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残暴,世人皆知,赵昱也是如此以为,所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胸中这颗冷酷之心如今竟会对天同生出源源不竭的柔情。天同的兔子烤好后,他竟也不想这人自己用,而是还如之前一般,亲自用匕首割下兔肉喂到其口中,二人你一块我一块分食了两只兔子。
赵昱和天同这般吃法,自然比平常慢了许多,食完便已是定昏。七杀此时早已离开树林,如以往一般去来路掩盖马车驶过的痕迹,而他们二人在赵昱的坚持下一起收拾了兔骨,待七杀回来后便早早回马车睡下了。
此后数日,为防后有追兵,赵昱三人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路。不过自那日赵昱心疼天同主动揽下车夫的活,就再未让天同碰过缰绳和马鞭,因此天同每日只剩下一事要做,便是为三人准备吃食。
也是幸亏七杀馋嘴买了许多作料,山野中简单的烤肉天同也能做出些花样来,继烤兔后他又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分别烤了七杀赞不绝口的鱼和山鸡。那鱼本就鲜美,烤前除了盐外仅抹了姜粉去腥,而山鸡则是在烤后撕烂撒上椒盐,皮脆肉嫩同样十分美味。
天同如此用心,七杀简直是乐开了花,每晚守夜时都在盘算着第二日要猎什么野物给九哥烤。而赵昱在连日品尝天同所做的美食后,也已跟七杀一样,彻底为天同手艺俘虏,一到晚上就守着火堆帮忙烤肉,并且乐此不疲地喂天同用饭,姿态过于亲昵以至于七杀都不好意思靠近他们二人。
离开徽镇之后的第八日,就在天同已想不出新酱料之时,赵昱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七杀选定的隐居之处——位于阑山山腰的天心山庄。这天心山庄原是赵昱的皇叔,吴王赵鸿的丞相文泉所建,为其家族夏季避暑之所。而在文泉死后,文家渐渐衰落,天心山庄也就荒废下来。
当年吴王薨时无子,先皇将他的封地一分为二,南面划入明国,北面则归于武国。天心山庄地处两国交界,越过阑山便是赵昱的封地武国。然而赵昱三人此时虽与武国只是一山之隔,因武国南部已被明王军队占领,他们只能暂且落脚在天心山庄,待战胜后皇帝再派人来接。
阑山偏僻且土地不宜耕种,天心山庄荒废后附近就再无人烟。明王发现赵昱脱狱,定以为赵昱会尽快逃至武国,应是难以想到他们会藏身于此荒凉之地,是以七杀选在此处隐居,确实是明智之举。
只是,这天心山庄久未经人打理,也真真是荒凉破败
赵昱踏下马车,望着天心山庄那歪斜的牌匾和门前杂乱的野草,不满地皱起了眉。他在牢中数月早已习惯,住得简陋些倒也没什么,但天同身子虚易生病,就算瞧着仍是身强力壮,赵昱也不愿教他再遭这些罪。
七杀抱着在徽镇买的米面从马车下来,瞧见赵昱神色,马上上前解释道:“大王,这山庄外面瞧着是破旧了些,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我先前已将后院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簇新的,吃穿用物都是从宫里带来的。只是那时不知会遇见九哥,所以只布置了两间卧房。不过也好办,这山庄房间多得是,待明日我再打扫一间出来。”
闻七杀之言,赵昱脸色稍晴。以前大瑞宫中那些娇弱的侍妾未讨到的怜惜,他如今全都用在天同一人身上,至于是否是出于愧疚,对恨不得时时抱着天同亲着天同的他来说已不再重要。
“不必了,”赵昱无法忍受与天同分开,转头对七杀道,“天同与我同住一间便可。”
天同正将木柜抬出马车,听到武王的话,只是动作稍顿,并未十分惊讶。自那日欢爱后,武王虽未再碰过他的身子,但每日夜里都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整晚都不松开,说是如此才能安心入睡,也不会再有噩梦。所以若武王所言非虚,即便七杀备了三间卧房,武王也会与他同寝,天同清楚自己是逃不过的。
赵昱对七杀说话时便瞥见天同从车中出来,察觉天同要搬起那木柜,立即走过去按住了天同的手,同时道:“你别累着,我来。”
“主人”天同眼睁睁看着武王拉开他的手,从他身前搬走木柜,忍不住劝阻道,“这柜子不沉,还是”
赵昱根本不理会天同,抬着柜子跟在七杀身后迈进了山庄大门。天同见主人已经进门,只好三两下收拾起车上零碎的杂物,赶紧跟了上去。
天同进了山庄就发现武王并未走远,正与七杀一同站在门内等他,他知七杀不敢擅自做主,晓得这定是武王的意思,心中不免又泛起微波。
“过来,”赵昱示意天同,待其站到他身边,对七杀道,“走罢。”
天心山庄虽比不上京中的武王府,却占地颇广,由七杀在前领路,赵昱三人穿过天心山庄布局精巧却杂草丛生的外庭,差不多走了两刻钟才经由内门进入内庭。
如七杀所言,这山庄的后院一看便是打扫过了,不仅与前院相比干净得多,庭内园中没有一根杂草,虽也无花草,但已翻出了新土,显然是为日后种菜做了准备。
赵昱见此景象,满意地道:“嗯,不错。”
七杀得主人肯定,脸上立即笑开了。不过他跟武王一样惦记天同的身子,很快便敛起神色,随手将米面放到院中的石桌上,请示道:“大王,九哥大病初愈,这一路车马定已劳顿,不如七杀先带大王与九哥去卧房休息?”
