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3 害死人的,好奇心</h1>
高中開學幾個禮拜後,有天姨丈下班回來,忽然叫桑棠去書房那坐坐。俞桑棠有點惶恐,搬來姨丈家那麼久了,她卻始終未正式和好心收留自己的姨丈打聲招呼。
在她眼裡,姨丈簡直是樂善好施、慈悲為懷的大善人,居然能毫無芥蒂地幫助她們這對孤兒寡母,還捨得把這麼豪華的房子分給她們棲身…或許是因為他太愛小阿姨,但在嚐遍冷暖的桑棠眼中,仍然是非常不可思議。
她制服都沒換,就隨當年擔任閔家總務的董叔叔走進書房裡。那是她第一次上去二樓,二樓的走廊鋪著低調卻奢華的玫瑰色地毯,兩排掛著真跡油畫,書房就在走廊盡頭,她站在厚重木門前,緊張的胸口砰砰直跳。
「您好,我是俞桑棠。」
書房有整片擦拭地一塵不染的落地窗子,夕陽粉橘色的光線映照在書桌前,天花板很高,窗外是露天泳池和鳥瞰整市的美麗景緻。柚木打造的同系書桌架,木頭特有的沉穩香氣、冷颼的紙張油墨味,以及淡淡的古龍水味。
剛從公司回來,手上的文件卻仍未離手,連領帶都還沒來得及拿掉——同花色的領帶以及手帕,搭配泛著紅色光澤的深色布料訂製的高級西裝,無懈可擊的打扮,鏡片後忙碌的雙眼聞聲抬起頭來,看著她微微一笑。
「最近過的好嗎?桑棠。」姨丈的嗓音非常好聽,溫潤如玉,是那種一聽就會不由自主產生好感的音色。沉穩、輕柔,嗓子裡透出一絲真心的關懷。
她有點受寵若驚,頭一低,再仰起時已經滿臉通紅:「是的,很謝謝姨丈。讓我跟媽媽能搬進這麼漂亮的地方。」
「應該會有點不習慣吧?」閔敬陞以處理公事般冷靜俐落地開口:「妳們原本都是住在市裡,學校離這也很遠,對了——」他像這才想起來似的咧嘴一笑,「桑棠,聽說妳成績很優異,妳阿姨老在誇妳呢。」
桑棠連耳垂都漲紅了,沒想到那麼忙碌的姨丈還會如此關心她們,這樣的溫情竟讓她眼眶一熱,差點就掉下眼淚了。她不爭氣地想起爸爸,來自長輩的關懷她已經多久沒感受到了呢?她強忍住哭意,深深地鞠了個躬。
「姨丈,真的很感謝您。」
閔敬陞放下手上鑲著深藍寶石的鋼筆,專注地望著眼前的女孩,拿她沒辦法似的微笑嘆道「我這樣做都是應該的,我們是一家人啊。」他修長的手指撫過自己剛簽名的紙張,袖子上的寶石袖扣在他眼底閃過湛藍的光輝「桑棠,妳喜歡看書嗎?」
「咦?」面對忽如的問題,她有點不知所措,露出呆然的表情「喜…喜歡…」
「這樣啊。」姨丈首次綻放出大大的笑容,給人溫暖的感覺,一下距離拉得更近了「真的和我一樣呢,妳喜歡看誰的書?」
他說的不是「真巧」而是「真的」,但當時的緊張讓桑棠沒多想,只反射性地照實說了:「呃,最近在看《哈利波特》。」
「是嗎?」他鼓勵性地點著頭「我也很想看看,但就是抽不出時間,我現在唯一能讀的,就是這些一板一眼的條列文件。」閔敬陞靠回椅背,很疲憊地笑了,「這個書房的書,幾乎都是我學生時候讀的。」
大概是回想起從前的往事,姨丈的神情有些落寞,但也可能是黃昏光線所造成的錯覺。
「妳讀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沒有?」
桑棠搖頭,是有聽過,但從沒機會讀過。他倒也沒顯得失望,反而少年般雀躍地跳起來:「那妳一定要看看《罪與罰》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他的這些經典書房裡都有,我以前最喜歡的就是他的作品了。」
她乖巧地點點頭,出於仰慕心理,她急於想討好對自己如此親切的姨丈。
在這幾分鐘的相處下來,桑棠無形已對姨丈產生一種類似父親的崇拜。他是和藹可親的長輩,社會地位崇高、對她關懷倍至、讚美她、鼓舞她。
在她心中原本憑空破碎的爸爸形象,正以某種接近狡猾的巧妙,暗中轉移到這個男人身上,完美地補填了這塊欠缺。
「董叔,以後這房間的門都別鎖上,給桑棠在這讀書吧。」
站在門邊的老人拘謹地欠身:「是,我明白了。」
這意思…是她以後能隨意上二樓了嗎?她還呆呆站在那裡,閔敬陞忽然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看著落地窗外的繁華市景——不知不覺夜已悄悄降臨,天空只剩遠方山巒還殘留著一抹橘,渲染在夜的深藍,城市的繁華得讓人轉移不開視線。
姨丈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妳母親把妳照顧得很好。」他沒有轉過臉,只將遙遠的視線,落在桑棠頰上「妳…會想念爸爸嗎?」
她小聲地回答:「偶爾。」真的只有偶爾,桑棠不太允許自己想起父親,因為回想起來也只剩下悲傷與追憶,她不想放任自己沉浸在失去親人的絕望裡,她想堅強!她要讓自己變得強大!
