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开到摄魂山的山顶后，我把两只睡着的狐狸留在车上，打算先一个人去学院里面探探路。

    我先前只在考试时来过这里一次，印象中这是一座开放式的古堡，就和人族的大学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保安在把守正门，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观赏。但是城堡的外围无外乎是一些长廊，花园，活动室类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想要去最里层，也就是教学部的话，就需要实名登记了，这也就是只有正式学生才可以进入的地方。而根据我估计，最里层也就是黑剑的所在地了。

    这么大的城堡，我自然不知道拉斐耶在哪里，所以我看到长廊里一个正在赶路的学生，随口就叫住了他：

    “喂——你！你等一下。”

    “什么？”

    那个正要走远的家伙果然还是回过头来。他长着一张人族的脸，神情中那股轻蔑和高傲也完全符合我对圣光学院学生的假想。看他抱着几本书，把自己用风衣和领带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我猜想这说不好还是一个学院的优等生。

    “你认识一个叫拉斐耶的教授么？”

    听到这个名字，本来对我这种邋里邋遢样子很轻蔑的他突然挑起了眉头，停下了自己正在赶路的脚步。这个人果真一言一行之中都透露着一股高傲又凛冽的作风，似乎如果我不问他什么重要的事，他就会埋怨我浪费他的时间一样。

    “你找拉斐耶教授有什么事情么？”

    他虽然没有我高，但却一点也不服输地抬起下巴看着我，眼角的泪痣让他更有种招人讨厌的气息。这是我第二讨厌的那种人族，仅次于我生母那种人之后。本来看在他长得还算好看的份上，我想和他多聊几句，但是现在看来我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和他搭讪过。

    “当然咯，要是没事我干嘛要找他，”我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所以他到底在哪里？”

    他似乎没见过我这么没礼貌的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继续没好气地说：

    “顺着这条走廊一直向前走，右转，再左转，然后走廊尽头的那个门就是他的办公室。”

    看在他最终还是老实回答我的份上，我没有再计较什么，谢谢都没有说就和他擦肩而过离开了。

    我顺着他说的道路向前走着。他刚才说了一长串的话，我虽然勉强记住了，可是越走却发现这条路远得有些夸张，我花了足足十几分钟才走完一条长廊，更不要说按照他的话，我还再拐两次弯了。走着走着，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而且我身边的路人也越来越少，到后来，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四下看了看，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露天长廊走进了古堡的内部，四周都是石头堆砌的墙壁不说，两侧还摆着看起来已经有几个世纪那么古老的石膏，而且这些石膏无一不都是宗教题材的。我听说圣光学院的学生平时还要修神学课程，而那个拉斐耶也是神学教授，看来这里就应该离他的办公室不远了。

    我顺着这条寂静无人的走廊走着，终于来到了尽头。就像刚才那个路人说的，这里果然有一扇黑色的青铜制成的门。这门和其他的门比起来宏伟极了，高度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而且是双开的。门把手还是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生物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两头长着翅膀的狮子。

    我想着在这里敲门也不会有人听见，所以就擅自推开了这扇厚重的门。

    然而门开了后，我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办公室，因为眼下这个所谓的房间没有一盏灯，放眼望去也是漆黑一片，要不是我拥有夜视力的话，我恐怕就连自己的下本身都看不到。推开门后，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不对劲“的地方。首先，我的鼻子里立刻充满了一种气味——我虽然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但是我却已经开始厌恶这种类似于发霉的味道了。除了味道外，四周若隐若现的水滴声也让我感到不自在。我勉强向前走着，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周发出好几圈回声，这让我不禁好奇这里到底是有多大。

    因为这里实在太黑了，我大概只能看到面前一米左右的距离，然而这一看却让我惊呆了：我走的地上竟然零零散散地洒落着一些骨头，有些骨头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呆了很久，已经没有光泽了，有些却是新的，粘连着一些生肉。这一幕让我确定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办公室——那个路人绝对是因为看我不顺眼就把我耍了。

