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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抱两 番外 三年抱两 Plus 09. 事实

    南宫存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从小在商场打滚,什麽样奸险狡诈的人他没见过,什麽样奸险狡诈的事他没做过,但面对时早乔,也唯有霸道撒赖一途。有时把人气着,只需乖乖端茶装委屈,亲上几口,那人就又会对他笑;睡觉没盖好被子,只要不要脸的说有他就够暖,哄几句,那人就会少气几分,就连前阵子闹「回娘家」,自己也是扔两块小石子就把人哄回去了。

    自己的横蛮无理总在时早乔身上受用得很,以至於他被纵得只会这一方法。

    再难的企划,再差劣的对手,都没能让他这麽狼狈过,突如其来的孩子杀得他措手不及,既要联系国内外的医生,又不能拖累药厂的运作,每日能睡上一两个小时已属奢侈。对於时早乔,他只够闲暇说一句我爱你。

    这句话从来都有用,他压在时早乔扭动的身子上不断地说,即使口水乾涸,声音沙哑,咒语仍在时早乔耳边回荡。

    时早乔终於没有再挣扎,南宫存由衷感谢这人。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像的那样发展,他的伴侣,变得有点不一样。

    任他再诉说爱语、悉心照顾,那人却不再动容。或许偶尔会捕捉到一个淡笑,可那人眼里已再没有依恋,没有依靠,就似一只断掉的风筝,来不及抓紧,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乘风而去。

    多年以後的他回想起此事时,会心生悔疚,现在的他却不然,他知道事情出了差错,但他不明白为什麽。

    「哥哥?哥哥?」

    百诺恒前来探望,见兄长独自在病房门外愁眉不展,不由得唤了几声。

    「小」南宫存抬头看见百诺恒身後的人,顿时没了声音,所有表情都凝住在一瞬,良久才懂得挺着身子恭敬说:「父亲,爸爸。」

    南宫存的双亲——南宫承之和百少霖,二人跟在百诺恒身後,百少霖捧着一大壶保温瓶,脸上尽是期待和喜悦,南宫承之却不然,年过半百的他冷眼睐了儿子一眼,才牵着伴侣的手进病房。

    时早乔入院半个月他们才来探望,百少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给时早乔端了一碗又一碗的补汤,而面对这位长辈,时早乔总是於心有愧,不好拒绝,任对方端来什麽都一一喝下,没说过一句不。

    气氛可说得上是相当之平和了,南宫存却满脸警戒的伫在旁边,彷佛分分秒秒都会有值得他拼命的事情发生,南宫承之冷眼打量了时早乔一身,说:「南宫存,我有话要跟你说。」

    为了不让记者混进来,南宫存把时早乔住的整个楼层都包下,并严格地进行身份认证,哪怕是医院护士,只要他不属於时早乔所在的楼层,就无法踏进来一步。

    如此密不透风的守备,把消息牢牢锁在白色巨塔之中,要不是百诺恒说漏了嘴,恐怕南宫家的两个家长会更迟才知晓。

    南宫承之随意挑了间病房,一进去便问南宫存:「你还想隐瞒我多久?」

    南宫存故作自然道:「早乔身体不太舒服,我想等他好一点才」

    「看来你是要我亲自问他哪里不舒服了。」南宫承之声音已是极冷,话里全然是威胁。

    照理来说,作为一个儿子,应是没有什麽可以被父亲威胁的,偏偏南宫存噗通一声跪坐下来。

    虽然南宫存跪下了,却没一点卑微,身板挺得毕直,平静说:「他不知道,我瞒下来了。」

    作为父亲,南宫承之也太冷酷了些,他没有去扶儿子起身,续说道:「就算本来不知道,被你这麽竭嘶底里的送进医院来,也该知道什麽吧。」

    「我是为他好。」

    就算把药偷换,多番欺瞒,绑在病床上不理他的哀求地逼他吃下不明来历药这些在南宫存眼里都是为了时早乔好。

    「赵雪诗。」南宫承之边说出这三个字,边不动声色地掏出一份文档,他没有错过儿子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暴戾,好似下一秒就要把亲父撕咬个乾净。「你还太年轻,把人丢进疗养院这种事,有可能不惊动我吗?你要是乾脆把人杀了,我或许还查不出来要保护心爱的人,要更狠心些。」

    文档「啪」一声被丢弃在南宫存面前,南宫承之冷声问:「那孩子??」

    南宫存并不着急回答,比起父亲的询问,他更在意地上散落的文档,小心翼翼地垒好纸张,还趴下查看床底有没有遗漏,确认文档一页不缺,才继续跪着的姿势,正色答:「我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喂过他药,在医院的日子更是一颗也没落下,经医生再三确认,孩子是健康的。」

