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09 即將出征遠方的騎士(一)</h1>
「啊…」
少女亮溜溜的兩隻辮子在半空劃過二道弧度,伴隨一聲失聲的低叫。被風捲起的緣帽,和陣陣打上的浪聲…聽見那聲無措的叫聲,尹伊承忽然有點恍惚,好像莫名其妙地,又回到許久許久以前——在他還是孩子,可以無憂無慮,盡情大哭大笑的,那個時候。
久違了,那種心跳加速,一切都無法控制的感覺,似乎是在這一剎那,他的思緒,前所未有地變得清晰…啊,原來如此。他懂了,總算懂了,原來那些事物早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並不屬於他的了。
像被吹斷線了的風箏,筆直地沿著海緣線飛,在他選擇背叛自己良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再伸出手的勇氣。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是因為太害怕、太害怕了…害怕失去擁有的一切,害怕母親那張笑著卻猙獰的跟鬼似的臉。
害怕離開她。
他怔怔地朝她伸出手,雙臂交疊摟住往前倒去的女孩,將她拉向自己的胸膛,肌膚貼著後,彼此間熟悉的暖度,卻炙人得讓他差點鬆手…很燙,像火在燒一樣,尹伊承對自己的反應愣了幾秒,然後,苦澀地笑了。
「穿那麼高的鞋子,也難怪妳會拐到腳了。」他輕聲在她耳畔說道,娜娜靠在他懷裡,被他由後摟著,兩道重疊的身影立在沙灘上,動也不動,任著海浪陣陣的拍上岸邊,碎開似的水花浪聲,以及鼓噪在耳畔的風聲,啪啦啪啦的,吹得連衣角,都用力地不停揚擺。
「囉、囉嗦!」娜娜氣極了,結巴地想駁斥伊承。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說教?她的左胸腔一鼓一鼓的,跳的好快「還不把手拿開!」
「要不是我剛剛抓住妳,妳的臉現在就要烤焦了欸。」他不滿地嘟嚷了聲,絲毫沒有要把手拿開的打算「妳對小曉的坦率到哪去了?還不跟我說『謝謝』?」
「跟你說謝謝?」她哼的冷冷笑了聲,伸手推他「沒叫你去死,你就該偷笑了。」
跟他說謝謝?他可是毀了她童年的罪魁禍首呀。娜娜這輩子從來沒被人背叛過,她是那樣的信任他…保護他…
而他卻是這樣的回報她。
***
十多年前,那夜的宴會上,尹家總裁尹浩,宣布再婚。
這段讓眾人措手不及的消息,將整個圈子鬧的是一片嘩然。尹浩上段婚姻已是豪門間茶餘飯後所津津樂道的話題,雖說幾年前神不知鬼不覺的離異了,但第二段婚姻的女主角,陳綾綾,其出身於育幼院、法籍富豪的乾女兒、和眾多貴公子曾有的風流韻事……這些上不了檯面的難聽背景,反倒讓媒體們更加瘋狂。
尹家老長輩為何會同意這媳婦過門,種種臆測紛紛出爐。有人是說陳綾綾的生父勢力龐大,也有人傳言陳綾綾早生了尹家的骨肉。
不管小道如何傳,在那日的宴會上,眾人初次見到她——尹家未來的女主人,一身華美,小鳥依人地依偎在未婚夫身邊,手上如鴿子蛋般碩大的鑽戒,更是讓其他女人嫉妒。
尹浩在會場間是一如以往的冷峻疏遠,當娜娜向前向他問好時,他也只是“哦”了聲,冷淡地點點頭。
“尹叔叔。”娜娜甜美地笑了,拉起裙襬優雅地行了個淑女禮。
“這就是文家的千金呀,長的好漂亮呢。”站在他身邊的女人,誇張地讚嘆道。
娜娜面無表情地看了那女人一眼,藕色的禮服,稍濃的妝,在會場燈光下顯得極為浮誇虛華。她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因而連語調也顯得出奇高亢,刺耳不已。
“尹…夫人,晚安。”娜娜不喜歡這個女人,眼神閃閃躲躲的,但沒辦法,她今天是代父母出征,該做的還是給做,她一如剛才地問候道。
“對了,妳們文家…”陳綾綾雙眼有些出神,娜娜耐住性子站在原地,掛著討喜的笑容等她把話說完。“最近…還好嗎?”
