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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宋丞相

    “尤夫人!”

    尤雪手中的鞭子很快已没入天同体内半截,赵昱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柔嫩之处被粗糙的手柄磨得通红,他愤恨难抑刚要发狂,就听地牢大门处传来一声怒喝,尤雪被惊得身子一抖,那鞭子便从她手中脱落,重重掉到了地上。

    尤雪知自己方才所做之事已为来人所见,一时懊悔不已,但事已至此她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稍作平复,逼迫自己转身面对来人。

    “宋丞相。”尤雪面带浅笑,已然变回平日温柔可亲的尤夫人,她莲步轻移似是上前相迎,其实却是想将天同挡住身后。那按着天同大腿的侍卫倒也机灵,见尤雪如此立即会意,放开天同站到了刑架旁。

    尤雪口中的宋丞相——明国丞相宋爽守礼地垂着眼,看都没看刑架所在之处,折腰向尤雪行礼:“尤夫人。”

    宋爽面容端丽,身姿挺拔,举手投足自成风流,端的是一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也难怪武王当初会不顾他朝中重臣的身份将他强占,而明王又为他冲冠一怒起兵造反。

    宋爽高权重,且与明王交好,尤雪不敢得罪他,当即按下心中忐忑屈膝还礼。起身后她拢了拢发髻,笑着问道:“这么晚了,宋丞相怎么到这地牢来了?”

    话音未落,尤雪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不禁懊恼地咬住了舌尖。明王率军在外征战,朝中大事皆由宋爽做主,有人夜闯地牢,宋爽身为丞相过来审问无可厚非,倒是她身为明王姬妾不该出现在此处,就算战乱中许多事没那么讲究,她如此做也是犯了大错,若宋爽要因此治她的罪,恐怕明王回来也不会责怪于他。

    尤雪口不择言,宋爽自是听出她的慌张,但他此时要事在身,不欲与她纠缠,便决定卖她个人情,答道:“臣听闻有人劫狱,惊扰尤夫人贵驾,特过来连夜审问。地牢守卫不严竟为外人所闯,实是臣治理不当,侍卫失职所致。只是此地阴湿潮冷,不利康健,不如请尤夫人先行回府,待臣审问犯人后再向夫人请罪。”

    地牢守卫当然不是宋爽亲自管理,尤雪晓得他如此说是为给自己个台阶下,她未能折磨到赵昱,心中仍有不甘,但知有宋爽自己做不了什么,也只能依宋爽之言离开此地。

    “宋丞相不必如此。丞相代大王理政,已是日不暇给,本宫又怎么好因此等小事为难丞相。这地牢呆久了确实不大舒坦,本宫本就不欲多留,只是担心侍卫看顾不好犯人,才一直未走,如今既然丞相已亲自前来,那本宫便先回去了。”

    尤雪自知有错,当然十分干脆,说完便头也不回,与宋爽行过礼,带着两名侍卫向外走去。

    宋爽目送尤雪走出地牢,并未急着审问所谓的犯人,他先是在门口默默听着,直至三人脚步消失,才转身在地牢内扫视一圈,目光触到天同未着寸缕的下身,不禁皱起眉自语道:“这尤雪,我真是小瞧她了。”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咳咳咳”赵昱说着扶住墙站起来。他扯了扯脚上的铁链,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不能再前进便停下来,望着自大腿被强行掰开就垂下头再未出过声的天同问道:“你怎么样,身子如何?”

    赵昱心疼天同是以语气放得十分柔和,只是天同从未见识过这般温柔的武王,竟不知这话是对他说的,好半天发现无人应答,才抬起头慌张地道:“回主人,无无事”

    天同方才受辱,听到武王要代他受刑便已心中大震,现下又得赵昱关心,自然极为动容,他在遭受鞭刑和侮辱时尚能面不改色,此时却禁不住鼻子微皱红了眼眶。

    “哎”赵昱看着天同这副感动的模样,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沉甸甸的忠心,若他还是那一掷千金的武王,他定要赏天同金银无数,并为他购置田地宅院保他今生无忧,可他如今只是明王地牢里的囚犯,就连为天同疗伤这种小事都无法办到,更别说护着他了。

    赵昱自己无能为力,只好向这牢里唯一自由之人——宋爽求助。在被明王囚禁的九个月里,宋爽常到这地牢来看他,是以他现在比以前在京城时还要了解这人,他知宋爽心善,对自己这曾辱过他的恶人都存感化之心,当然就更不会为难同样曾在男人身下受过罪的天同。

    “宋丞相,这是我原来的暗卫,天同,可否麻烦你为他寻条裤子来,再为他治一下身上的伤?”