    「断断续续?」

    「在通过临床测试後,我就开始在给他的茶水里下药,但我有些日子因为出差不在,所以」

    「这是你好运。」

    时早乔的私生子身份南宫存没有隐瞒过,儿子主意已决,加上时早乔个性又不差,南宫承之才没有多加留难,现在想来,还是失策了。

    任他再想得再周全,也绝不会想像得到时早乔的出生是如此的不堪,不堪的却不是他的生母,也不是时早乔,而是一直在指责别人的时景延。

    那个时家要死守的秘密,几乎就要随着旧人逐一的离世而消失,但那种事总会有人掂记,那样的罪孽不可能被原谅,只要用心追寻,便能得到真相。

    在二十七年前的某个慈善晚宴上,时景延喝了个半醉,欲望无处发泄,甚至连对方是什麽模样都没看清楚,随手便拉了个侍应进房。等他知道时,时早乔已诞生在世上,那个女人难产而死。

    在情在理他都该好好对待时早乔,但他实在做不到,在他见过那个女人的照片以後——一个唐氏综合症患者被他因奸成孕,生下了孩子,时早乔便是他活生生的罪据。

    或许有过那麽一刻,时景延曾对这突如其来的儿子生过怜爱之心,也感恩过这孩子身体健康,但这爱并不深,取而代之的,是因恼怒而日渐生发的怨恨,他不能自拔地痛恨那个单纯地嘻笑着,却也同时在控诉自己弥天大罪的小生命。

    一个谎言说一百次不能成真,但他可以说服自己错不在他,谁也无法反驳。

    然而任他如何打骂发泄,罪过已刻在血脉之中,被时早乔保存下来,直至结婚前过场般的身体检查,一切才被揭穿。

    南宫存能顺藤摸瓜摸回那一夜,南宫承之自然也可以,他转身俯视自己的儿子,目无表情说:「如果孩子有个万一,南宫家容不下他。」

    南宫存没有反驳,而是说:「我也容不下。」

    一样的决定,却是出自两种迂回的心态。

    於南宫承之而言,一个有缺陷的孩子,任是普通家庭都难以接受,要不然也不会这麽多人做婚前检查,更别说是南宫家了——这也是新药被热议的原因,一颗小小的粉蓝色药丸竟可压抑母体不良的遗传基因,为许多不能生育下一代的家庭重燃希望。

    於南宫存而言,理由却折然不同,一旦秘密被发现,纵然时早乔是受害者,也必定会被强压在镁光灯下,不为什麽,只是为了成为旁人茶余饭後的几句笑话。

    ——时早乔受不住的,他会死。

    这念头一起,南宫存便疯魔了,以至於看到那隆起的肚皮时,没有半点喜悦之情,无论时早乔哭得多凄惨,他都能当作没听见,只要抽羊水的结果一出,他便会作出最无情的决定。

    任是谁,就算是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都不能伤害时早乔。

    谁都不可以。

    要说的说完,跪也跪完了,南宫存心里就只有病房内的那人,以防万一,他还在离开之前跟父亲叮咛:「父亲,这事我会处理好。」眼神竟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南宫承之听着离开的脚步声,缓缓背靠在窗边,为儿子走上和自己同样的路而感觉到可悲,生了好久都没有过的怜悯之心。

