“你做什么?”
殷日细目如刀:“我的前世想让你吃了我,为了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趁自己现在还清醒,先杀了你。”
“第一,你杀不死我;第二,我不想吃你。”
玄清破镜后的虚弱期远不像普通修士那样虚弱,他还有足够的力量在心脏破碎后杀了殷日,出去养伤。所以他们才会静止在这里,殷日发现自己杀不掉老道,而老道确实不想杀殷日。
殷日长叹一声,从玄清胸膛里抽出手指。
他的腕骨碎了一半,坐着的姿势手腕就必须弯着落在地上,那很疼。所以他站起来,让手腕像被吊起的死蛇样垂在腿边。
他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指尖,突然歪头问道:“也许我刚才以为自己在求生,其实还是在求死?”
玄清捂着胸口,疼得深深躬下腰去,没有回答。散发半遮住他只剩血洞的双眼,依然能看见那紧皱的眉头和深陷的双颊。
殷日讨厌老道这副狼狈软弱的模样,挑起双眉,继续问道:“你刚被我采补过,此时破境,如何圆满?如何还能留有余力?”
玄清的修为境界早在合体之上,但合体期意味着身心的圆满统一,若心魔不除,即使合体也会留有瑕疵。他要合道,就不能有丝毫瑕疵。
玄清终于确定殷日完全失去了前世记忆,喘着气解释道:“《观天诀》将人的身体比作捅破天的那根管子,而灵力则是管子里的填充物,几乎所有修身之法都在于如何把管子炼得更加牢固。只要管子足够坚固,里面的填充物可以更换很多次,对我并无影响。”
荷花功法像个从管子里注水取水的法子。
殷日讨厌玄清的反应,太过平淡了。他刚刚想杀他,他不仅一点不怒,反而心平气和,没有半点隐忍的样子,如同飘在天空的云,不在乎地上人类把它捅个窟窿。
他故意看向周围道:“这里是我前世留下的?”
玄清看不见改天庙第八层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那盏命灯原本像普通油灯一样被放在书桌上,桌面上留有清晰的灯座印子。会把本命灯当油灯用的生灵,殷日只知道一个,他自己。
除了本命灯,紫檀木书桌上放着所有该放的东西,文房四宝,笔架镇纸,还有一个呈梯状的晾纸架,上面夹着数张写好的墨宝。
书桌旁边,立着尊穿雪白长衫的假人。
假人除了没有五官,皆与真人一模一样。
老道有问必答:“观天观圣地,改天庙的第八层。”
“口气很大,很有气概。”蛇妖大言不惭地点评道。
玄清渐渐适应了疼痛,直起腰来,伤口已经止血,轻轻吸着气:“无能则观,有能则改。你前世恐怕是观天观的祖师爷之一,这里放着的应该都是你的遗物。”
殷日脸上毫无吃惊的神色,显然早就知道,迅速道:“既然是我的遗物,就应该属于我。”
他站着而老道坐着,天然有种俯视感,语气神态也十分恼人。
改天庙属于观天观观主,他却对现任观天观观主说,庙里的东西属于他。
玄清居然点了点头:“可以。”
殷日狂妄贪婪的表情僵在脸上,不知所措。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吗?”他指着那具假人,“这里有一具化神期的傀儡,”指着书桌上的毛笔,“一支白泽毛发做成的笔,”再指着那些纸,“至少千年草妖制成的纸。”
老道还真不知道,他惊讶地瞪大了血肉模糊的眼眶。
蛇妖很满意他的反应,微微弯下腰,用脸颊轻蹭着老道干瘪憔悴的脸颊,哑声道:“你既然用荷花功法救我,该知道我是谁。有了这些东西,也许我能试试把玄河师叔睡了呢。”
玄清闻言长叹一声:“那也是他的命。”
殷日一愣,又气又无奈。
他刚才是故意惹怒老道。如果老道也发脾气,那他就能和他对着发怒,把满腔无名之火倾泻到玄清身上,最后再大发慈悲地告诉玄清,改天庙里的东西他决定送给玄清作为救命之恩的报酬,从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他怕玄清活着,自己还会在前世的安排下求死;他又怕玄清死了,数次大恩没了着落,压垮自己的道心。
再这样下去,他不是被前世的自己弄死,就是被老道的救命之恩压死。
玄清给殷日的感觉太像高高在上的天道,他暂时改不了天,撕不烂玄清的淡然,找不到玄清的欲念,反而欠了这个人很多恩情,这让他很生气。
殷日索性蹲下身,平视老道:“我弄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如果我想报恩,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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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合雾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进观天观禁地。
他拿着观主令牌,从护山大阵的阵图上空飞过,见那阵图占地约十三公顷,云雾缭绕,其内空间相叠,隐约可见无数屋舍山峰,是缩小了无数倍的观天观。唯一与观天观不同之处,各人洞府上空皆有虚影悬浮,修为心境一览无余。
大师兄合山的洞府上空有大山虚影,厚重无比,他的洞府上空飞鸟翱翔,锋芒毕露,而合忧师兄的异象聚散不定,显然道心不稳,却有金光庇护,十分神异。
观天观弟子多修清静无为道,鲜少显露修为,合雾一扫而过,观中金丹弟子竟上了千人!寻常宗门中,金丹弟子可称长老,中小型门派中金丹巅峰的宗主多不胜数。而观天观中,金丹修士占了将近一半!合字辈以下的弟子尚未长成,玄字辈却无一人在金丹之下。
合雾呼出一口气,心中也生出与老道类似的感悟——前辈如此,后人压力真的很大啊!