    宋爽与赵昱相处数月,自然知道这人如今已经悔改,非复昔日残暴的武王,但亲眼见赵昱如此关心那暗卫,他还是忍不住惊讶于对方的转变,直到听到赵昱的话,才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稍等。”宋爽对赵昱颔首,转身走出地牢。

    宋爽离开后,牢房里只剩下赵昱和天同。赵昱对着天同一身的伤口默默看了一阵,突然再次用力扯起锁链,可惜那墙上的锁钩打得极牢,他折腾半天也未能前进半步,仅是弄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扰得他越发心烦意乱。

    “主人!”天同不知武王要做什么,但见对方试图挣脱锁链,也跟着猛烈挣扎起来。

    “你别动!”眼见天同身上才凝住的伤口又裂了开,赵昱立即出声制止,他自己也停了下来,犹豫片刻后,低头避开天同的目光解释道:“我只是记不大清你的容貌,想再瞧瞧罢了。我方才想了,宋爽这人心软,待会儿他回来,我再跟他说说,也许能放你出去”

    此去一别,今生恐怕再不复见,赵昱不过想将天同模样记牢,日后不论是永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还是早早踏上黄泉路,只要想起还有这样一人,在他手下受尽屈辱却只身前来相救,胸膛便会温暖,再不用惧怕寒冷和苦痛。

    “主人!我”天同一听赵昱要让他自己走,马上就急了。

    “你离开后万不可再来了,”赵昱提高声音,继续道,“此地戒备森严,即便你武功尚在,也无法将我救出,所以你若真对我忠心,就听我的话,出去找个安身之地,好好过日子,莫再想今日旧事。”

    “主人”天同显然不愿听从武王的安排,却只说了两字就突然闭口不语。他虽没有内力,但做暗卫时锻炼出的耳力仍在,听到地牢外响起脚步声,察觉这声音有些不对,便吞下嘴边的话,侧着耳朵认真分辨起来。

    宋爽出去已有半盏茶的时间,此时回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与他同来的还有另一人,此人虽未刻意隐藏,脚步仍比宋爽轻上许多,所以应是习武之人,且武功颇高,绝非寻常侍卫仆从。

    “主人,来了两人。”天同不信任宋爽,担心他又领人折磨武王,不禁眉头深锁焦虑万分。

    赵昱听到天同的话,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他自为明王所擒,便已被迫服下封锁经脉的毒药,现下与天同一样,也是内力尽失,听不到脚步声,他只当宋爽是找了侍卫帮忙,之所以担忧,不过是怕有他人在场不好求宋爽放过天同。

    正当赵昱和天同为彼此忧心,开门声再次在地牢内响起,他二人一齐转头向牢门看去,只见宋爽后面确实跟着一人,身着暗色侍卫服,手中提着木桶,低头走进地牢。

    来人容貌未现,天同却莫名对他心生信任,绷紧的身子不由自主放松下来,心中跟着暗暗松了口气。

    赵昱并未像天同一样,觉出这侍卫有何不同,他正要请此人为天同疗伤,话还未出口,那人却将手中木桶摔到地上,快步绕过宋爽走到他面前猛地跪了下来。

    “暗卫七杀叩见主人。”

    “七杀!”天同听到那侍卫所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喜之色。

    赵昱被眼前自称暗卫的惊得一愣,抬起头望向宋爽却发现这人面不改色,似早知会有此一出。但宋爽仅是微笑着点头,未做任何解释,赵昱无法,只得又望向天同,见方才还一脸杀气的男人此时已隐隐带笑,他心里顿时安稳下来,转头对七杀道:“起来罢。”

