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星期后,才12岁的孩子背着行囊在集中点和一群之前素不相识的同龄人一起坐上离开家乡的火车。他们人手拿着一本小册子,册子上像洗脑一般讲军人的荣耀,和领导人的伟大。年少的孩子们被这些言论诱惑,虽然对离开家乡心有不安,但仍旧感觉心情澎湃对未来充满期待。
只是在站台上,很多亲人之间离别的场面让人伤感。那孩子一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挤上了火车,他性格有些喜欢安静,找了个没太多人的车厢随意坐下。
旁边座位的男孩一头不起眼的棕色头发,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看着身边的人有些拘谨的双手握拳,然后像鼓起勇气一样自来熟的和他打招呼:“嗨,你好。”
那个男孩子随便找聊天话题一样的问:“你的家人今天也来了吗?”
叶清感觉车上找个人聊天打发时间也好:“我还活着的家人都在军队里。”
那男孩子愣了愣:“这样啊,那肯定自己也很想去军队里吧。我其实有些不想去。”
叶清问:“为什么?”
棕发男孩:“我家里情况不太好,没有办法才去当兵,现在当兵的补助待遇很好啊。我其实是很怕寂寞的人不太想和家人分开。”
叶清:“恩,讨厌寂寞这种感情确实是的,我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才想要当兵的。”
那个男孩看着窗外的不断改变的景色看着越来越远的家乡,稍微有些消沉,但是消沉没多久又露出了坚强的笑容:“我一早就决定了!我要赶快在新的地方交到很多好朋友。虽然和陌生人说话会有些紧张,但我要鼓起勇气和周围的人搭话!总会交到好朋友的。”
也许是被那坚强的笑容所打动,叶清觉得和这个男孩子当朋友也不错,反正现在的自己也是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他们在车上聊了一路,到也聊的来。
棕发男孩子脸上浮现交到朋友的满足笑容,开心的说着:“我叫杜思远,以前别人都叫我阿远。”
叶清故意的说:“好的,阿远。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不过其实我性格超级恶劣的,加上又是,以前的朋友私下都说我,是被家长宠坏的那种孩子。”
“啊?!我我我,我还是会跟你当朋友的。毕竟你是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个肯当我朋友的人。”杜思远有些缩了缩头,但仍旧简单的说着这些话。
叶清大笑:“哈哈哈,逗你玩的,就算我以前确实是这样,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出发前答应哥哥要当个积极努力学习,刻苦训练不偷懒,不惹事不起眼的好孩子来着。听说军队里,不听话的士兵是会被打的。”
杜思远抖了抖:“被打,真可怕!”
叶清耸肩:“是啊。但是已经来了就只有适应了。”
因为有杜思远这个自来熟又乐于结交朋友的人,叶清去往陌生军区的这一路并不孤独。之后他们也恰好分在同一个队里。在童子军训练的这三年里,杜思远一直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火车开往伊亚的北方最边界,那里的气候四季偏冷,地形是原本应该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却突然零星的耸立着好几座高山。边界附近好几百公里都荒无人烟,那里防守的重要地区,驻扎着军队。
在正式军队旁边,是童子军训练营,童子军是正式军的优秀预备军,一般到到达一定年龄以后就会加入附近的正式军队。如果真到危急时刻人手不足也会冲上去抵抗敌人的攻击。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为不得不将一群孩子送上战场而抗议或者不满,因为在常年的战火中消失的生命实在是太多了,这里的孩子也因此普遍都非常早熟。
正式军和童子军里的人员都是一起混合训练,最后公平的选择有天赋成绩最优秀的人重点培养和提拔成为小队长,多数情况下混的比好,但是偶尔也有少数出色的高级军官。
在童子军训练营的日常,单调,无趣,基本没什么自由,但也平静简单。少年们穿着同一的服装,吃着统一的大锅饭,每天背着沉重的长枪跑上十几公里,还在悬崖峭壁间攀爬,进行一上午的体能训练,下午则开始一对一格斗训练,晚上开会听教官讲课,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在这无聊的日子里最大的安慰就是收获了和队友们朝夕相处,相互有默契的友情。这里的规则很多时候一人犯错团体受罚。每一天早晨起来,一个宿舍里的人都会默默帮助收拾东西慢的人,保证整个宿舍没有人迟到。长跑爬山巡逻的时候,体力充足的人也会默默拉一把精疲力尽的队友,保证整个队伍的人都能顺利达到。
童子军训练营的三年是叶清这辈子最无聊单调最不自由,也是性格最开朗,朋友最多,最不感觉孤单的三年。他现在常和杜思远诉苦,抱怨规则的苛刻严厉,可是日后回首他甚至觉得自己是非常喜欢这段时光的。人真是奇怪,不自由的时候觉得难受,等自由的时候又容易觉得孤独寂寞。
他私下从哥哥那里知道了,伊亚有一位神秘的科学家,研发了前所未见的新武器。这位科学家是国家的王牌之一,国家很早就开始偷偷培育优秀的人才来驾驭新武器,打算日后打其他国家一个措手不及的。
可是密斯的间谍打探到了有关情报,一年前的北界防战,就是密斯为了逼伊亚暴露新武器而策划的。密斯人的奇袭失败了,但是让伊亚暴露秘密武器的计划成功了。
在北界攻防战之后,伊亚国家高层连夜召开了好几次重大会议,最后决定一边故意对外装弱,一边加速准备发动战争。
