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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查达巴本以为入不了城,他便把马赶回去找汉人来收马也是一样,谁知那些汉马贩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连询了四五个马贩,给出的价钱都差不多,此时查达巴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些蛮子显然是沆瀣一气,是早就串通好了要压西戎马的价钱。

    塔塔纳手下的小头目得知此事自然气得哇哇大叫,誓要冲到汉人马贩的聚集地杀他个片甲不留,查达巴却深知若是动了汉人只会引发事端,眼下战事平息没多久,边境上人人都是惊弓之鸟,只怕如此一来又要起冲突。

    查达巴无奈,犹豫再三还是只身入了金城关。

    与西戎接壤的汉人地界名曰金城关,金城关镇守的安西王爷乃是当今圣上胞弟,安西王帐下一亲信名为白虎郎,正是凤先生的同门师兄。

    这白虎郎智勇双全,自从入军谋事已有十年,十年间战功赫赫,甚至救过安西王于水火,故而被封为参将,乃是军中唯一一名出身寒门的三品以上将领。

    大战初歇,将查达巴送回西戎安置便是这位白虎郎,后来查达巴对于金童着实思念,用汉字写了两封狗屁不通的信件也是托白虎郎遣人送去岗山。

    查达巴算得上是凤先生半个徒弟,白虎郎看在师弟面上自是要善待查达巴,不过他与西戎人作战数年,对于西戎人不见得有什么好脸色,听属下来报,说是那叫查达巴的西戎青年又来了,不免皱眉头。

    白虎郎也算是条好汉,站在查达巴跟前依旧要仰头,索性坐于高座里不动弹,只查达巴走进来时与他点点头算是见过了。

    查达巴见了白虎郎,自是要先问询凤先生父子近况,白虎郎后仰,靠于太师椅背上道:

    “我那师弟隐居于岗山,若非他来信件,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我上一回受到那边的消息已是三月前了。”

    查达巴闻言知道打听不到金童的消息,心中不免安然,而后便道出此行目的来。

    白虎郎听闻西戎人的马队想入城被藩军将领阻了,便道:

    “这是汉人做生意的惯用伎俩,你们西戎人马价低廉,他们赚不到钱,自然要打主意到你们身上。”

    查达巴说:

    “白参将,你能让他们放我入城么?”

    白虎郎沉吟说:

    “此事不难,只是你们这些西戎人在城里走来走去做生意,我怕王爷问起要责罚。”

    而后又说:

    “且我若让你们大摇大摆进来,免不得有心人要说我心向西戎的。”

    查达巴闻言,知道这个忙白虎郎怕是帮不上,他心中不免黯然,却听上座白虎郎道:

    “这样吧,我帮你去中原寻一马商,你与他谈拢价钱,正经马商不会随意压价,不过你最好多攒几头良驹,莫要让人家失望。”

    查达巴闻言大喜,这便回去筹备,果不其然,过一月便收到金城关那边邀约,说是让他入城一叙,原来当真是从滁州来了个王姓马商来看马。

    待得谈成了,查达巴将手头的马匹倒手卖给王马商,王马商早就听闻了查达巴的发家史,于是笑道:

    “人人都说西戎人粗鲁愚笨,我看你这年轻人倒是精明和气。”

    查达巴冲王马商点点头,又寻了西戎的玉石玛瑙给王马商送去,王马商大喜,心道西戎人倒是慷慨,于是一拍板,让查达巴再筹百匹良驹,他来年夏季来收。

    王马商走后,草原上开始下雪,查达巴手里握了贩马赚来的银钱粮食,思来想去,年终时与自家亲族族长商量,那族长乃是查达巴父亲的胞弟,听说侄子要用粮食换一块草场,他盘算虽说是卖,不过侄子是自家人,草场就算给了侄子也是自家领地,便一口答应了,等到次年雪一停,新草自雪水浸染的黑色土壤中冒出头,查达巴与达西再赴北西戎筹马。

    马儿吃新草吃得膘肥体壮,待得王马商再来收马,查达巴将受孕的母马都留下赶入自家草场,其余的马卖了再加上之前的薄产,勉强将从塔塔纳手里买马的银子补上了。

    当年秋夏交接之季,十七匹母马果然都产下小马驹来了,度冬的干草早就备好了,查达巴生怕小马让冬季的狂雪吹死了,于是又雇亲族中有经验的养马人为马搭棚,便是苦捱一冬。待得冰雪消融,春季再临时,十七只小马驹存活十三,而母马咴咴叫着又要发情,如此查达巴的马场便走上了正轨。

    回到西戎第四年,这年查达巴二十岁,他白手办下的马场已经比最初扩展了四倍有余,便建起围栏又造小楼,他的马场上的马群飞驰,倒是渐渐不再向北西戎买马了。

    而今的西戎,人人都知道查达巴是最富有能干的年轻人,汉人中的马商只要到过金城关,也人人都知西戎侉子查达巴有个大马场。

    此时的查达巴比之当年刚回西戎时又有变化,他当年在岗山让凤先生熏陶四年还是染上些汉人的书卷气,早就让草原上的烈日与啸风磋磨殆尽,加之身高又长,如今身高达到八尺,体重二百余斤,只见他浑身御马练出的腱子肉,丝毫不见多余赘肉。查达巴在西戎男人中也算是高壮的,简直壮实宛若小山一般。

