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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戎人长得粗糙,查达巴在此之前从未见过比小金童更细腻精致的小人儿。中原人的孩子无论男女束发之前都扎一样的发式,查达巴分辨不错金童的性别,于是想当然以为金童是凤先生的女儿,他本性有些害羞,平日不与小金童说话也是顾及男女大防,倒是从未想过金童是个男孩子。

    今日天热,金童上身一件白布小褂,下身只穿一条长不及膝的小裤。此刻查达巴跟在雄鹿后边,只见那壮硕的鹿臀一耸一耸,鹿肚子也一耸一耸,金童两条细细的小白腿搭在鹿肚子上也一耸一耸的,那圆润的腿肚子连着细细的脚踝,若非金童那白皮上排列几个蚊子咬下的红点,倒真像是瓷器一般。

    再看金童两只脏兮兮的脚丫,由于脚疾,只要走远一点的路金童向来要骑雄鹿代步,查达巴只觉金童两只脚脚背白生生,脚底像是幼猫肉垫似的透出粉红。

    这天倒是真燥热,林子里一点儿风都没有,只有蝉和其他鸣虫似乎无处不在地叫着,还有苍蝇之类的小虫“吱——”地自耳畔飞过,查达巴觉得自己定是叫小虫给惊到了故而烦躁不已。

    雄鹿用鹿角剥开密林一角,便露出林子外一串水潭。

    只见那水潭地处一处山坡中间,坡上一道山泉自坡上向下涌入水潭,而后又自石潭边缘石头的缝隙中渗出涌入下一级水潭,于是这一位于山坡上的水潭便如精美绝伦穿在一起的珠子一样,又仿佛是鬼斧神工的台阶。潭水至清,阳光下彻使得潭水映射出蔚蓝色泽,这蓝与周边山石的白以及植被的绿相映衬,使得从小生长在沙草原与漠戈壁之中的查达巴看呆了。

    “喂!你还洗不洗澡!”

    金童的声音从上边传来,查达巴一愣之后才发觉雄鹿不知何时已经驮着金童向上登高一级,此刻金童正坐在鹿背上从上往下看自己。

    查达巴刚要脱衣裤,忽然想起金童那丫头还在,有意让金童退避,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一条白鱼似的身子扑通一声自雄鹿背上跳入上一级的水池。

    查达巴目瞪口呆,他只被白花花晃一眼,什么也没看清,等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看见了人家姑娘家的胴体,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吭哧吭哧的将两个月来学的半吊子汉话全忘了干净。

    金童在水里游到水潭边趴在大石上往下一级的水潭望去,看见那傻大个还站在原地,就对他喊:

    “别想逃走!我盯着你呢!”

    查达巴只觉脸皮子要涨出血来,背上也让阳光晒得火辣辣,金童“姑娘”不但在他面前裸露身体还要盯着他洗澡!

    西戎纵使民风开放也没未婚男女共浴的道理,查达巴脸皮子火辣辣地晒了半晌太阳,心中只怕金童的爹跑来看见这一幕一掌将自己劈死,于是转着身体不敢看。

    等到金童洗完了穿上衣服,坐在鹿背上,雄鹿迈着方步慢悠悠从上面走下来,金童对查达巴抱怨道:

    “你真怪,明明自己说要洗澡,怎么又来此处傻站。”

    小少年查达巴咳一声,他微微抬眼瞧金童一眼,雄鹿此时已然驮着金童往山坡下走,查达巴只见对方头发湿湿地披着,其中露出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脖颈,查达巴立时臊得又低下头去了。

    查达巴便是在那一夜开得窍,他前半夜让屋里蚊子闹得睡不早,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波涛汹涌的一片,而后就看见白鱼儿似的那小人儿站在旁边,查达巴只记得那小人儿脖子上一枚金锁亮晶晶的,那小人跳过来的时候他就猛然惊醒了。

    外面的天依旧黑漆漆,夜里出没的蝠子吱吱吱地叫唤着,少年查达巴腿间又痒又黏,竟将贴身小裤都打湿了。

    自打这一日起,少年查达巴便懂了何为羞耻,看见金童就觉不好意思,金童这“小丫头”不小了,凤先生说汉人讲究男女大防,查达巴自觉是要避开的。

    金童发觉称呼查达巴为傻大个真是一点儿不错,这人以往虽然对自己爱答不理,也不见得如而今这般连看自己一眼都要回避开,金童心道莫非我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么?

