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弟弟带他媳妇去治嗓子,顺带陪他游山,可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这天下归我所有,你凭什么阻止我踏足?”鸿燕坐在岸上摇扇,满脸不屑。
“哦?你是说室利佛逝也是你的?”青华大帝双手环胸,笑着提醒这约莫是被他有心遗忘的事实。
“呵呵。”鸿燕笑笑不说话,扇子缓缓摆动,发丝飞掀,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俊脸。
一只蜻蜓在眼前摇晃薄翅,体积越来越大,鸿燕呆了呆。
突然鼻子一痒,他耐不住挥挥手,捏捏鼻子。原本停在他鼻尖的蜻蜓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猛然记起刚刚的对话似有哪里不对,细思一番后,他试探性地问:“你先前说,他媳妇?”
“是啊,有何不妥?”
“天大的不妥!”鸿燕跳起,瞪着一双星眸:“他们应该都是男的?”
之前他曾误以为清莺是女子,直到弘睿告诉他真相。那,两个男子,岂容凑成双?
“是啊。”青华大帝笑说,比鸿燕淡定多了。
“月老是老糊涂了?”弘睿和清莺在一起的话,岂不意味着他不能生育?“他不要孩子了?”
“姻缘天注定,无法强求,所以你不要干涉他们了。”他神色淡然,深不见底的瞳孔清晰倒映着鸿燕略有无措的脸庞。
鸿燕直视他漆黑如墨的的双眼,未正面回话:“呵。”
鱼香味飘荡四周,即使不叫清莺,他也会因这浓郁的气味而醒来。
青华大帝取了室灵捡来的树枝,默念数个字。
大手在树枝上拂过,莹光微闪。眨眼间,粗细不均的树枝化为长短相称的筷子。
“有你在就是方便。”鸿燕道。
青华大帝十足无语,感觉自己已然被当成他宫中的侍婢使唤。
夹起一块肉,放入嘴里,细细品尝。
鱼的外皮虽是烤得焦黑,但内里口感依旧柔软鲜嫩,味道不减,让人忍不住一吃再吃。
偷眼望向弘睿那里,发现他正殷勤地给清莺挑刺。
“都不见你曾这般伺候我。”连他这皇帝都没有的福利,区区一介草民竟然享有。
话落,一双夹着鱼肉的筷子塞入他口中:“唔。”
“不就是缺人伺候么,如今给你挑刺又亲自喂你,是不是比他们更好?”青华大帝自他嘴里抽出空筷笑问。
“你这”鸿燕诧异,有那么一瞬,大脑失去思考能力,然而诚如他所言,如此确是挺好。
别过头,就见清莺的筷子在弘睿嘴里,取出来时是空的。
原以为是弘睿一厢情愿地贴着清莺,现在看来仿佛是两情相悦,且让他日后再做观察。
重新回首,青华大帝正勾唇望着他。
“你该不会要我也这样?”鸿燕一脸鄙夷,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做这种事。
“哪敢劳烦您的贵手。”青华大帝无谓地微笑,很快就否认了,不解是不是真没这个心思。
原本餐毕后,应准备去下一处了,谁知鸿燕说要回去沐浴。
普天之下,外出嬉游还会特意绕道回家沐浴的,也仅他一个了。
而因为来回的时辰不算长,御史府内外包括宫中带来的随从一干人等全然不知他们曾踏出容国国界。
倒是大家回去后都很高兴地去洗漱吃晚饭,待晚饭后再会合。
同一个方式,却是进入不同的地方。
缺了海水腥味,多了绿草芬芳。
鸿燕好奇地问了地名,室灵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这地儿还没来过呢。”
“那你这次怎么来了?”
“适当地游玩并体会当地不同风土民情不是挺好的?”话中深意是,他可能不小心定错目的地了。
依旧是不起眼的小村落,然而比之满剌加好多了,至少不再那么罕见人烟。
这不是?不远处就能见着几间屋外人影走动,只是雾气笼罩,若有似无遮挡视线,难以看真切,依稀知道有黑影正摇晃。
“那还要继续走?”
“嗯。”室灵点点头,正准备施术。
“慢着。”猝不及防地,青华大帝抬手喝止。
看了眼犹在场的清莺,青华大帝悄声问鸿燕:“没觉得此处阴气甚重么?”