他将观主令牌抛在阵图上空,阵图受其牵引,将出无数年积攒的玄妙力量输送过去,让令牌大放光明,刺目白光中,悄然打开了观天观最隐秘的一道门。
合雾带着合忧直直冲入那团光明。
视力甫一恢复,两人同时气息一窒。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观天观,而是一个地洞。
地洞大得惊人,立着八十一根十人合抱粗的巨大木柱,木柱上用铁架支着火把,橙红色火光将人影照得发红。
数百个人影按照某种规律盘膝在地上,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根被深深埋进泥土里的铁索,最终所有铁索都捆在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乍看如同一具骷髅。矮小的身体里似乎已经没有丝毫水分存在,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骨头,从皮上都能看出颅骨的每一道凹陷,仿佛一块布包裹在颅骨上,然后被什么东西从眼眶和没有牙齿的嘴巴里,掐着点布料往里拽,形成三个很很怕的带着褶子的凹洞。
合雾知道这人还没死,因为二人进来时,最先看向他们的不是坐在地上的这些观天观长辈,而是这具骷髅。
骷髅其实没有想看合雾和合忧,他看的是打开的空间,或许是想从中窥见一点外面世界的颜色。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合雾那一瞬间觉得自己死了。不是从鬼门关走一趟,而是真的死了,无知无觉,一片虚无。
“镇!”
那声音如一道惊雷,炸进死亡的世界!
无数观天观玄字辈弟子的法力从铁索向那骷髅镇压,被铁索紧紧勒住的骷髅浑身一颤,仰面发出一声惨嚎。
活气这才重新回到合雾的身体里。
他怔愣地看着前方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和无数条黑沉的铁链,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保命的绝仙剑,直到他把绝仙剑收回百宝囊,背后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参见玄德长老。”
合雾出神时,一直被他握着脉门的合忧已经认认真真地对起身走出队列的长须老者行礼。
他低垂着脑袋,好奇地偷偷打量着石窟里恢弘的木柱和木柱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图画,脸上一派天真,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小男孩板着肉嘟嘟的小脸蛋,宽袍广袖躬下身去,好似个雪白的团子,立刻冲淡了满洞阴暗压抑的氛围。
骷髅的目光同时落在两人身上,“杀”了合雾一次,也“杀”了陈狮一次,却没“杀”了合忧。
玄德长老看着举止沉稳许多的合忧,含笑扶起他,连连夸赞道:“好孩子,好孩子,长大了,长进了!”
玄德六年前轮换出洞窟在观中只留了三个月而已,没想到合忧这小孩儿还记得自己。而且那人一眼中包含生死之道,合忧竟能直面生死而面不改色,可见不凡。
合雾回过神来,心中一动便没说出合忧似乎被陈狮夺舍的事情,宽袖遮掩下左手仍紧紧捏着合忧的脉门,右手举起玄清的令牌:“玄德长老,师傅请诸位师叔师伯出关。”
玄德长老笑容顿敛:“要多少人?发生了什么?”
“师傅发现小师弟是观中第一代前辈转世,如今小师弟生命垂危,让我来请诸位前辈为他和小师弟护法。”合雾简短地道明事实,顿了顿,“师傅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不惜一切?”玄德长老苍老的面容冷硬得仿佛石刻。他盯着那块令牌,怀疑地打量着掌门师兄的两个弟子,最后,回头看了看看守多年的骷髅。
他指着那具枯瘦诡异的骷髅对合雾道:“这也是观中前辈,渡劫时走火入魔,所以我们玄字辈四百多人在这里看守了他整整两百七十三年。不惜一切?那请掌门师弟先告诉我们,他要救的到底是谁?!他什么时候才能杀了这个怪物!?”
合雾抿了抿唇,他对这些观中秘辛一无所知,只重复道:“师傅决定不惜一切救小师弟。”顿了顿,“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始了。”
玄德长老深吸一口气:“观天观从上一次天地劫时诞生,我们的‘观中前辈’全是疯子!玄清他也疯了吗?我们没有人手同时关押两个‘观中前辈’。”
合雾看向那具仿佛沉睡的骷髅,心中仍一阵阵发寒:“小师弟的修为只有筑基期。”
玄德长老裂开嘴:“上次天地劫留下的人修的都是道心,只要他恢复记忆,他就懂了天道。这里的前辈懂的是生死道,不吃不喝四百年都没死,谁知道那位前辈懂的是什么道?”
“师傅已经在救小师弟了。”合忧把小圆脸半藏在合雾身后,怯生生地开口道,“至少长老该派人去看看。”
“二师兄此言有理,长老可带人前去看看再做决定。”合雾说话的同时,捏在合忧脉门的手指骤然用劲,强大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将禁锢他体内灵力的封禁再次加固。
合忧感觉到这种变化,眼眶一红,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或许他们这些话打动了玄德长老,或许玄德长老早就打定了在主意,他哼了一声,不再和合雾啰嗦,转身去召集人手,准备对付新的“观内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