    金童暗自不乐意,心中便起了捉弄查达巴的心思。时常是两人狭路相逢,查达巴好好走着路,看见金童过来便身体一侧要让路。金童非不从西戎少年让出的空档往前走,如此挤挤蹭蹭,天气又炎热,金童滑溜溜的小胳膊从查达巴手腕上滑过,查达巴便要自鬓角一路脸红到脖子根。

    这一日凤先生下山去采买,金童坐在门槛上等傻大个做饭给自己吃,金童发觉查达巴一直悄悄瞟自己,于是就闭眼假装睡着,过一会儿悄悄眯眼睛,果然看见傻大个停了手里的活在看自己,于是立刻一瞪眼,斥到:

    “我都要饿死了,你还偷懒!”

    查达巴正乘金童睡着了好多看看他,金童忽然睁眼使得心中有鬼的查达巴手里一哆嗦,险些将锅铲掷在地上。

    金童尚年幼,倒不知查达巴瞧自己干嘛,他只觉得戏弄查达巴好玩儿,见到查达巴手足无措,脸红脖子粗的窘样就觉高兴,于是嘻嘻笑着逼问查达巴: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呀!”

    查达巴才知自己的小动作自以为隐蔽,原来早就让金童发觉了,于是愈发心慌,红着脸期期艾艾道:

    “没没什么”

    金童“哼”一声,道:

    “我不信!我爹说人要是撒谎眼神就会善,你说你撒了什么谎!你是不是偷了我家东西!”

    查达巴道:

    “没,没”

    金童抢着说:

    “那你一定又是在想着如何逃走了!”

    金童说着气鼓鼓地指着查达巴道:

    “好呀!你又要逃走,我爹哪里亏待你了,你居然又要逃走,等爹爹回来了,我便要告诉他。”

    金童这样说着就来踢查达巴,若是以前查达巴定然拿出咬伤金童手指的骨气还手,此刻被金童打了却只是一味地躲避,一面告饶道:

    “你莫打,我不是要逃走,你打我做什么?”

    要知道金童这小崽子早就让凤先生宠坏了,包括对他爹,金童对于所有人一概有些个欺软怕硬的意思——之前金童对于查达巴礼让三分无非是在此人身上吃过苦头,让他狠狠咬过一口,故而对疼痛有了记忆,生怕再给人家咬一口,而此刻发觉查达巴打不还手,乃是个“好捏的软柿子”,于是便得寸进尺,进而捶打的动作无非就是要探一探对方底线,好叫自己注意下回不越界惹怒对方。

    中原有句俚语曰:“好男不跟女斗。”讲得无非就是查达巴此刻的心思。查达巴让个个子还不到他胸前的小崽子欺负得逼迫到墙角,这才忍无可忍捏了金童打过来的小拳头,道:

    “莫闹!”

    查达巴抓了金童的小手立时就松了,金童也见好就收,像是斗胜的公鸡似的扬扬下巴指着锅里的鸡汤道:

    “鸡腿待会儿盛给我,鸡胸肉给我爹留着,你不许偷吃,知道了么!”

    查达巴应了,眼见方才都要贴到自己身上的小金童走开坐回到门槛上以后方才松一口气。

    待得用完了饭,金童打个哈欠,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扫了查达巴一眼,道:

    “我困了。”

    查达巴道:

    “去睡吧。”

    金童将两只小手油腻腻地一摊,道:

    “你抱我去洗手。”

    金童的腿不方便,凤先生若是在家便抱金童去洗手,不过此时他爹外出未归,金童便想指使查达巴抱他去洗手。

    查达巴脸上一红,嗫嚅道:

    “这我”

    金童观察查达巴反应发觉对方没生气,于是一瞪查达巴,道:

    “你抱不抱!”

    查达巴便真站起来,走到金童身边,他没抱过小孩,不知道手该往何处放,金童反倒不耐烦起来,挪一挪身体道:

    “你真笨!”

    查达巴想箍着金童的腰将他抱起来,谁知一箍,金童只觉胃里翻搅,挣扎叫痛,查达巴要抱腿,阙险些将金童给摔了,使得金童惊叫着拿两只油腻腻的爪子紧紧扒住查达巴黝黑的脖子。

    查达巴忙得满头大汗,最终无奈只得托着金童软绵绵的臀将他抱起来去水缸边先洗手,再将金童两只脏兮兮的赤脚洗干净,用布巾拭干,便又抱着金童回屋里去。

    金童滚到床上已然困倦了,撅着小屁股半趴着,两只眼睛眼皮上下打架便要睡了,还不忘事儿事儿的吩咐查达巴:

    “我热,爹,你给我打扇子。”