寒风阵阵袭来,冷透骨髓,莫名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清莺偷偷地靠到弘睿身边,握住他的小指头。
俯首见他面上淡如止水,弘睿抽出自己的手指,改而牵住他的手。
风声在身旁呼啸,清莺一缩脖子,紧紧抓住他,怎么都不愿松开。
“那你打算如何?”鸿燕随之附在他耳边问。
“今晚留宿此地吧。”既然知道了,无论怎样都必须解决了才走。
本想让清莺离开此处,又怕他回去后胡思乱想,与其这样不如让弘睿带在身边。
因找不到相应的客栈,所以室灵与当地居民沟通,借宿他们家一夜,这可真的是体验当地风土民情了。
虽说青华大帝曾提醒他夜里避免出房门,但他实在忍不住了。
清莺小心翼翼地跨过弘睿,蹦下床。
这家屋子不算大,因此茅厕仅能建在外头。
偏生外头寒气森森,烟雾迷离半遮道路,让他看着空荡荡的小路时,有点害怕,寒毛不自觉地竖起。
强忍着惧意步至茅厕,颤颤地呆在漆黑狭窄的茅厕解手,心里总不住冒出一个长发白衣女子的身影。
这样的环境下,实在无法忍住不去想啊。
解决好后,快速穿戴整齐,逃也似的奔向自己暂住的房间。
然而还未进门,他却真的在门外瞧见一个影子,瀑布般柔顺的云发垂泻在背。
来不及别过头,视线便与之对上。
浓重黑影圈在眼眶边缘,突兀地嵌在失却血色的脸庞,独独红唇似血润泽,鲜艳欲滴,构成脸上唯一的色彩。
清莺全身一抖,不确定是幻觉还是现实,只知道迈腿飞奔。
到了房门外,直接把门撞开,再甩上,惊醒了睡梦中的弘睿。
开门,摔门,跑至床边,扑到他怀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啊!”痛呼一声,感觉内脏要被他撞出体外。弘睿没想到责怪他,只记得抱住他,询问的声音又惊又慌:“怎么了?”
清莺全身僵住,不敢动弹,缩起四肢,就怕露出一分便会碰到不好的事物,或者被奇怪的东西碰着。
他抖得越厉害,弘睿的臂膀箍得越紧,估摸他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
“好了好了,我在呢,谁也不敢欺负你。”
牢牢将他锁进健臂里,直到清莺睡着了也不肯松开,迟迟未能安眠。
“想来是你了。”竟然就住在清莺与弘睿暂居住所的隔壁。没有在这之前发现,确实是他大意了。
“嗯?”女子一脸困惑,左瞧右瞧,确认他是不是对自己说话,再迟疑地指着自己:“”
没听清她说什么,只从她的动作判断:“除了你还有谁?”转身想和鸿燕取一物,她又出声。
愣了会神,悄声问鸿燕:“她说啥?”
“额?”鸿燕摆手耸肩:“没听懂。”
室灵难掩笑意:“,意为我不明白,她说的。”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耳语些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意识到问题所在。
三佛齐人口繁杂,汇聚多方语言,懂其一不懂其二实属常事。
而他们很不幸地遇到了转念想,这不是还有室灵在吗?
因此,青华大帝很坦然地用汉文道:“何方鬼怪,报上名来。”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
“若没猜错,她是当地极有名气的,取意怀孕与孩子,至于汉文怎么说的,我就不知了。”室灵道。
似乎警觉到了危机,女子默默地旋踵欲离开。
发现她的小动作,青华大帝猛一挥袖,把她纤弱的身子撞向身后的大树。
“啊——!”
“我可没说你能走。”冷冷地声音响在同为阴冷的风中,夹带难以察觉的怒意。
听闻外面动静,屋内的人飞奔出来。
不意外住在隔壁的弘睿和清莺出现,倒意外多了一个陌生男人。
见到女子满面苦楚地倒趴在地,他冲到她身边将她扶起,不用说明也能猜到是谁干的:“?”
除了室灵,在场的人都呆住。
由于这样的寂静显得尴尬,青华大帝低声问室灵:“他说了什么?”
“噗。”鸿燕赶紧捂嘴以防自己做出更多失礼的举止。
“你对我的妻子做什么?”没被鸿燕影响,室灵正经地回答。
“呵。”青华大帝嗤笑:“他妻子早死了。”
这回,轮到室灵发愣了。他晓得她不是人,却没想到竟是冒充的:“那?”
“告诉他无妨。”青华大帝脸上不见情绪波动,淡淡道:“顺便明说这女的不过是占用他妻子身体的恶鬼。”
不假思索,室灵原原本本地将青华大帝的话转述给他。
想当然,他听罢极为愤怒,咒骂一堆极为难听的话,让室灵无可转达。
对他吼了什么没兴趣,青华大帝无视他,问鸿燕:“带了天玄镜吗?”
