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日,我没起得来床,躺了一天。我觉得浑身疼痛,像是才跟人打了一场生死战。
我一个妖,居然能被欺负到今天这部田地,真是太丢脸了!我后悔了,昨晚应该多咬胧烽几口,把受的罪都报回去!
想归这样想,我还是不敢造次了,之后几天都乖乖的。他要是再这样罚我,我可吃不消。
我吃饭时想起佟庵来,于是问紫风,那片竹林里住的是什么仙君。紫风却说,佟庵不算什么仙君,不过是个人仙。
她说,这天上的神仙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胧烽这样的,是位分很高的仙君,几乎能和帝君平起平坐的那种。药君位分不如胧烽高,但很受百仙敬重。她和庄宁、斜灵这些仙只是仙君们的下属,位分更低。而人仙还不如她们,根本算不上是仙。人仙大多住在凡间的道观或是山上,是没有机会来天上的。
佟庵则是一个异类。
他本是凡间的一个普通人,机缘巧合间救了被魔族重伤,失去法力的潭渊仙君。在照顾潭渊这段时日,他们日久生情。潭渊恢复法力后,不愿和他分离,就把他带回了天上,求帝君赐了人仙的身份,从此两人成了天宫上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紫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佟庵遇上了潭渊是他莫大的福气。
潭渊我是知道的,他在我和胧烽成亲那日参加过宴席。他长着一张棱角锋利的脸,眉斜斜刺着,嘴角紧绷,一看就是杀伐果断,冷情冷性的那种人。他和佟庵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呢?佟庵曾说天上无趣,他在这里过得定然不像紫风说得那么好。况且,他的人仙身份对他的限制,绝不仅仅只是受人低看罢,否则他也不会不出席成亲的典礼,否则怎么我日日出门玩,都不曾在天宫遇到他呢?
我忽然想到我自己。我是妖,只有八百年道行,若按身份地位,我连人仙的脚趾头都够不上。如果佟庵是个异类,那我是什么?异类中的异类?我出门玩,遇上的仙皆对我和颜悦色,我以为天宫的神仙都和气可亲,我也乐意和他们亲近。现在想来,大概不是那样,他们这般对我,十有八九是因着胧烽的身份吧。也为难药君老儿被我一个小蛇妖纠缠那么久,还不能发作了。
如果不是胧烽,我一定还是离砀山无忧无虑的一条蛇妖。在他们眼里,是不是我积了几百世的德,才能摊到今世胧烽这么大一个福?胧烽又是怎么想的呢?他这么厉害的神仙,会喜欢一只蛇妖做自己的伴侣吗?
我想着想着沮丧起来。这里果然和佟庵说得一样,好没意思。
这日胧烽回来得挺早,特地陪我一起吃饭。他平日不吃东西,只在我吃的时候吃一点。我心里有事儿,恹恹地吃不下,我又不好说我不想吃,扫他的兴。
他给我盛了一碗菌汤,我喝了两勺就不想喝了。
他看我呆呆地,没有神气,问我:“你今日怎么了?”
我低下头,用勺子搅弄着羹汤,嗫喏出声:“胧烽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儿?”
他的态度温柔极了,我知道他是一个好脾气的神仙,对待别人都彬彬有礼,妥帖周到,除了对我的某些时候。我贪恋他给的温柔。
我抬起头,望着他:“你带我来这里,和我成亲,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是一条小小的蛇妖,好吃懒做,什么都不会,会给你惹麻烦,还要分走你休息的时间来陪我。”
“你说命中注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命中注定。你若不去找我,我这一世都不会知道有这么回事,也不会打扰你的啊?”
他的目光怔愣了一瞬,随即拉过我的手,他的手宽大有力,覆在我的上,让我的心砰砰跳动。
“阿景,你不用想这么多。你是我的伴侣,我自然要一直对你好的。”他定定地看着我,郑重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注视着他的目光,他太好了,太温柔了,令我完全没法抵挡。我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一个名为胧烽的深坑里,再也出不来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他对我这么用心,我怎么能辜负他呢?我实在不该想那么多。
8
胧烽听说我和佟庵交了朋友,没说什么。
我睡了个懒觉,醒来时胧烽已经出去了。闲来无事,出门往佟庵的竹林走去。我带了点紫风做的白芋甜乳糕,想给佟庵尝尝。如果他不在那里,我就自己吃。
竹林安安静静,溪水缓慢流淌着,茅屋的门关得紧紧的,我以为没人,提着食盒在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声响。
我连忙推开门进去,里面暗沉沉的,佟庵倒在地上,身旁落了一只杯子,水都撒出来了。
我丢下食盒,赶紧去扶他。他衣衫凌乱,脸色灰白,脸颊肿胀,露出的手腕细瘦,皮肤堪堪包住骨头,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淤痕。几日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水。
他抬头喝水时,我看到他掩藏在衣领下的脖颈上,有一枚深深的齿痕,和数不清的红痕。我不由地惊呼出声。
“佟庵——你——”
他经历过什么样的待遇,我大概猜的到。
“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副模样?潭渊他不管吗?”