    “是。”七杀起身,飞快向天同所在之处看了一眼,瞥见他赤裸的下身,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之色。

    赵昱将七杀的神情收入眼中,不禁对他心生好感,然而此人本该在数月前就丧命于大瑞宫,如今不仅未死,反而与宋爽一同出现,实在是令赵昱不得不心存怀疑。

    “那日在大瑞宫中我曾亲眼见明王将十三名暗卫尽数诛杀,不知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今日又为何在此出现?”赵昱语气温和,看着七杀问道。

    七杀听出武王之意,当即又跪了下来:“七杀当日重伤昏迷,后为皇上派来营救大王的张太守所救,伤愈后被皇上召回京城待命,三个月前宋丞相派人与皇上联络,欲助皇上救出大王,七杀此后便作为信使来往于此地与京城之间。”

    七杀是暗卫出身,许是平日极少与人交谈,说起话来十分精练,并且毫无音调起伏,赵昱听后倒是立即将情况了解清楚,他心中惊讶万分,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对七杀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起来罢。天同受了鞭伤,你先去为他上药,余下的事我问宋丞相便可。”

    七杀未料到听过方才之言后,武王惦记的竟是天同的伤,因此怔了好一阵才应道:“是。”

    七杀依着武王的命令从地上站起,低头掏出怀中的药瓶,刚要向天同走去,却被宋爽拦了下来。

    “先把他放下来。”宋爽说着递给七杀一串钥匙。

    七杀颔首,接过钥匙,将药瓶揣回怀里。他转过身,一边走向刑架,一边抬头与天同对视,还未说一句话,眼眶就先红了。

    “我”终于站到天同面前,七杀闭上眼憋住涌上的热泪,“真没想到还能活着九哥相见”

    武王暗卫算上天同原有十四人,按年纪排天同第九,七杀则是最小的,他们十四人一同为武王出生入死,也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彼此,所以互相间感情十分亲厚,以前不当值时常以兄弟相称。

    天同刚才听七杀回武王的话,还以为他在分别这一年里长大了,现在看到他强忍着泪的委屈模样,就知这还是当初那个动不动就哭得像个小丫头似的幺弟。暗卫之中天机性子最为温和,从前这安慰七杀的活都是落在他头上,如今他人已不在,只留下向来寡言少语的天同,面对落泪的小弟不知所措。

    天同迟疑片刻,实在想不起以前天机说的那些话,便只是问道:“皇上派你来救大王?”

    “是。”听天同提起此行的任务,七杀自己就止住了泪,利落地用宋丞相给的钥匙解开锁链,将天同放了下来,“我不知九哥也在此地,只为大王备了衣裳,刚才在外面扒了一身侍卫服,九哥你将就一下,先把裤子穿上,我再为你疗伤。”

    七杀说罢,转身去木桶里取出衣物递给天同。

    “多谢。”天同有伤,接过侍卫服时只觉身上一阵剧痛传来,他靠着墙喘息了好一阵,怕耽误大事,堪堪忍住疼痛就抖着手弯腰穿上裤子。

    赵昱望见天同疼得直打哆嗦,心里也跟拧了劲儿似的难受。赵昱甚少在意什么人,以前只有做皇帝的兄长和一同长大的两位姐妹,除此以外别无他人。但从地牢里见到天同的那刻起,他的心里便又多出一人,今日若真能逃出此地,这个为负伤受辱却无怨无悔的男人会得到他倾心相待,他会竭尽所能,护着他照顾他,不再让他承受一点伤害和苦痛。

    “那浸鞭子的水里加了药,不动倒好,一动就疼得厉害,你轻一些,小心伤。”赵昱忍不住嘱咐道。

    天同没想到武王仍在注意自己,身子一震,还未拉到腰间的裤子差点掉到地上。

    “是”天同又感动得眼眶微红,低头应道。

    自回到地牢后,宋爽始终未发一言,他之前对放走武王一事尚有疑虑,怕自己将会做下一件比当年来到明国还要错的错事。此时见到赵昱对天同的这心疼劲儿,宋爽甚感欣慰,终于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钥匙,走到赵昱身边,将已生锈的镣铐打开了。

