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二章 序幕 之二</h1>
梅特伊侯爵夫人自行開了書房門,環顧擺滿精緻皮面珍本書的落地書架,桃花心木書桌,鑲嵌珠母貝的飾板,還有克萊拉大理石鑲嵌手雕黃銅的壁爐,她對這裡的一切瞭若指掌。
過去這一年,她在這裡進出無數次。
梵丁男爵因為飲食無度,一直為痛風所苦。是她指點那時還未成為男爵夫人的賽兒瑪,在睡前用浸泡草藥的熱水為男人洗腳,如此可以緩解痛風。
果然肥胖到自己無法彎身的男爵很快就被賽兒瑪擄獲。
露出破綻的男人,加上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 是的,那時的賽兒瑪幾乎沒有甚麼可失去的。
她在倫敦柯芬園的露天市集發現賽兒瑪,那時後者正在市集賣花。賽兒瑪有著阿拉伯貴族的血統,但她在生母過世、與身在阿拉伯的父親失聯後,生活陷入困境,她是混血的私生女,無法見容於重視血統門第的英國社會,又沒有謀生能力,若是無人施以援手,最後只能淪落妓院。
侯爵夫人見她面貌姣好,加上有股可以犧牲一切也要往上爬的狠勁,於是將賽兒瑪從英國帶回威尼斯,交由豔名遠播的交際花提利夫人調教。
提利夫人十分盡責,短短時日,一個賣水果的女孩兒搖身一變,成為應對從容的貴族千金,而且這位貴族少女願意彎下腰,去做連僕役都不願做的工作――
為一個癡肥的老男人洗腳。
成為男爵夫人,然後繼承遺產,這是賽兒瑪應得的。
夫人深深自豪。
在男爵和賽兒瑪的婚禮之後,梅特伊侯爵夫人和交際花提利夫人繼續某種形式的合作,侯爵夫人在社交圈內鎖定貴族男性,提利夫人從旗下挑選適合的女孩兒,為這群男性量身打造夢想中的女伴,情婦,甚至於妻子,當然,這也換來豐厚的回報。
對梅特伊夫人而言,她在乎的是在這男性主導的世界中,翻轉權力、贏得勝利的快感,更勝於實質的金錢報酬。
若不是她,那些走投無路的女孩要如何活下去?
思及自身所為的正當性,她挺起背脊,踏過大片的波斯地毯,在赭紅皮椅的前緣坐了下來。
門扉輕扣了一聲,瓦爾蒙子爵將門推開。
「夫人,我來了。」
來者擁有一頭閃耀的金髮,精緻的五官,和優雅的身型。
不得不說,這位風流浪蕩子的外貌還是人模人樣的,尤其是那一身精心訂製的燕尾服,必定所費不貲。
「說吧,詳述你的來意。」梅特伊夫人開門見山地說。
她對威尼斯每個貴族的身家都一清二楚,瓦爾蒙在外積欠的龐大債務,只怕到他的孫輩都還不清。
身負巨債的人很容易捉摸。
「夫人真是快人快語,」瓦爾蒙子爵俯下他金色的腦袋,在她戴著白手套的手背上一吻,「首先,請容我恭維夫人的投資眼光,您將『賣身』這個古老的行業,發揮得淋漓盡致。」
「太無禮了,爵爺,」梅特伊夫人啐了一口,「我從事的是『販賣夢想』,滿足男人心底深處的綺念,並收取應得的報酬而已。」
所以他已經知道她與提利夫人的合夥關係,提利夫人訓練女孩迎合男性,她在社交圈內尋找獵物,目前兩人的配合堪稱良好,她完全不想讓這個冒失鬼破壞她的計畫。
「是,用錯詞語是我的過失,」他輕鬆自嘲,「但不知我是否有幸,能為夫人『販賣夢想』的偉大志業,提供一點棉薄之力?」
「噢,你能做甚麼?」她忍不住語帶鄙夷。
「絕對比您所能想像的要多,我親愛的夫人。」子爵刻意別過頭去,避開侯爵夫人翻的白眼,「我在過去的二十八年中,日夜都和貴族子弟一同玩樂,我深知他們的個性、弱點、還有他們心底深處的綺念,我可以提供完整的情報,甚至可以帶領他們出現在您所指定的地點,讓您和女孩們精準地瞄準獵物,一槍就可以斃命。」