那神秘的新武器,哥哥教过他怎么使用。一个灰色不起眼的金属棒,大约二十长,棒底有圆孔穿上挂绳,上面有几个隐蔽的按钮,第一个按钮按下去会出现一道大概50多厘米长的白色光线,光线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长刀,这前所未见的光刀锋利的几乎可以割开一切。
第二个按钮按下去会形成很大的半圆形圆盾,大到可以让拿着金属棒的人被完全保护在圆盾里。
这个武器人们将其成为光刀,是当时唯一可以有效在战场上防子弹的装备。
在这个科技发展相对缓慢的世界,电话还未被发明,连通讯设备都是靠打字机,轻便又攻防一体光刀是精巧到几乎不可思议的跨时代武器。
叶清第一次见到光刀的反应是不敢相信。
哥哥说:“但这武器也不是无敌的,首先就像枪需要子弹,这个武器需要特制的电池。还有光盾不能保护到地下,如果不小心遇到地雷也不行。刀和盾也无法同时使用,什么时候切换状态对使用者是个考验,最难使用的是这个武器没有刀谭,刀锋又太锋利,一不小心整个手都有可能被消掉。我从小是国家特别投入心血培养的第一批使用这个武器的人。虽然现在只有两千人用过光刀,不过再过不了两年,这武器就会量产,你以后也将会带着这样刀上战场。”
弟弟亮晶晶的眼睛里露出许些崇拜的眼神。
哥哥:“在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单独对你进行培训。到时候不要怕吃苦,我阻拦过你,是你自己非要来这个地方的。”
叶清却很高兴的说:“好的!”
叶澄疑惑这孩子为什么这么高兴:“。。。。。。你这是什么表情?”
弟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哥哥这么关心我,我当然高兴啊。”
哥哥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我只是希望你能别麻烦死掉。归根结底这只是出于我自私的目的。”
有着灿烂金发的弟弟认真的说:“可是我觉得哥哥是真的一直都在为我着想啊。不管是什么目的,从结果上来说,哥哥确实在帮助我,保护我,担心我。”
叶澄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移开视线不去看弟弟闪闪发亮的眼睛“。。。。。。好吧,随你怎么想。只要能努力就行了。”
有着灿烂金发和碧绿色眼眸的少年即有天赋又肯努力,在整个训练营里成绩一直都是拔尖的。他的教官会夸他:“虎父无犬子。”
而他却回答:“报告教官,是我哥哥教的好。”
他来训练营的第二年举行了大型考试,有一半的人合格,成为了光刀士兵。成绩优秀的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光刀士兵。但是他的朋友杜思远却没有。此时的少年们对未来有天真无邪的乐观,考试结束后,平时关系好的伙伴们晚上一起偷偷聚在一起,拿出珍藏很久,好不容易才能搞到的啤酒,一起畅饮聊天,鼓励考试成功的人,安慰考试失败的人。少年们知道普通士兵战场上死亡几率更大,但是他们依旧还很乐观。他们已经学会如何说服自己,死亡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是生命的常态,是重新回到出生以前换个人生从头再来,是守卫伊亚的荣耀,但是他们大多数人还依旧未曾经历太多生离死别。他们从年长者口中听了无数关于战争的故事,他们从小活在战争的阴影里,但他们依旧还是像每一个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最关心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有无比重要的成长烦恼。
在爬山训练的短暂休息时间里,两个穿军装半大男孩子凑在一起聊天,身后是壮丽的山顶风景当他们的背景。
叶清总爱说哥哥的事情,偶尔也会提提父亲。他现在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埋怨父亲,但是始终和父亲无法好好说话。
杜思远也会说些家里烦心事,每回提起家里的人都很低沉,他的父亲得了重病,母亲身体也不太好,他家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父亲后来还是走了,母亲带着弟弟妹妹改嫁了,现在过的很好。那个平时总是很坚强的棕发男孩低着头将泪水和委屈全部隐藏在阴影里,只是轻轻的说:“也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
不太会安慰人的金发少年总是笨拙生硬的转移话题。然后杜思远也顺着他的台阶转移话题。
杜思远常说:“你提起哥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如果能把你在哥哥面前的乖巧分一点给你周围的人,那你人缘关系一定会好很多。毕竟你这种长的好看,成绩优秀,还有军方背景,母亲还是个贵族小姐的角色背后真的还是挺容易招人嫉妒的。”
叶清哼了一声表示不想管那些事情,望着远处的风景出神了一会:“真漂亮,待在这里最大乐趣之二就是这些风景了。”他沉默了一会之后又说:“阿远,我们也当这么久朋友了,有些心底话我跟你说也不怕你笑话我。我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突然而然的自杀了,自从她死后我就非常的害怕。我不知道我是害怕一个人,还是害怕无法掌握的未来。但是只要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就总会觉得很安心,我都从没看他害怕什么过,我如果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强就好了。”