佟庵不出声,他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苦笑。
“难道难道是潭渊做的?”
佟庵听到这个名字,颤抖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震惊极了,紫风还说他们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哪里有这样的眷侣?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我去找他论!”我转身想往外奔去,走了两步发现他在扯我的衣角。
“别去,没用的。”他的嗓音嘶哑难听,让我的心重重一沉。
“他凭什么这么对你!”我几乎落下泪来,就算潭渊是什么厉害的仙君又如何?他就能肆意妄为伤害别人吗?天庭都是这么讲究礼仪法度的吗?
“我没事,你先坐下来。”他用力拉了拉我的衣摆,我只好依言坐下。
他用破败的嗓子缓慢地跟我说话:“你不要去找潭渊理论也不要找其它仙君说。潭渊他残忍霸道,你敌不过他的。其他人也不会管这些闲事你回去别的和胧烽说,也别求他帮忙,我担心他会为难你。”
“那就任凭他这么对你吗?”有滚烫的东西从我眼里啪嗒啪嗒地落下来,他着急地给我擦,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离开?”
“我试过,若是能离开,早就离开了。你太单纯了,不会懂的。”
“不,我去找胧烽,他一定会帮忙的。”
“傻子,没用的,别哭了。”他抬起手擦去我脸上的眼泪。
9
我最终也没能帮得上佟庵。
我请求胧烽帮他,胧烽不仅拒绝了我,还把我关在芳华殿里,不让我去看他。
“放我出去!”
“听话,佟庵不是你能救的。你不要去找他。”
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佟庵是我朋友,有多难我都要救他的。
“不!放我出去!”
“你在芳华殿好好呆着。”胧烽布下结界就走了。
我这次不再主动求和,也不让胧烽碰我一下。
一天,我听到紫风和斜灵在花园里窃窃私语。
“佟庵真可怜啊,就这样魂飞魄散了。”
“怪只怪他自己,好好的仙不做,偏要回凡间。潭渊仙君那么爱他,他却那般冷情冷性,他也不想想,自己的人仙身份是怎么得来的。”
“唉”
“你们说什么?”
我听到自己声音颤抖着说。
紫风吓得捂住嘴,喊了声“少君,我什么都没说过”,拉着斜灵跑了。
我呆呆地站着,张着嘴,徒劳无功地喊着“佟庵佟庵”,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我拔腿就往芳华殿外冲。那里布了厚厚的结界,我猛然撞到上面,浑身剧痛,却撼动不了分毫。我嘴里反复喃喃着“佟庵佟庵”,像失去知觉一样去攻击结界。
紫风她们冲出来,看到我不要命地发疯,被我吓坏了,在身后一直劝我。我让她们要么放我出去,要么都走开,不要管我。她们急得团团转,“少君!你别这样!”
“让他出去!”
一个冷淡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胧烽出现在这里,他冷着一张脸,望着我。庄宁应声收了结界,我冲出殿门,飞快地往竹林跑去。
竹林没了主人,一片灰败之象,大片大片地开了花,不久就要死了。没了鸟鸣,也没了溪水淙淙。我走到屋子里,看到一个男人颓丧地坐在上,抱着一本书。是佟庵常看的那本。
是潭渊逼死了他。
不,不止潭渊,是天宫的每个人逼死了他。
我不能理解潭渊的这副样子。他在佟庵活着的时候那样伤害他,如今佟庵解脱了,却又作出这副伤心情态来给谁看。
他们的故事我并不清楚。但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佟庵是个多好的人,知道佟庵对于凡间的向往。
如果潭渊真的爱他,不会强迫自己的爱人做什么仙,也不会让他一个人住在这个竹林里冷冷清清,更不会让他满身伤痕地苦笑,最后魂飞魄散。
他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我走到他面前狠狠给了他一拳。
他往日凌厉的双目一片混浊,任雨点一样的拳头挥到他的脸上,毫无动作。“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他!你把佟庵还给我!”
他听到我的话,骤然发力,攥住我的手腕,恶狠狠的盯着我:“那个贱`人什么时候和你勾搭上的?他是我的!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你们想都别想!”
他粗暴地挥开我的手,眼里带着血腥,笑得狰狞可怖:“如果不是因为胧烽,我定要拿你的命给佟庵祭魂。”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还不把你的人带走?”
我这才注意到,胧烽不知来了多久,站在门口,皱眉看着我。我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去,胧烽伸手扶住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冷成一团,我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你为什么不帮佟庵?”
“这是他们的命数,我不能插手。”
“借口。”
“若是我,你也不插手吗?”
果然,他说不出了。我拂开他的手,自己一个人往竹林外走去。
从今往后,天上再也没有一个叫佟庵的人仙,再也不会有我可以偷偷变作蛇身睡觉的竹林。佟庵是我在这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或许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