“自然。”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不随身携带。话毕,他自袖内掏出一物。原本小巧玲珑之物在他取出的同时缓缓变大,待得完全取出,已是比他掌心略大一圈的青铜镜。
欲将镜子面向她时,她察觉有异,当即推开那男人跳开。
她蹙眉瞪眼,不掩怒意。男人犹不信,跑到她身边将她保在身后。
真可笑,这女鬼也不知是不是杀害他妻子的凶手,他竟这般爱护她,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妻子死前肯定不是她这模样。
瞧她一对大眼周围的乌黑,浴染丹砂似的唇,以及相比之下惨白的肤色,怎么都不像常人所有。
也许朝夕相处下,会难以发现身边人的变化,不论那变了样的是否是自己深爱的人。
“她正逐步与你妻子的肉身同化,吸食你的阳气,可你还无知地保护她。”并非他毒舌,而是见他待正摧毁自己的人这般好,让他忍不住想嘲讽一番,好叫他清醒过来。
室灵又把他的话原意复述给那个男人。他说得越多,那女鬼的面孔越见扭曲。
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女鬼跃起,龇牙咧嘴地扑向青华大帝。
鸿燕不急不慌,举起镜子照向女鬼。
“呀啊——!”女鬼凄厉地尖叫,原形一闪而现。她抬手遮挡镜面,吓得瘫倒在地。
此时,清莺也惊骇地扑进弘睿怀里。弘睿只得搂住他,拍拍他的背脊轻声安抚他:“不怕不怕。”
青华大帝这才忆起清莺还在:“要不你带他回房?”
“嗯。”弘睿半拖着不敢抬头的清莺,举步艰难地回屋里。
那男人自然见着了她模样,仍站在她身前,狠狠道:“.”
真是鬼迷心窍了,青华大帝忍不住腹诽。
如他有情,就会知晓,寻常情况下,谁能轻信相伴身侧许久的竟不是本人?更何况,这句话还是出自对她怀有恶意的他人口中。
“他说不要伤害她。”
“告诉他那女鬼血染双手,罪孽深重,不是一句不要伤害就可以抵消的。”这得手刃多少生灵,才让她身上的腥味,隔了数百里都能闻到。
“”正在转译给男人时,鸿燕很不适时地喷笑。
“噗嗤。”惊觉太过明显,他即刻捣住嘴巴。
看着室灵无奈又苦恼地思索恰当语句的表情,他实在无法忍住。转译也就罢了,偏还要记住他说了什么话。
“”
“噗。”
“”
“噗。”
“.”
“噗。”
青华大帝忍无可忍地狠拍他的后脑勺。
“啊!”原本掩住嘴的手改而捂住脑袋。
“严肃点!降鬼呢!”
鸿燕瞪他一眼,站直身体,一脸正色地盯着对面与泰然处之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人。
那女鬼拽着男人的手臂,拉他到一旁,再曲起爪子,飞身向前。
血盆大口迅速凑到眼前,嘴侧利齿闪着森然白光。
“!!!!”男人大叫想阻止她,然而一介凡人及不上她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要对他们不利。
青华大帝抬起手,一道圣光乍现,覆在她身上。
来不及呼痛,她的灵魂便被轰出肉身,失去支撑的肉身倒地不起。
男人冲上前,扶起那具尸体。发觉无论如何叫唤,她的眼睫不再如往昔颤动,鼻间也停止吞吐气息,遂哀哀恸泣,怒吼:“?!”
跪坐他身边的的女鬼伸手欲拉住他,告诉他自己还在,却苦于无法碰触他。
任由他抱着别人,而自己仅能在他视线不及的一角哭得撕心裂肺:“,”
“”曾属于自己的深情呼唤,如今竟属于早已不不存在的那个她。
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忍不住想,那人逝世后,尚有自己陪着他,可她也离去了,那么还有谁伴他左右?
谁能在他身心疲惫回家前,备好热饭热菜,点燃烛火,在他开门时迎上前,道一声:“欢迎回来。”
不是她怕死,而是她放不下啊。
可是那个她牵挂的人,搂着别人的尸体,吝于赐她一眼。
“亲爱的,我”室灵面无表情地转述,引得鸿燕又噗嗤一笑。
“行了,直接解决吧。”青华大帝打断他:“鸿燕。”
鸿燕二话不说,拿起镜子瞄准女鬼,她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毫无防备地被吸入天玄镜内。
浓雾散去,四周的空气变得清新,明月当空,为夜里的小路铺上一层霜。
室灵难掩讶异:“这么强?”竟然不费一丝功夫就快速解决了。他本以为这是会耗费一些时辰的难题。
“这是上古神器。”怎能同凡间俗物相比?
“那你收她意欲为何?”
鸿燕微笑:“炼器。”收服越多,器皿的神力越强,甚至有可能洞察天机,知三界所知或不知之事。
他期待,有一天能挖掘出天玄镜所有,连上界都不晓得的妙用。
“他呢?”室灵瞅着那兀自神伤,不理周围的男人。
青华大帝凉凉道:“他会忘了今日之事,只记得自己的妻子因病而逝。”
原想取折扇,碰到腰带时才发现没带在身上,他改而双手负在身后,悠悠道:“唉,好个可怜的痴情种。”
青华大帝不置可否:“不过是个顽固的人罢了。”
瞧了眼他冷若冰霜的脸庞,鸿燕摇头,叹了一声。哪里是那人顽固,分明是他不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