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雨化田3</h1>
没过半天她就被叫到书房“上班”去了。
督主平日里很忙,所以幕僚非常辛苦:要给他整理每日的行程安排;整理每月朝廷通政使司发行的邸报,分析上面内阁可能作出的种种举措和朝廷动向;还要等他从皇宫回来问询一些官员的举动包含的用意。
她正伏在案上阅读邸报,忽然奏章旁夹的一张纸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抽出来忍不住往下看;
黄旗起义?
元年三月旬湖广荆襄地区开矿流民起义,拥众万余,襄,邓,汉中等地皆失。
元年三月旬彝苗人占江安,合江县,伤百姓众。〔*2〕
这些消息让她不禁有些不可思议,淮沈之地歌舞升平,湖广地区却是一片黯淡。
她用毛笔圈了圈“黄旗起义”四个字,又把“湖广”重点圈了起来。
正思考着古代统治阶级的劣根性,案上突然落下一片阴云。
她若有所察地抬起头,才看见雨化田站在案前,双目微敛,一缕雪白的头发从他那黑纱冠里掉了出来。
他仿佛站了没多久,又仿佛站了很久。
宛宛连忙站起来给他行礼:“见过督主大人。”
“不必,免礼罢。”他极随意地挥了挥手,脸上不喜不怒:“你也看了这两则消息了,有什么想法?”
宛宛低眉顺眼道:“粗鄙之语,不敢妄言。”
雨化田这时才皱了皱眉,因着宛宛低头才未看见,道:“你们文人就是爱文绉绉。讲吧,说错也不碍事。”
说起来雨化田自幼入宫,因着曾经伺奉万贵妃和明宪宗才有了如今的地位,然而他虽然从小在皇宫耳濡目染有了今天的惊人手段,以他历任御马监掌印太监,西厂提督这样的身份,他依然有时候会不懂,那些内阁大臣是如何想出解决朝廷上事务的方法的。
由此他便非常需要一位幕僚,帮他从另一个方向开阔眼界。
不算晚的时间,总算来了一位合适的幕僚。
宛宛还站着,只是目光注视着纸上墨团团的文字,好似能看出花来:“湖广黄旗起义,民怨久矣,若不由根整治,即使剿匪,数年后也又会复来。”
“怎会如此!”雨化田这才正眼看她,他穿了身玄底白鹤纹半绣祥云的飞鱼服,手撑在案上,半阖的双目睁开,有种不怒自威的赫赫威仪。
“湖广地主豪强之家众,且有大量农民。元末农民起义湖广人明玉珍称王带领数十万众,迁移四川。由此一来,四川人口稠密,一旦遇不上好天时,粮食紧缺,便有农民揭竿而起。”
“如何解决。”雨化田似是听出些名堂,搬了张椅便摆出一副聆听之态。
“半抚半剿,由太湖一带余粮运往湖广,赈济百姓,安抚流民;贼亦我百姓,安可伤害之?”宛宛沉吟道:“我不知户部是否有余钱买粮抚民···所以皇上可能会派军队剿匪。这样虽快,终不是上上策。”
“倘若···户部没有余钱,抚民钱从何处出?”
宛宛很是无语,朝廷没钱那也没办法啊,只得道:“自筹。”
雨化田阴着一张脸,有些可怖。
他那一瞬间想到了一张西夏地图上的宝藏:来甲飞旋龙,沙海献神门。若有了那千金宝藏,什么都可引刃而解了。
“等等。”电石火光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讲。”
“柴家金鱼玉可积灰,
万家生佛或为谁?
等闲一日王朝没(mo),
关中无虎更称王。”
宛宛尚未念完,便听见雨化田的声音凉飕飕的响起:“这诗简直是谋逆!”
这声音很是奇异,阴柔却又不失刚劲有力。
“这是谁作的诗?”雨化田问道。他盯着人看的时候,竟有种优雅柔和,而又十分冷酷的平静姿态。
“非谁之作,此乃关中关外儿童传唱之歌谣。有趣的是,这个柴玉关不仅自称快活王,他的资产更如同侯王一般丰厚。”宛宛微微笑道。
话说到此处,雨化田早明白她的用意,只不过:“这柴玉关和你有仇?”
“······尚无。”宛宛微微讶异。
他道:“无仇,为何如此算计于他?”
“愿为督主效力,九死无悔。”宛宛面无羞涩,大义凛然道。既然已经成了顶头上司,那么自然这种忠心之语也要说上一说,不然被上司坑死了可怎么办。
雨化田:“都是屁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走?”