    然而问题的关键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好奇心让我不想就这么离开，于是我继续向前走着，突然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横着一条粗粗的铁链，本来我以为到这里路就被封了，但是没想到这条铁链只是横在我膝盖的高度，我只要迈过去就可以了。迈过铁链后，我发现脚下的骨头开始变多了，这让我开始琢磨其中的原因。

    我又向前走了大概五米多，突然就站住不动了，因为我听到那若隐若现的水滴声越来越近不说，我的身边也感觉到一股热气在喷向我——

    等等，喷向我？

    我低下头一看，一只野兽的爪子已经趴在了我的脚边，而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的面前是一只正在嗅着我的狮子。没错，狮子，一只货真价实的狮子。现在满地的骨头就可以解释通了。

    正当我下意识地抬腿就打算逃跑时，我发现那只狮子并没有追过来，随后我听到铁链扯动的声音，才发现狮子的四肢都被栓住了，而这些铁链应该也是连在墙上的，所以任凭狮子的力气再大也无法挣脱。——也是嘛，要是这只狮子没有被拴住的话，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明白了后便不再害怕了，而是又好奇地凑过去，蹲在和他只有一米的距离上尝试和他说话：

    “喂，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又是谁在喂你？”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一声不吭，似乎在思考我的话一样。

    “是拉斐耶么？你是他的宠物么？”

    不知是拉斐耶的名字激怒了他，还是“宠物”这个词，总之狮子突然生气了，他的前爪狠狠地挠了一下地面，张开血盆大口对我吼叫起来。我着实低估了野兽的潜能，这声吼叫差点要把我的耳朵都震聋了。然而我即便这样也不想在一只被困的野兽面前示弱，于是随便拉了拉身边的铁链，笑道：

    “别凶了，你又挣脱不开这个玩意。”

    然而就在我的手碰上铁链的那一刻，我感到一阵剧烈而钻心的痛苦，我敢发誓我这辈子也没有那么痛过，那一瞬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剑都刺向了我，我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我虽然在第一时间把手收回来，然而我发现那股疼痛并没有因为我收回了手就减轻，而是持续地烧灼着我的皮肤。我拿出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心刚才捏过铁链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道跨过整个手心的痕迹，而且这道痕迹竟然在黑暗中发着耀眼的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我的皮肤里似的。

    我不敢信眼前的一切，然而当我细想过后，最让我不敢相信的是那只狮子竟然可以在四肢都被这种铁链绑着的情况下没有一点疼痛的样子。

    “喂，你你到底是什么这、这又是什么？”

    我丢下面子，慌乱地问面前的狮子。手心的疼痛已经让我失去了全部的理智。

    他只是愤恨地盯着我，似乎还在因为我刚才侮辱他而生气。

    “刚才是我的不对求你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道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吧。”

    我于是放下架子祈求道。

    他听罢，犹豫了一会儿后伸出了一只前爪，似乎是叫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我犹豫着，毕竟这有可能是送命的行为。他看到我无动于衷，哀怨地叫了两声，然后转头不再看我了。

    “喂，等等——我做就是了！”

    我急忙喊道。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得自己会这样简单地被狮子杀了，即便地上的骨头似乎在说着相反的话。

    他转过头来，我于是自愿把那只受了伤，现在还在发光的手伸过去。这一次他不再是用前爪了，而是直接将嘴凑了过来。——难道我被骗了我？看到那他尖利的牙齿上还留着口水，我这样想着，但是却没有退缩。

    就在狮子的牙齿即将触碰到我的手之前，他伸出了自己带着倒刺的舌头。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的舌头舔向了我的伤口。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他的舌头要碰到我之前，我突然一个没有站稳，摔倒在地，和我同样的狮子也颤抖了一下，向后蹬了蹬腿才没有跌倒。