    信任那麽难得,恐怕他不会再得到了。

    夜晚,南宫存看着时早乔喝下补汤,才放心出去吸取新鲜空气,时早乔放下汤碗时对他的那一声道谢,实在让他难受。

    百诺恒跟着跑出来,眼巴巴的看着他,怎麽看怎麽可怜:「哥??」

    「怎麽了?」

    「早乔哥的事不是我告诉父亲的??」

    南宫存还以为是什麽事,拍了拍这个从一开始便知情并陪伴着他的弟弟,宠溺说:「我知道不是你,是我太不小心。」

    他怀疑有人把此事泄露了出去,但绝对不是百诺恒,这个弟弟到底还是站在他这边的,这点无容置疑。

    也许确实如父亲所说,是他做得不够狠绝,才被父亲抓到小辫子,而父亲比他更不能容忍背叛,想必泄密的人早已被处置乾净。

    过两天去一趟那女人所在的地方吧,他暗下决定。

    「父亲没有生气?」

    「最多就是训示一下,有爸爸在,他能怎麽样?」

    百诺恒松一口气,随即扑到兄长身上,树熊般挂在上面。「耶!我就知道父亲不会这麽狠心。」

    南宫存可受不住他这麽一扑,差点跌得个底朝天。

    你什麽都不知道。南宫存笑,没把这句心底话说出口。「你呀,总是长不大,以後我怎麽放心你去保护早乔?」

    「为什麽会有人要伤害早乔哥?」百诺恒不明所以。

    「嫌自己活得太久了吧?」

    「什麽意思?不,你的老婆你自己保护。」

    「难道你觉得早乔」南宫存微微一顿,说:「好了,你在这里也待得够久,赶快回家去。」

    「不好,哥哥你让我多待一会。」

    「有家不回整天在医院里做什麽,药厂呢,药厂没事好做了吗?」

    「有悠妹在没关系的,而且实在不忙啊。」

    「那你就去陪爸爸,快回去。」

    「我想要陪早乔哥,我们多说几天话,说不定他心情就变好了。」

    「啊。」南宫存微不可闻的叫了一声,彷佛是伤口被踩痛的惊呼,又或是难堪被揭穿的怒嗔,半天过去,才不情愿地说:「你也看出来了。」

    一个人平时如若是温柔到了极致,享受惯了的人,哪怕得到少一分,都能感觉出来,既然百诺恒感受得到,南宫存不可能无动於衷。

    「哥哥要不要找个时间,好好坐下来跟早乔哥谈谈?」

    「没什麽好谈的。」

    没发生这件事以前,百诺恒三不五时就会劝兄长和时早乔坦白,却回回都被拒绝,他眼白白看着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作为继南宫存之後最早知道时早乔秘密的人,百诺恒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一向坚毅自恃、意气风发的南宫存是如何苍白着脸去找他。

    在知晓真相以後,是最常待在父亲身边的百诺恒率先记得药厂里有几个被搁置着的企划,里面就有数个是关於消除母体恶性基因的,只是因为难度太高,成本又大才被搁置,他提出来的本意是安慰,却没想到会成为南宫存的救命草。

    兄长无视董事会的建议,强行重啓企划,没日没夜的埋首在工作里,百诺恒束手无策,又不能把事情告诉双亲,对时早乔更是一声也不敢哼。

    他能做到的,就唯有在实验室为兄长打点一切,守住秘密。

    百诺恒怔怔望着病房窗台上护士种的鹅黄色小花,其实他明白为何兄长开不了口,花开得太美,就算明知有害虫,也只能一点点把害虫剔开,而不敢真的下手修剪,盼着有天虫子会就此消失,花儿不知不觉。

    可这是不正常且无补於事的,百诺恒很清楚,他想,兄长也深明这个道理,然而爱就是那样的双面刃,愈是放纵地爱着,反噬便愈深,命运从未放过任何一个心存侥幸的人。

    而对於南宫存而言,这都是计算过後的理性。

    他的计算得十分精密,时早乔对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情,在两人相遇後,时父的伤害已渐渐远去,时早乔不能再从时父身上得到什麽伤害了。

    然而,这後来的一笔,伤害却是未知且不可估计。

    研发不可能失败,南宫存狂妄地认为,既然如此,时早乔便不必知道这些龌龊事。

    他是真的打算瞒他一辈子。

    南宫存千算万算,却没想过花儿是有知觉的,它会发觉有东西在蚕食自己,并坚强地要把害虫赶跑,好早早绽放给爱惜他的人看,总回报多年的爱护。

    如此热烈的爱着,却被拒诸於门外,打击之大,能抹杀所有信任。

    也许花儿不会再绽放了。?

    百诺恒想把现实告诉南宫存,却始终不忍心,大概,他的兄长之於他,也是一颗无法下手修整的花吧。

    转眼又是一个星期,时早乔终於被允许出院,虽然时祖灏亲自来接他,却还是让时早乔上了南宫存的车,南宫存回头看了时祖灏一眼,眼里没有丝毫感谢。

    车子缓缓停下,南宫存小心翼翼地扶时早乔下车,就在步向家门之际,时早乔微微一个转身,破坏了所有人极力维持的平衡。

    感觉到南宫存疑惑的目光,时早乔淡定而有礼地说:「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他们的家,并不一样。

    当晚,南宫存重施故技,他打开房间的窗帘,趴在窗台上,牢牢盯着时早乔所在的房间,却没再拿石子作恶,那人怀着孕,自己再赖皮,也不好这麽做。

    而且那人足够了解他,知道他就在这里,只要想见,打开窗便可。

    然而南宫存等了半晚,还是等不到他想要的。

    打开手机,「早乔」二字旁边的,是「不在线上」,大概是睡下来了吧。

    如此过了两天,就在南宫存不得不回药厂工作的那个早上,时早乔步出了时宅。

    时早乔客套地一笑:「早安。」?]