    此刻查达巴走进马场,场中正有一匹眼睛通红的发狂雄马咴咴嘶叫着,它浑身黑色皮毛由于汗水浸染在烈日下奕奕生光,那马胸前硕大的肌肉随着奔走跳跃的动作一块块隆起弹动,那四只坚硬的蹄子踢蹬着,将土地凿出坑洼来,地上尘土被高高扬起,那雄马一张瘦长脸孔青筋毕现,黑色的马唇张开,马口中牙齿龇出来,涎水四溅地撕咬着一切能看见的东西,再看那马胯下一条成年男人手臂粗细长短的马鞭正雄赳赳扬着,随着雄马动作肆无忌惮挥动着。

    扎西的脸与其他远远围观的人一样让太阳晒得红烫,他看见查达巴走过来,便对他的雇主说道:

    “查达巴,这马发疯了,它刚刚压垮了一匹母马。”

    这时便听见那厢有人声骚动与马的咴咴嘶鸣,查达巴隔着带有木刺的粗糙马栏往那边望去,就见有个手持缰绳马鞭的高壮汉子被雄马一扬头颈帅飞出去。

    那马将被套上头颈的皮绳甩开,一面跳跃着,一面凶猛地冲向被他摔在地上的西戎汉子。

    纵使西戎人也经不住那巨大马匹足以将坚硬土地踏出深坑的铁蹄,于是慌忙向后撤退,就地一个翻滚堪堪躲过那西戎巨马的蹄子。

    查达巴低沉的声音问达西:

    “你觉得它比狼如何?”

    达西说:

    “我觉得一群狼也无法制服这匹发疯的马。”

    小山一样强壮的查达巴自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而后一翻身跨过高高的围栏,而后向那匹嚣张跋扈的疯马走去。

    那马感到有人靠近立马放弃追逐手下败将转而将两只血红的眼盯向查达巴,它用蹄子扣击地面,似乎在估摸来人的实力,不待查达巴站定,那马便一面咴咴叫着,鬃毛怒张着向查达巴身前冲来。

    查达巴也不示弱,他那两条强壮的大腿也迈开步子。查达巴跑起来,一面吼叫着,身上的肌肉颤动,宛若狻猊咆哮。

    那马似乎也生犹豫,在即将与查达巴相撞的一刹那,又改变主意自查达巴身边擦着跑过。

    疯马迈开蹄子,似乎想要绕到查达巴身后去啮咬他的后颈,谁知查达巴端是矫捷,左手一翻便攀住疯马脖子,五根指头如同铁钳牢牢揪住疯马脖子后边的鬃毛。

    围观众人一阵惊呼中,疯马吃痛,咴咴嘶鸣着猛烈甩脖子,而此刻查达巴另一手五指揸开,自另一边搂住湿淋淋的马颈,而后紧紧抱了,就将那马向地上掼。

    那马哪能就这样被掼倒,要知西戎马能拖动将近千钧重物,自然是神力非凡,加之此马发起倔劲,竟是与查达巴死死僵持不肯倒下。

    查达巴便抱紧马颈,额角青筋乍起,背上与胳膊上的筋肉隆起宛若一座座小山丘,围观的其他西戎人纷纷叫好,他们都想瞧瞧查达巴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查达巴越是用劲,越勾起疯马的倔脾气,只见那马硕大鼻孔剧烈翕动,马唇向下滴落涎水,那四只有力的蹄子则像是钉在泥地里,一动不肯动。

    马场上的泥地让太阳的热量一蒸腾,便散发出土腥气与干燥马粪的气味,查达巴浑身肌肉与马的肌肉一同搏动,人的脸和脖子贴在马脖子一侧,他似乎都嗅到马血的甜腥味道,他们在僵持,哪怕那一方微微有些不济,就瞬间捕捉机会将对方扳倒。

    也不知过了多久,草场上一片静谧,周围十数双眼睛紧紧盯牢场中一人一马,都心下揣测到底是马胜人,还是人胜马。

    疯马剧烈喘息着,那马脖子里宛若有风箱一般地发出“嘶嘶”的杂音,它最终还是被查达巴扳得马蹄在地上挪动起来,深深嵌入地面的蹄子将泥地推出细小的垒土。

    那马终于咴咴低叫,产生惧意的时候,查达巴抓住时机暴喝出声,两只粗壮胳膊猝然发力,疯马已是穷途末路,于是在嘶鸣声中“扑通”一声向左翻到地上,马腹剧烈起伏却爬不起来。

    周围立时响起欢呼声,有西戎人大叫:

    “查达巴!你好样的!”