    是地震么？

    霎时间，我听到周围的铁链在剧烈地抖动着，地面也摇晃个不停，我完全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尽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触碰周围的层层锁链。那只狮子也和我一样惊讶，只能在黑暗中怒吼着，四肢不断抓着地面来保持站姿。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片混论中，我注意到就连天花板上的土块都开始掉落，就好像整个房间都快要塌了似的。这时候狮子开始冲我怒吼起来，而这次他是那么焦急，两只前爪也不断地企图扑向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而看到我后退后，他反而是不再追了，而是继续冲我吼着，似乎是叫我不要再靠近了。

    我懂了他的意思，退回了自己进来的门口，这时候地面的颤动终于开始减轻了。然而我已经看不到那只狮子了。我对着黑暗喊道：

    “喂，你还好么？”

    等待我的是一阵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

    “喂，你要是还好的话就叫一声。你叫一声我就走。”

    过了几秒后，黑暗中传来了狮子响亮的嘶吼。

    我说了句“好”，听后乖乖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我一出门，等待我的是两个披着白色长袍的家伙。他们似乎正在找我一样，看到我后立刻抓住了我的肩膀，还对我说我“擅闯禁地”这样的话。

    我挣扎着，但是他们掰开我的手，看到我手心上并没有退却的伤痕后更加吃惊了，一边抓着我的肩膀一边说要把我交给校长处置。

    “喂，我才不要见加百列，放开我！”

    我喊道，但是他们架着我就向前走。我企图挣扎，但是一旦我不老实，他们就用手按一按我掌心上的伤口，我便痛地连话都说不完整。

    “卑鄙！”

    我喊道，但却没什么用。我被抓着走向了城堡的深处，一路上一些学生看到我都窃窃私语着。

    “嗨，等一下！”

    这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那些抓着我的人。

    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走廊尽头冲我们招手。这是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蓄着精致的胡须，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起来又是一个出生上流的人族。

    “有什么事么，拉斐耶教授？”

    ——原来这个人就是拉斐耶！我暗自吸了一口气，等待着他向我走来。果然他走向我们，然后和那两个架住我的说：

    “这位是我的学生，请问他犯了什么错么？”

    “是这样的，教授，我们听到有人目击到这个人闯入禁地，就把他带回来打算交给加百列校长处理。”

    “禁地？哪一个禁地？”

    拉斐耶听后只是好奇地问道，似乎意料到我会做这种事情。我则是惊讶地发现原来禁地还不只有一个。

    那两个人没有回答，而是掰开我的手心给拉斐耶看了看。这一下他彻底明白了，有些惊讶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咧开一个笑容：

    “诶呀，这可真是糟了。得赶快让人解开封印才可以。”

    “是啊，所以我们才要把他带到校长那里。”

    那两个人则是赞同道。

    封印？我一头雾水地听着。这时候拉斐耶突然凑近我们，悄悄地说：

    “不瞒你们说，这位学生是我的偏爱，能不能不要把他交到校长那里？——如果只是解除封印的话我也可以做到，就不用劳烦日理万机的校长了。”

    两个人犹豫着，拉斐耶趁着这个时候已经把我拉到了他的身边：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如果再有人问这件事，就说这全权由我来负责。”

    说着，他推着我的后背，和我一起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很快地推开右手边的第一扇门带我进入了一个小房间，我看到房间门口写着的“拉斐耶”的名字还有底下标注的“神学部门”，意识到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到处都是书柜和笔记本，书桌上散落着纸张，墙上挂着地图和宗教类的油画，桌上摆着一个迷你版的神的雕像。

    我靠在门上，等着他和我说话。我们简单地互报了家门，他说他是圣光学院的教授，还说自己是唯一能解开封印的七位教授之一。我则说了我的名字，还有我被我家的那个女人逼着来到这里的事情。

    “莎朗进来可好啊？”

    他极其亲昵地称呼那个女人，让我确信了他一定也不是什么好的货色。我撇了撇嘴，没有给他好的脸色：

    “不知道，没有关注过。”