侯爵夫人陷入深思。
他說得沒錯,若他能提供情資,的確可以省下她不少時間。與虎謀皮很危險,但是操弄男人的心更危險,如果有來自內部的消息,可以大幅提高勝率。
她換個姿勢,雙臂環繞胸前,表現出不感興趣的空白表情,「如果成功,你想要甚麼?」
「兩成獲利,」瓦爾蒙子爵一掃先前放浪頹廢的模樣,眼露精光,「無論妳們得到甚麼形式的報酬,金錢、昂貴的禮物、遺產,我都要分兩成。」
「不可能!」夫人斬釘截鐵地回道:「我的女孩們付出時間、心血,甚至用她們的身體來滿足男人的慾念,而你,只靠一張嘴,就想不勞而獲,你做夢去吧!」
瓦爾蒙子爵深吸了一口氣,又恢復成嘻皮笑臉的樣子,「那麼一成半。」
「一成。」夫人仰起頭。
「成交!」瓦爾蒙一口應允,「不得不說,夫人,和您做交易真是太愉快了。」
「先別得意,給我第一個情報,展示你的誠意。」她瞪著雙眼。
「沒問題。」
梅特伊夫人站起身來,在男爵的書桌前坐定,她從容地從抽屜中拿出筆墨,彷彿這是自家書房。
「人名,爵銜?」她問。
「莫賽尼格公爵。」
「喬凡尼?莫賽尼格公爵?」侯爵夫人頓了一下。
「就是他,這肥美的獵物足夠表示我的誠意吧?」
喬凡尼?莫賽尼格公爵,名門望族,血緣可上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的梅第奇家族,莫賽尼格族中曾出過四任威尼斯總督,三任最高司法長官,家族在銀行業和紡織羊毛加工業中均有著巨大的影響力。而喬凡尼本人卻和瓦爾蒙一樣,是個遊手好閒、只顧玩樂的花花公子,憑著家族用之不竭的財產,四處追逐異性,放浪形骸,尤其喜歡引誘未婚少女失足。
梅特伊夫人點點頭。
「很好。」她在黃銅墨水瓶中蘸一下筆尖,在白紙寫下莫賽尼格公爵的名字。
瓦爾蒙開始鉅細靡遺地交代公爵的家庭背景,生活作息,偏好的女性類型,乃至他生活周遭所發生的瑣事,夫人仔細聆聽,偶爾問幾個問題,在心中盤算如何攻防,並將所有想法一一記錄下來。
莫賽尼格是個好獵物,但是要攻陷他可沒那麼容易。
「還有一事……」瓦爾蒙欲言又止。
梅特伊夫人抬頭瞥了他一眼,浪蕩子臉上掛著黑心掮客慣有的笑容。
她面無表情,繼續埋頭書寫。
「我突然想到,我父親的資產管理人曾和我說的一句話,交易應該平等而且互惠……」瓦爾蒙一面閱讀她所寫下的內容,一面說道。
她迅速地完成紀錄,然後以戲劇性的勢態放下手中金筆,「說吧,你還想要甚麼?」
「我親愛的夫人,我相信我已充分表達我的誠意,提供可用情報,同時我也承擔著可能身敗名裂的風險,如果您和您的女孩兒失敗了……」
「我到目前為止,還未嘗敗績。」她微微抬起下巴,不為所動地說。
「果真如此就太好了,但是世事總有意外,所以……除了交易之外,我還想和您打個賭,」瓦爾蒙傾身向前,頭髮和雙眼都因為火光而看來像是正在燃燒,「如果您和您的女孩失敗了,我希望能和您共度一夜溫存。」
梅特伊夫人爆出一陣大笑,彷彿這是她今生所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沒關係,我可以等您笑完。」瓦爾蒙微笑。
「瓦爾蒙,你好大膽!」梅特伊夫人依舊笑得無法自己,「順便提醒你,我不喜歡輸的感覺,所以我是不會輸的。」
「既然如此,您應該沒什麼好顧慮的。」他輕輕地說。
「非常好,我賭了,」梅特伊夫人挺直背脊,揚起頭直視他的雙眼,「那麼,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