“是的,託您的福,一如往常。”這個問題今天聽得快爛了,娜娜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流利地將標準答案一口氣說完。
“託我的福…”陳綾綾對這樣一句客氣且疏遠的答覆,反應卻十分奇怪“噢,妳弟弟怎麼樣,他還好嗎?”
“弟弟…”文娜娜愕然地抬起頭,她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會這樣唐突地問起伊承,沒想到這樣仔細一看,燈光下這名女子的輪廓,竟與她那弟弟意外地相似。
圓弧粼粼的漂亮大眼睛,上抹細膩媚人的雙眼皮摺線,挺直而溫潤的鼻樑,櫻桃般可愛討喜的唇型,還有張白白淨淨的瓜子臉蛋,伊承像女孩子一樣秀氣的五官,和陳綾綾竟彷彿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只娜娜,連剛剛意興闌珊站在一旁的尹浩,都露出些許困惑之色。弟弟?他可不記得文家還有個兒子。
“您怎麼會問起我的弟弟?”
“唔,只是有點好奇罷了…”女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有些狼狽地搖著頭“不是…不是有人提起嘛…”
“這可是別人家裡的私事,妳這樣當面問起也太沒教養了。”尹浩冷冷地看向未婚妻,隨手拿出銀色的打火機,叼隻煙給自己點上火。他向來對別人家的私事醜聞毫不關心,何況這本來就非拿來談話的題材。
“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陳綾綾慌張地轉向他,試圖解釋。燃起的白煙陣陣往上飄去,在男人冷淡的目光下,她的舉止更加卑微。
陳綾綾咬住下嘴唇,不再說話。她很擔心他。伊承在文家究竟過的怎麼樣,萬一還沒成功就被他們發現了該怎麼辦?
她什麼都沒有,對於她的愛情,她唯一能拿出來的籌碼,就只有這個兒子。
哦,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可悲…她為他放棄了一切,甚至帶著他的兒子躲到離島,尹浩對她,卻從沒變過,永遠都是那樣…冷漠、不屑,每當他盯著她的時候,她就像不堪又骯髒的蟲子,他從來不願正眼看她,是呀,他瞧不起她…
陳綾綾忽然很想笑,但她不能。當她笑時,眼淚就註定潸潸地流了下來。
“我…我…”她絞著手,抱歉地低頭望向娜娜“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問這個的。”
“不,沒關係。”娜娜露齒微笑“我先離開了。”
她一溜煙地轉過身去,避開正逐漸靠攏過來的人群,往宴會角落跑去。略微刺眼的照明燈由草地往上打,白牆上巨大而模糊的人影,伊承和趙女士二人的影子,像炭筆潦草的速寫。
真的很像。
娜娜朝男孩走過去時,剛才還殘影在腦中的女人模樣,正慢慢地與眼前的伊承重疊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她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血緣鑑定,薄薄的一張紙上,黑白分明的劃下她與他區隔的事實。今天,她刻意帶伊承到現場,想必那些人很快就會有了動作。
母親教她的,這招,叫『打草驚蛇』。
這些大人未免也太過份了,利用了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作棋子。伊承生母陳綾綾的粗略技倆根本算是天真──唯一會上當的想也只有娜娜那個『愛到卡慘死』的父親。文媛媛攔不住他,也說服不了丈夫,只能任著他去國外。
如今再多的文件資料也不可能讓父親覺悟,唯一能叫他死心的,就只有那女人親口說出的證據。
她笑著往伊承走過去,男孩怯生生的大眼睛定定的看著她。
“小鬼,我演的不錯吧?”
她說過要保護他的,如今,娜娜覺得自己就像童話中,即將出征遠方的騎士。
唔,她一定,會把被壞人脅迫的可憐人給拯救出來。
﹍﹍﹍﹍﹍﹍﹍﹍﹍﹍﹍﹍﹍﹍﹍﹍﹍﹍﹍﹍﹍
請大家為承承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