    他似乎不在乎我的态度，和那个女人一样无视了我，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早就听她说过你和你哥哥了，尤里西斯。见不到你哥哥还真是遗憾，但是能见到你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你恐怕不记得吧，你小时候我还去看过你。”

    “你到底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

    我越来越好奇这个看上去一表人才的男人的来历。

    “——我们互相崇拜着，仅此而已。”

    我不屑一顾地冷哼。

    “尤里西斯，我听说你的入学考试没有通过？真是遗憾啊，当时是校长在面试你，而不是我。要是我的话，你现在已经成为这里的学生了。你的考试分数很高，所有和你同分数的人只有你没有被录取——想必校长一定在你身上察觉到什么了。”

    “什么？我是血月族么？”

    我并没有和拉斐耶隐瞒什么，想必他对我那个扭曲的家庭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然而拉斐耶轻声笑了笑：

    “你的种族是加百列最不会在乎的事情了。想必他是觉得你和你生父一样，天性向恶，没法正当地使用‘光’吧。毕竟以前也出现了使用光的人背叛了我们的先例。”

    “哼，在那种地方出生，每天目睹那些事情长大——你觉得我应该向善么？”

    从小的时候别人就说我和我的生父一模一样，于是我潜意识地认为自己就是个受着欲望支配的血月族。而后到了街上混迹，我也不得不干掉任何对我有威胁的人以求生存。再加上一半血月族一半人族血统的自我矛盾，我不得不一边嫌恶自己的胃口一边渴求鲜血。

    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是也从未亲自选择当坏人。

    拉斐耶靠在书桌上，笑着耸了耸肩：

    “然而在我看来，善恶并不是学习‘光’的关键，天资才是。——尤里西斯，你的天资独一无二，如果不培养你使用光的话，会是我们人族的一大损失。”

    听到拉斐耶已经开始用上了“我们人族”这一说法，我就觉得心里反胃极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伸出自己的手心然后说道：

    “那这道疤呢？能给我消去了么？”

    他抓着我的手打量着，过了一会儿后喃喃道：

    “根据颜色来看，这是五级以上的封印，想必你被刻下时疼得都要死了吧。”

    “那只狮子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个封印有那么厉害，为什么他没事呢？”

    我脱口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我知道拉斐耶绝对清楚那头狮子和那个诡异的地方是怎么回事。

    “他没事？”拉斐耶又笑了出来，“他没事的话，也不会被困在那里了。”

    “所以是你和加百列这些人使用封印把他困在那里的？为什么？”

    我恼火地质问，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对那只狮子念念不忘。

    “小孩子不需要问那么多问题，尤里。你在那个地方看到的东西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将会有比这个封印更加严厉的惩罚等着你。”

    “怎么，你在威胁我么？”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被人叫做小孩子，“我家那个疯女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这时候拉斐耶突然按了按我的手心，我立刻痛得跌倒在地，开始在地上翻滚。看起来这件事也让他动怒了：

    “尤里西斯，我掌握着比五级更高的封印，如果我想的话，可以让你的伤口更加严重。”

    我虽然疼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但是还是冷嘲热讽道：

    “怎、怎么？这就是伟大的圣光学院教授学生的方法么？”

    “好了，不要矫情了，”这时候拉斐耶不再和我柔声细语地说话了，而是和那个女人一样换上了一副在讲生意时的面孔，“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来这里的话，也没有人可以强迫你来。既然来了，就按照我说的去做，看在莎朗的份上，我不会薄待你的。”

    我终于有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想到我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要来这里，我也就决定先忍一忍，等我调查完黑剑的事情后再说。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拉斐耶看到我终于服软了，就开始安排到：

    “注册的事情我下午会派人给你搞定，等你领到你的戒指后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等等，”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自己落在车后座的那两只狐狸，“刚才是我不该那么没有礼貌，拉斐耶教授，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