    查达巴方觉两只手臂酸痛仿若灌了铅,于是让人将被制服的雄马抬下去,过不多时,有人来通报,说是那马的颈骨都让查达巴给扳断了。

    查达巴下午再走进马场,果见他几个时辰之前的对手已然被钉在木杆上扒皮彻骨,达西不无可惜地向查达巴感叹:

    “可惜了这匹种马。”

    查达巴不置可否,他走进马场深处的马厩,果见圈养的一头鹿正趴在马厩的干草堆上舔舐自己的皮毛。

    那小鹿是只雄的,鹿角尚未长全,倒是不怕人,查达巴一屁股坐在小鹿身边的干草上将小鹿温柔地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浑然不见上午与马搏斗时的凶悍神情。

    小鹿两只深情的乌黑眸子水汪汪的,想来是与查达巴亲热习惯了,只“呦呦”叫两声,便拿小舌头在查达巴手上舔舐,之后又舔查达巴的手腕和袖子。

    查达巴轻轻抚摸小鹿柔软皮毛,不多时,小鹿便厌烦了与人相处,于是四肢细细的蹄子支撑身体站起来,一面“呦呦”叫着向马厩外走。

    达西低头看着小鹿自自己跟前跑过去到草场上去撒欢,一转眼看见查达巴也拍拍身上草屑站起来,便问道:

    “查达巴,你就这样晾着芙娜领主,不去见见她么?”

    查达巴皱眉道:

    “她爱来不来,我去见她干什么,她又不缺男人。”

    达西笑说:

    “今早你扳马的时候她可是一直站在马场上,她现在还不走,怕是在等你割了辫子送给她。”

    查达巴摇摇头,说:

    “不可能。”

    达西于是叹气,说:

    “你要是能对芙娜好一点,咱们马场的种马就能用之不竭了。”

    查达巴说:

    “我要是缺种马花银子和粮食去换就好了,倒没沦落到去陪她睡觉。”

    原来他们口中的芙娜就是塔塔纳的女儿,塔塔纳前两年死去以后他的领地本来说什么也轮不到他女儿继承,谁知这芙娜有些手段,早就将周围几片领地上的领主笼络在自己裙下,塔塔纳死后,几方势力相互制衡更不容他人插手,芙娜的领主位置最终居然是保住了。]

    达西被雇主憋得气闷,半晌方问查达巴道:

    “难道你觉得芙娜很丑么?”

    查达巴皱着眉,待要回答,眼神瞟到一旁,忽而大吼一声,两条长腿迈开大步跑出去了。

    达西见此人话说一半忽而丢下自己跑走,于是顺着查达巴跑走的方向望去,就见查达巴的心肝小鹿此刻正让一匹高大种马尾随着,那马一张瘦长脸,身上一身黑白相间的花斑,此刻把头低下了,拿鼻端往小鹿尾巴底下碰,再看黑白花色的马腹底下,却是早就支起黑黝黝一根。

    查达巴将种马赶走,弯腰抄起地上小鹿抱在怀里,小鹿“呦呦”叫着,浑不知自己方才被一匹马耍了流氓,四肢细蹄子挥动着便要下地去。

    查达巴将小鹿抱紧了,一面指着方才那黑白种马对达西说:

    “把它栓起来,以后不许放出来。”

    查达巴自不知当初他将金童拱了,凤先生其实也是与他此刻相同心情。查达巴只觉气闷,于是抱着小鹿回帐篷去,路上恰巧遇见芙娜穿着绣花小羊皮马甲与红色的长裙,带着侍女从帐篷里出来。

    芙娜“呀”一声,盯着查达巴怀里小鹿惊奇道:

    “这是小羊么,怎么那么小。”

    芙娜说着就要来摸毛茸茸的小鹿,查达巴却一躲,芙娜便调笑道:

    “查达巴,你便将这小牲口借我抱回北西戎玩一玩如何?”

    查达巴脸色不好看,忍着不发火,只说:

    “天色已然不早了,芙娜领主还是早点回去吧。”

    芙娜却说:

    “是啊不早了,我现在走,晚上定是要遇见狼群的,要不你送送我好不好。”

    芙娜在草原上的地位不低,加之又是女人,查达巴只得道:

    “那你明日再启程吧。”

    芙娜看着眼前小山似的男人,两只能泛出光芒的眼睛妩媚地盯着查达巴,幽幽地说:

    “你怎么那么狠心,我大老远来看你,你连与我多说说话都不乐意。”

    查达巴待要说什么,芙娜却说:

    “我在帐篷里煮了酒,你来尝一尝吧。”]

    查达巴不能拒绝,只能跟着芙娜钻进帐篷。

    帐篷里光线昏暗,芙娜将侍女挥退以后拉上帐篷门口挂着的毯子,而后拉着查达巴坐下。

    火石哗啦一声打出一串儿火花,芙娜点了一盏油灯将屋里照亮,而后又用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捏了酒壶给查达巴倒酒。

    查达巴依照西戎礼仪将酒喝了,而后用颜色询问芙娜:你有什么事?

    芙娜叹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抚摸眼角在烛光照射下,那几道浅浅的印子格外明显。

    芙娜很美,但是她已经不那么年轻,若是想要依靠美色吸引那些情人只会越来越困难,草原上终究是这些男人的天下,如果她再不找一棵树,一棵可以完全依靠的大树,她很快就会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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