    “大王,”这是自赵昱强占他的身子后,宋爽第一次如此称呼这人,“皇上为圣明之君,当朝本是太平盛世,如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皆是因臣所起,今日臣为天下百姓放大王离开此地,望大王今后也能以民为重,尽心辅佐皇上,早日再创盛世。”

    赵昱低下头,怔怔看着重获自由的手脚,心中不知为何,并未感到欣喜,他抬起头望向宋爽,敛眉问道:“我若走了,你如何向明王交待,他若”

    “大王不必担心臣,”宋爽笑了笑,白玉般的面庞在阴暗的地牢中仿若生辉,“明王他舍不得伤我。”

    “那便好那便好”赵昱点头道,瞧见宋爽的笑容,不禁对他与明王心生羡慕。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王,赵昱身边的女人和男宠数不胜数,但他从未能让一人说出宋爽这样的话,并且也不曾对他们中任何一个真正信任至此。如此看来,他赵昱这一生当真失败,且不论未能建功立业,兴利扞患,就连真心相待的枕边人,到头来竟也都未得一个。

    不过,若说忠心不二的手下,倒是

    想起天同,赵昱心中一暖,不由得抬头望去,见男人正皱着眉由七杀上药,禁不住迈开步子,趔趄着走了过去。

    “主人!”天同看到赵昱,不顾身上仍在淌血的伤口,马上迎上前将人扶住。

    “没事,”赵昱撑着天同的手臂站稳,腾出一只手拨开他额前的乱发,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他的面容,“我没事”

    这是一张极普通的脸,眉眼英气,鼻梁却不高,嘴唇也生得一般,并非赵昱喜欢的薄唇,笑起来自然不会有那般令人起征服之欲的冷傲。这般样貌,放在美人无数的武王府中只能算作末等,也难怪时隔一年赵昱会记不清天同的长相

    不过赵昱如今可是知道,美人多薄情,比之相貌,人心更为重要。

    “主人”天同虽已通人事,却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他尽力平心静气,逼自己忍了又忍,才没在武王的不同寻常的目光中别开头去。

    “嗯。”赵昱看出天同不自在,但不知为何被那苍白的脸上透出的些微红晕迷住了眼,竟鬼使神差地摆动拇指在上面轻轻抚摸起来。

    男人的脸颊很是粗糙,赵昱却有些爱不释手,只是触碰天同,他心中便安定下来,沉浸在这难得的惬意中渐渐忘了眼前事,最后还是宋爽一声响亮的咳嗦,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我没事,你去上药罢。”

    “是。”天同迟疑一下,退后数步回到七杀身边。

    宋爽见赵昱终于放开天同,走到木桶旁弯腰取出一套灰衣交到他手中,并凑到他身边望着天同低声道:“出去后,你可要好好待他,切莫再强迫他了。”

    强迫?赵昱散开侍卫服披在身上,同时顺着宋爽的目光看去,瞧见天同,他心中颇为疑惑,但手下忙着系腰带,并未细想。又过了半晌,赵昱穿完衣裳,总算是反应过来,侧头对宋爽笑着道:“宋丞相请放心,回京城后我自会妥善安置天同,不会强迫他,更不会再让他受苦。”

    赵昱感念天同忠心,是以对这人十分在意,若不是宋爽提起,他自己根本未往那处想,以前床笫之上天同被虐得再狠都不发一声,像个木头似的甚是无趣,他那时早就失了兴致,如今再感激也只是将这人当做在意信任之人,并未有其他打算。

    “此话当真?”宋爽似是不信,又确认道。

    “当真。”赵昱颔首保证。

    “如此便好。”宋爽虽如此说,却是若有所思,但他知此时不便深究此事,见赵昱和天同皆已穿戴好,便敛去神色,从地牢墙上的方洞中拿起烛台,带头向牢门走去,“大王,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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