“带路罢。”赵昱看了一眼天同透出倦意的面容,点头道。
七杀如今对赵昱说话已不似最初那般死板,尤其是提到天同的时候,那口气更像是天同的娘家人,有时甚至一点尊敬也无,赵昱先前常因此不悦,看在他是为天同着想的份上才未治他的罪,现在听惯了倒觉得颇为有趣,渐渐将他视为自己的小舅子,便也不予计较。
“是。”七杀从武王手中接过木柜,同样放到石桌上,之后依令将赵昱和天同带至山庄内的正房。
天心山庄的堂室修得很是宽敞,赵昱进了正房后环顾四周,见室内陈设齐全,且跟外面的院子一样,收拾得十分整齐,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赵昱并未表示,而是转头看向天同:“天同,你认为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若有,过两日教七杀去附近的乡里买。”
天同没想到主人会问自己,微愣了一下后轻轻摇了摇头:“回主人,没有。”
对天同来说有张木板睡便已很好,本就不会对如此精心布置的卧房有任何意见,并且来时他已确认过,距离天心山庄最近的乡里骑马来回也要一整日,他心疼小弟,更不可能令其为此等小事跑那一趟。
赵昱也猜到天同不会提出什么,拉起他的手凑到他面前啄了一下他的唇:“那让七杀收拾一下,铺上被褥你就先睡一会儿罢。”
之前只要天同一动手武王就要上前帮忙,后来他就不敢跟七杀抢着干活,但如今他们才定居于此,不仅车马需要照看,这庭院里里外外也要除尘打扫,天同身为兄长,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小弟一人担下这么多活。
“主人”天同自知口拙,低头犹豫着不知怎样请命武王才会放他一人干活。
赵昱现在很是了解天同,见这人为难的模样立即就懂了。
“你去收拾外面罢,这房内我和天同自己整理。”他对七杀命令道。
七杀在武王和天同之间来回看了看,意味深长地笑了。
“是。”他朗声应道,随即行礼退出卧房。
“谢主人。”七杀走后,天同低声道。自从真正了解武王的心意,他对武王待他的好皆能有所感应,不再如先前一般懵懂无知,只是他性子内敛,心中再感动面上也不显。
“哎,”赵昱叹息着拥住天同,抬起他的头,迫他对上自己的眼,“你心里想着什么,往后直说便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罪于你。”
武王的双眸乌黑明亮,透着如水的温柔,天同望入其中,不禁呼吸一窒,半晌才开口应道:“是。”
“乖,”赵昱满意地亲了亲天同的脸,放开双臂道,“来罢,我帮你打扫。”
天同当然是不愿主人干这些粗活,可也不敢劝阻,只得点点头应下了。
其实这卧房内已被七杀布置妥当,天同和赵昱只需将这段日子里落下的灰尘打扫干净即可。比起扫地铺床,擦桌子这活最是轻巧,天同先到外面寻了块抹布交给武王,然后自己拿着扫帚麻利地扫清地面,最后从柜子里取出被褥铺到了已挂着帐子的床上。
“只有一床被?”赵昱擦完桌椅将抹布扔进水桶,走过去站在床边看天同叠被。
“是。”天同低头望着身侧的锦被回道。这被子缎面光滑细腻,展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与当年武王寝宫中所用一模一样。
不过赵昱显然对这床被并不满意,皱着眉摇了摇头:“太薄。”
天同担心赵昱责怪七杀,连忙道:“主人,这被应是七杀从王府带出来的,虽看着薄但极为保暖。”
“嗯,我晓得,”赵昱见天同紧张,马上展露笑脸,坐到床边将他揽进怀中,“山里冷,我怕你没有内力容易着凉。”
在天同之前赵昱这辈子只宠过妹妹赵晨一个,所以在他眼中唯有如此捧在手心似的娇惯着,才算真正是疼爱天同,即便天同是个坚毅刚强的男人,而非长在深宫不谙世事的少女。
而天同虽被当做柔弱之人对待,却并未感到屈辱难堪,他从未被人这么知冷知热地疼过,晓得主人是好意,心中顿时暖和起来。不过如今面对主人的温柔他还是会手足无措,靠在武王胸前思索半天也未说出一个字。
幸好赵昱不介意天同的沉默,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将手放在他的腰带上问道:“累不累,先睡一会儿?”