    原来是困顿之间连查达巴与亲爹也分不清了。

    查达巴便摸了一旁的蒲扇替金童扇风,眼见金童渐渐入睡打起小呼噜心中才大松一口气,心道:

    “金童还是睡着时最清静可爱。”

    仔细一瞧,果见金童两只乌溜溜乱转的眼此刻闭起来让黑长睫毛遮了,还有那爱指使人的小嘴此刻半张着,露出一丁点粉红的舌头尖尖,查达巴怦然心动,心中又想道:

    “我在故乡见过的西戎少女没有一人比得上金童好看,金童若是长成了,日后必是美人。”

    随即又想道:

    “可她终究是汉人,不是良配。父兄若在世的话,要是知道我想娶汉人女子定要责备我。”

    查达巴一想起死于汉人之手的父亲兄长以及一干亲族好友便觉得心中堵了一口气,只觉得西戎与汉之间的不共戴天,自己不过在中原生活三月不到就要忘祖忘根,查达巴不免恨了自己,也连带着恨床上的金童。

    查达巴对自己说道:

    “查达巴呀查达巴,你此刻就杀了她,来练一练你的胆量与决心!”

    原来西戎人有条不成文的传统,勇士出征之前有时会杀害心爱的女子以表对于部落的忠诚,这样的举动相当于破釜沉舟,勇士一旦遇到与敌方厮杀搏斗的情形,想到心爱的女子已经为了自己的出征而死,他们往往战斗之时最是凶猛异常。

    查达巴一则歆慕他的“金童姑娘”,二则是由于怨恨汉人,于是便起了掐死金童的想法。

    查达巴两手颤抖着向前伸,渐渐摸到金童细细的脖子上,金童年纪尚幼,他脖颈间的肌肤又细又滑,查达巴隔着那薄薄一层皮感受到血管的律动,他一想到金童马上要毁于自己之手又感到心疼起来,他又对自己说:

    “可是金童还那么小,她从未杀过西戎人,况且她又不是我的女人,我为什么要杀她呢?她父亲于我有恩,我若是杀了金童该如何与她父亲交代呢?”

    如此便又回想起凤先生对金童百般宠爱的情形,凤先生想必是对这个唯一的孩子爱极了。一想起凤先生抱着金童,查达巴不免想起自己父亲在世时对自己虽是严厉教导但是拳拳父爱却是一日也不敢忘怀。

    查达巴一想到这里,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悲从中来,触着金童脖颈的手不免又加重几分,金童想来在睡梦中感到不适,小孩儿的眉头皱一皱,身体也扭动几下,似乎将要醒转过来。

    查达巴慌忙松手,金童翻个身,黑黑的睫毛颤抖几下睁开一道缝,查达巴只当金童已经发觉自己的杀意,正犹豫是否一不做二不休将金童掐死,却见金童眼睛半闭着,小手摸到自己胳膊,而后金童满意地咋咋小嘴,又阖上眼睑睡去了。

    原来小金童从生下来时就有这习惯,睡觉爱摸着人睡,只要睡觉时旁边有人,也不管对方是谁,就爱将手搁在人家身上。

    金童虽是只无意识做个小动作,查达巴却是再下不了手,于是刚刚掐在金童脖子上的右手复又拾起丢在一旁的蒲扇帮金童挥动,扇子摆动之间,有清凉小风温柔地打着旋儿入到金童的瞌睡中去。

    金童睡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他迷迷瞪瞪一会儿才发觉榻旁趴着一人正睡着,金童以为是自己爹爹,于是一面爬起来一面叫爹爹,等趴着那人也起来,金童才发觉不是他爹而是查达巴,金童吓一跳,道:

    “你怎么在这里。”

    查达巴抚一下胀痛的额角道:

    “不是你让我给你打扇么。”

    金童于是拿小脚丫踢查达巴,道:

    “叫你打扇子你倒睡觉偷懒。”

    查达巴心道这小东西真是蛮不讲理,自己帮他打了起码一个多时辰的扇子,她不但不道谢反倒还怪罪自己偷懒。

    查达巴问金童:

    “饿么?晚上想吃什么?”

    金童说:

    “面条。”

    查达巴说:

    “我不会做面条。”

    金童复又躺回床上,赌气道:

    “我就要吃面条。”

    查达巴说:

    “你告诉我面条怎么做,我去做给你吃。”

    金童面朝里躺在榻上,他将脸埋在被子里,半晌才闷闷道:

    “我也不知道。”

    查达巴哭笑不得,说道:

    “你起来,我给你煮粥吃。”

    金童不起来,他问查达巴:

    “爹爹回来没有?”

    查达巴道:

    “我出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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