这就很尴尬了······
“我也不管你为何人,只取你聪明才智,唯有一件,背叛我就是你死之日。”
他背对宛宛,于是她竟然看不清他面上表情。
然而不管是阴骘的威胁还是半重半轻的敲打,宛宛其实都所谓——
有所谓的,只是生活是否更加有趣而已。
既然确定了要“打土豪分地产”,那么确定采取什么行动方案?还有具体的措施也得分布细化才行。
在这点上,唐宛宛提出了两点建议:
“其一,义庄组织江湖豪侠去征讨快活王,正可以跟在他们身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其二,便是从那位刚刚捉拿的色使身上入手,选位美人儿让他带去快活王的老巢,再通过安排几位锦衣卫作内应,到时候便里应外合,一网打尽快活王手下的匪首们。”
雨化田沉吟许久:“前一条,时间所费过多。”
宛宛没再说活,只是等他思考。
这天果然就这个议题召集了一众西厂番子,千户们站在最后,指挥使和同知就站在雨化田面前。
雨化田积威甚重,这一干人等立在此处连半点声音都漏不出来,这半大地就只听见宛宛黄鹂般婉转的声音娓娓动听地道来。
等她一讲完,雨化田便道:“听清楚了?”
这是光明正大地立在她身后,给她撑腰的意思了。
安静许久,还是有一人颤巍巍地走出来跪下道:“督主,哪里去寻美人?据说那快活王眼光挑剔得很······”
宛宛笑起来:“你面前不正是一个美人么?”
那微笑和光同尘,毫无半点勉强与瑕疵。
她也就转向雨化田道:“督主意下如何?”这便是立下一张投名状了。
雨化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西厂还不至于连一个美人都找不出来。”
他不考虑将唐宛送去作内应,不止是这个原因,她坐镇卫所不知能解决多少压山似的事务。比起政治公务上的才华,把她送去作内应才是活生生埋没了她。
宛宛略有些失望,便低下头去。
眼下面前一干锦衣卫干部,按着职位把要分细的事务包揽了之后,那位据说要去迷惑快活王的美人也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出来了——
这位名字叫做素慧容的女子,素面朝天,将头发像男人般束起,走起路来也是雷厉风行,眉宇间带一股冷厉狠毅的气质,实在不像是要去使色诱术的那种女间/谍。
宛宛一看之下便有些失望,因为纵观快活王的发家史,不难发现他对于女子的喜好:
他能果断抛弃糟糠之妻,说明对于他的利益之前任何女子都能被放上牺牲台;他年逾四十,仍让手下收集美貌二八少女,说明年轻美貌才是重点,至于琴棋书画之类,都是情趣点缀罢了;他手下聚集了一堆不义之徒,共分财色使多种职位,且分权而不放权,说明他刚愎自用,肯定不会喜欢刚毅英气的女子,因为她们太“有主意”了。
依她来看,那种小白花,菟丝花一般依附于他的女子才有大概率获宠。
素慧容能打入其中吗?
答案是确定的。
因为素慧容一上完妆,简直艳煞旁人。她把眉毛画成柳叶眉,一下把煞气去掉许多,再可怜兮兮地演起来,简直是女版王怜花翻版(当然只指气质相似)!
与此同时,几位同知在水牢拷打色使江左司徒。他们可不会有半点手软,这家伙仗着快活王的势,不知以这样的方式祸害了多少女孩。
还没打多久功夫,那江左司徒便放声惨叫道:“我招了我招了!”
那位同知悻悻停手道:“真不禁打。”
另一位冷冷道:“还不如实道来!”
江左司徒便从哪一年拐了哪家的女孩,讲到快活王对于女人的喜好又讲到自己如何如何为柴玉关胁迫,不得不给他办事。
但是问到他的易容术,他又支支吾吾不说,于是又是一顿打,便全招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手被吊起来,那涕泪就往下淌着,大嚎道:“好叫众位官人知道,我是个良民啊,这些伤天害理之事都是柴玉关那个,那个没屁眼的威胁我,我才干的。我一言一语都是实话啊!”
两位同知把拷问来的那些信息拿回卫所,派专人,能人异士学习这种精妙的易容,这说难不难,主要就是药方的配法。
想完全的扮演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位所属西厂的奇人在与江左司徒同吃同住一个星期之后,说的话作出的姿态,已经和他没有什么两样了。
于是,在雨化田下令之后,这位奇人便和素慧容踏上了去往关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