天同看向武王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主人说是小睡,他却自觉想成了别的。武王情欲旺盛,在路上时他每晚都能感觉到身后抵着的硬物,只是主人不说,他便一直以路上不方便欢爱为借口,从未主动提起。今日终于安定下来,他不能再放任私心作祟,主人为他忍耐了八日,现下也到了他该报答之时。
“那到日入再起来做饭。”赵昱不知天同心思,其实只是单纯想抱着他睡上一阵,但因喜欢他的顺从,一边解着他的腰带,一边又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唇。
武王一吻上来,天同便更加肯定先前的判断,他闭上眼,强按下心中的恐惧,感受着落在唇上的轻柔触碰,任武王脱下他的衣裳,抱着他倒在床上。
然而天同躺在床上等了半晌也未见武王解他的中衣,他心中疑惑,忍不住慢慢睁开眼,却见武王正定定地望着他的额上某处,一双如墨的眸子黯淡无光,再不复平日的光华。
天同见武王如此反常,不由得慌了神。
“主人?”他支起身子,不自觉靠向武王。
随着天同靠近,武王的眼睛缓缓而动,却似未看到天同的担心,一直盯着方才那处。少倾,他突然伸出手,轻柔地抚上那个被他注视了许久的地方。
“这疤是我弄的。”赵昱轻声道。
天同愣了愣,迟疑着没有回话。武王所触之处确实有一道疤,这疤也确实是因武王留下的,但面对失常的主人,他此时不敢据实应答。
不过赵昱也不需要天同确认。
刚才他正要为天同盖上棉被,却在起身时不经意瞥见天同右眉上的疤痕。起初他还颇为疑惑,以为天同是在打斗中不小心落下的,发现那疤似是很长,便忍不住定睛细看,但在看清楚的刹那,眼前突然闪过天同血流满面的模样,电光石火间他就记起了这道疤痕的来历。
最初赵昱知道天同身子的秘密,是王府总管献上的为他解闷的主意。那阵子他求宋爽不得,比往日还要暴虐冷酷,数日之内杖杀了三名宫侍,弄得府内人心惶惶,当时的总管魏白担心继续下去再有人遭殃,便于一日他被宋爽骂得大发脾气后迎合他的猎奇之心,将王府暗卫中有一人男女共生之事告诉了他。
赵昱虽喜好女子,但也并不拘泥于此,听闻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身子,顿时起了兴趣,当夜便遣人到斗宿居召那暗卫侍寝。他这人噬虐,那晚绑着天同狠狠破开其处子之身,尝到将强悍之人压在身下蹂躏的滋味,便从此沉迷不已,之后一整个月几乎日日传唤,无情地将这人奇异的身子从里到外玩了个透。
而就在那一个月中,有一日赵昱因宋爽之事在宫中被皇帝训斥,回府后胸中火气难消,为撒气唤了当值的天同现身。他那时暴戾残忍,也不顾还有其他暗卫在不远处守卫,当场就撕烂了天同的衣裳,将其压在花园里的石桌上肏干。肏得兴起之时他甚至抓着天同的头狠狠砸向桌沿,一场欢爱下来,这人便是鼻青脸肿满面血痕。
天同眉上这道疤应就是那日留下的。
赵昱此时抚过起伏的肉痕,心疼得全身发抖,恨不得被千刀万剐以偿还天同在他身下受过的苦。他低下头,将唇印在手指停留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又一个充满愧疚和悔恨的吻。
“对不起。”赵昱最后闭上眼起身道,他突然不敢看天同的眼,却并非怕在其中找到恨意,而是正相反,他畏惧的是天同眼中纯粹的忠诚。
的确如赵昱所料,天同并未因当日之事记恨他,那双他无法对视的眼眸中,满满都是焦急与无措。
“主人”天同依稀明白,主人这是在心疼自己,不由挺起身子,更近地凑了过去。他早已忘记当初的痛苦,此时看着武王苍白的脸,心中只有感动和担忧。
“对不起”赵昱双眼紧闭,再次开口道歉。他刚刚发觉日后无论待天同有多好,恐怕都抵不过自己曾犯过的错,绝望之中察觉到天同的靠近,居然情不自禁向后躲去。
天同宁愿像从前那样百般受虐,也不想看到武王难受。他自觉不过一道伤疤,不值得武王如此在意,只是嘴笨不晓得该如何相劝。他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见主人躲开更是慌不择路,竟不假思索猛地抬起下颌,对着主人颤抖的唇亲了上去。
赵昱只觉唇上一热,整个人顿时随之一惊。他倏地睁开眼,就见天同双目大睁,震惊中带着一丝茫然,似是也未料到自己会有如此冲动之举。
赵昱哪会猜不出天同突然这么做是因为什么,心中禁不住又是一阵疼痛,他再次低头亲了亲天同眉上那道疤,然后双唇缓缓下移落在了天同唇上。
“绝不会再让你受伤了。”赵昱温声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