    「早安。」

    南宫存怎会听不出时早乔话里的疏离,他怔怔地望住时早乔,只觉这人全身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安的乾净感,身上没有一丝牵挂。

    南宫存的心猛然慌张起来,粗鲁地伸手拉扯时早乔,恶狠狠的问:「你要去哪里?」

    只见时早乔淡笑着松开手,彷佛他不过是邻家的小孩,理所当然的说:「我去面试啊。」

    「面试?面什麽试,你这样的身体,怎样上班?」

    「怎麽不能?」

    时早乔的能耐南宫存清楚,所以他从没反对过时早乔去工作,是时早乔心疼他身体不好,还有打算要孩子,才在结婚後自觉地当起家庭主夫。?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了。

    「去哪里面试?」

    「药厂。」

    「我开车送你去。」

    「不用了,我不想麻烦你。」

    「我是你伴侣。」南宫存强调。

    时早乔苦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按他的要求上车,直至下车都没有一句恶言。

    为了孩子的事,南宫存已请假多天,不得不回药厂处理事务。

    助理一个接一个地向他滙报新药的宣传事宜,迄今新药已发表五个多月,所幸随着时间的过去,真正反对的人并不多,甚至有人开始夸赞药厂对社会及医学界的贡献,新药正式步入宣传期。

    「下个星期会有好几位学者来药厂参观,南宫先生打算亲自接待吗?」助理问。

    「让南宫悠去接待吧,这些她比我上道得多。」

    「另外,一个月後的庆功会也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大小姐长年在外国不会出席,当天有南宫总裁和百先生,三少爷,四小姐」

    助理嘴里说的都是南宫家的人,却独独缺了一个名字,这种疏忽激得南宫存直想要发怒,就算他和时早乔不住在同一间屋里,就算这些人是因为不知就里,不想惹怒他而避而不谈,但时早乔和他始终没有离婚,他仍旧是他的伴侣,仍旧是南宫家的人,永远都是!?]

    南宫存没有发火,只是板着脸坐在椅子上,手上的文件一份换过一份。

    助理们有些受不住,百诺恒得了消息上来,掏钱请他们吃午饭。

    百诺恒问南宫存:「发生什麽事了?」

    南宫存头也不抬,说:「早乔打算去工作,在药厂,如果成事,我之後会去接他下班,他现在住在时宅,时宅佣人多,我也忙,住那里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南宫存说得平淡,百诺恒却愈听愈心惊,这世上哪有不住在一起的伴侣?

    「你们要离婚?」

    南宫存随即断言:「不可能。」?

    「那就好」百诺恒摸着受惊的心脏,天真地松了一口气。「哥哥你要好好哄早乔哥,既然没离婚,就是没走到最後一步,只要你们好好坐下来说话,早乔哥肯定会原谅你。」

    只有南宫存知道,名份对时早乔来说毫无意义,那年他向他坦白过去,时早乔就说过他们可以不结婚,他比南宫存更懂名存实亡这四字。

    顶着时家二少爷的身份却过着狗一样的生活,这苦楚时早乔懂得承受,便同样懂得施予。

    所以时祖灏这年来的行为是多余的,一纸分书根本算不上什麽,只要不相爱,就算天天绑在同一张床上也是同床异梦,相爱的人,哪怕分开数百万里,还是能靠对方的一声问好,把对方牢牢锁在心头。

    追根究底,真正觉得那一纸婚书有用的,是南宫存。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让他知道那件事。」南宫存无比坚定。

    一如百诺恒所说,药厂真的无事可做,南宫存不得不提前回家,刚巧在门前撞上时早乔。

    「面试的事情怎麽了?」南宫存问。

    「签约了,下星期开始上班。」

    南宫存正想说什麽,冷不防时早乔朝他微微一笑,说:「那我回家了,你要好好吃饭。」

    大门关上的声音如同世上最尖锐的刀锋,狠狠刺痛他的心扉,南宫存却什麽都不能说,只能承受。

    不能告诉他真相,那自己可以做什麽?打断他的腿锁进屋里?还是灭了时家逼他回来?

    眼神有些发癫的南宫存却是一样也舍不得做,一点痛都不舍得让那个人受,一点也不。?]

    他只能独自趴在窗边,眼巴巴地遥望时早乔所在的房间。

    其实,不需要助理的婉转提醒,也不需要百诺恒盲目的安慰,南宫存也清清楚楚的明白到一件极其残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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