性格温和又老实的棕发男孩认真的说:“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比我这样喜欢混日子的人好多了。有时候都觉得,只是能活下来就已经很难了。”
叶清:“其实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啊,其实你比我更加坚强。我家里要是你那个情况,我可受不了。以前是母亲纵容我,现在是哥哥对我好,我虽然讨厌父亲,但起码他没怎么亏待我,性别也是体质最好的。看上去,简直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啊。”
成为正式军人以后,他和最好的朋友杜思远会分在不同的兵种队伍里,这点让他有些难过。
他也会将这种遗憾的心情跟哥哥说过,但哥哥却劝他不要和谁走的太近,不然以后容易难过,如果遇到难过的时候什么事都想开点。
此时此刻的少年还觉得这种话稍微有些让人废解。金发少年并不是什么天真的人,但是他依旧没有想到日后会那么轻易的与朋友们以及这一段无聊又平静的少年时光永别。
在少年十五岁的时候,大战终于爆发了。他也同年成为了被编入正式军队。他茫然的挥刀凭借锻炼出来的本能残杀着敌人的生命,他茫然的在一瞬间与无数朋友同伴离别,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踏过了那些同伴们早已血肉模糊成一团的身体,他的脑袋在炮火响起的时候已经一片空白,是连续不断的战争,培养出来对命令服从的本能和求生欲望推动着他行动。只有在战事缓和的时候他才有空好好想想自己的感受,才能感受那种战争带来的恐怖——下一次又将有谁会死去?他会在哪一次战斗中死去?在因恐惧而失眠的夜晚,少年甚至怀念起了战事密集的时候,天天什么都不用想只靠本能行动的那段时光。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用牙齿咬自己的手臂,微微的不影响身体健康的疼痛会让他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为了防止技术流入其他国家,所有的光刀使用者都做了在心脏里埋炸弹的手术,那时到处高呼着:伊亚只有活着回来的和战死的士兵,绝对没有苟且偷生的懦夫。
这精巧绝伦到可以埋进心脏的炸弹和光刀是同一人发明的。
大部分人都和少年一样对心脏里埋一颗炸弹感觉到麻木,不少人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死,只在乎自己死后远方的家人能不能得到足够的钱,只在乎一群同伴中自己能不能别是最后一个死。
军队里流行着一种奇怪的白色药粉,吃了有止痛镇定兴奋的效果,必要的时候可以增加生存率,但是吃了容易上瘾,容易精神恍惚甚至还会胡言乱语产生幻觉,已经证实长期服用对身体有害,但是这种东西依旧在军队里禁止不住的流行。还有一种被叫做“烟”的昂贵物品,是将白色药粉稀释后做成的,也有镇定兴奋的效果,但是对身体伤害较小。
伊亚和密斯战争彻底爆发后的一年,叶清在清理战场时终于找到了他最好的朋友,在失踪名单上多时的杜思远的遗物,起码可以把遗物寄到阿远亲人那里,让一直想念家人的阿远完成一下心愿。
自从曾经在训练营的朋友们都死的差不多后,叶清性格变孤僻了,必要之外不想和其他人走的太过亲近,总觉得如果总是面对离别的,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他问过哥哥战争的意义。
预料之中的得到了为了国家大义的回答。
他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理由觉得疲惫,他讲了心里一直压抑的迷茫和动摇。
哥哥说:“经常有人这样,一边迷茫一边厌恶战争一边不得不打战,凭借本能与运气活下来,在战俘身上发泄压抑的感情,事后又慌忙的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然后不断的循环下去。不只是你一个人会迷茫,这是大多数人的常态。但是即使迷茫也还是要努力活下去,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起码也得是等我死后你再去死。”
叶清直视着哥哥冰蓝色的眼睛,那双色彩和眼神都一直沉静淡漠到有些冷漠的眼睛此刻却蕴含了某种深切的感情。
他明白那种孤独一人的痛苦,他无法拒绝哥哥的期待,他愿意为了哥哥努力活下去。
现在少年第一次这么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并非一个人孤独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有不应该死掉的理由。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暖意温暖了在战火中日渐孤独而冰冷的身体,也像是落在水中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水里探出头来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来约定,一起努力死在对方之后吧!”少年用还带有几分这个年龄独有的天真柔软的声音说着。
叶澄有些心情复杂的望着叶清,最后只是象征般的点了点头。
此刻,十九岁的黑发少年和十六岁的金发少年,他们不过是战场上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