桑棠有點好強地抬起頭,「因為,我還有媽媽。」這句話她一直在心裡說給自己聽,爸爸死了,沒辦法保護媽媽,所以這個責任就此落到她肩上。
很好,男人情不自禁地鬆了一口氣,「桑棠,妳很堅強呢。」
聽見姨丈的讚美,少女好不容易褪去的紅暈又悄悄暈染開了。
她不是因為真的堅強才沒放棄的。她沒有放棄,是因為她還有媽媽……要不是這樣,她大概連一丁點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桑棠其實是個非常膽小的人,那些表面上的強悍,至多只是偽裝。她依賴這樣的偽裝,就如同習慣性的自我欺騙,騙久了,她自己倒也信以為真。
這些年來,俞桑棠一下承受了太多。外在的壓力造就了她異常的成熟,但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她沒辦法輕易拒絕他人所給予的溫暖。活著的人,活生生的溫度——而不是一身冷汗的噩夢,或七零八落認不出原貌的飛濺屍塊…
「…如果他也能像妳一樣就好了。」閔敬陞有點唐突地說道。
他?
「妳不知道?」姨丈壓低嗓音道「妳阿姨……沒告訴過妳?」
這個家的,秘密——
「同樣是留下來的人……」閔敬陞端正的臉龐流露出淡淡的無奈與哀傷,「幸好,妳沒有放棄妳自己。」
幸好…不,這樣子活著可一點都不好,但一個才十六歲的女孩哪會料到往後的遭遇呢?她三兩下就被大人的甜言蜜語哄昏了頭,而閔敬陞一眼就看出來自己拐彎抹角的話產生了效果,他假裝沒察覺桑棠的困惑,搖搖頭轉身走回書桌。
「董叔,你帶桑棠下樓吧,也差不多該吃晚餐了。」這代表他們今日的談話已經結束。
但桑棠卻不知不覺產生了好奇。姨丈那日的話就像一顆種子,看似無意地埋進她心底,慢慢地生長出枝枒。
可好奇心,是會害死人命的。
而且,還不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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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开学几个礼拜后,有天姨丈下班回来,忽然叫桑棠去书房那坐坐。俞桑棠有点惶恐,搬来姨丈家那么久了,她却始终未正式和好心收留自己的姨丈打声招呼。
在她眼里,姨丈简直是乐善好施、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居然能毫无芥蒂地帮助她们这对孤儿寡母,还舍得把这么豪华的房子分给她们栖身…或许是因为他太爱小阿姨,但在尝遍冷暖的桑棠眼中,仍然是非常不可思议。
她制服都没换,就随当年担任闵家总务的董叔叔走进书房里。那是她第一次上去二楼,二楼的走廊铺着低调却奢华的玫瑰色地毯,两排挂着真迹油画,书房就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厚重木门前,紧张的胸口砰砰直跳。
「您好,我是俞桑棠。」
书房有整片擦拭地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子,夕阳粉橘色的光线映照在书桌前,天花板很高,窗外是露天泳池和鸟瞰整市的美丽景致。柚木打造的同系书桌架,木头特有的沉稳香气、冷飕的纸张油墨味,以及淡淡的古龙水味。
刚从公司回来,手上的文件却仍未离手,连领带都还没来得及拿掉——同花色的领带以及手帕,搭配泛着红色光泽的深色布料订制的高级西装,无懈可击的打扮,镜片后忙碌的双眼闻声抬起头来,看着她微微一笑。
「最近过的好吗?桑棠。」姨丈的嗓音非常好听,温润如玉,是那种一听就会不由自主产生好感的音色。沉稳、轻柔,嗓子里透出一丝真心的关怀。
她有点受宠若惊,头一低,再仰起时已经满脸通红:「是的,很谢谢姨丈。让我跟妈妈能搬进这么漂亮的地方。」
「应该会有点不习惯吧?」闵敬升以处理公事般冷静利落地开口:「妳们原本都是住在市里,学校离这也很远,对了——」他像这才想起来似的咧嘴一笑,「桑棠,听说妳成绩很优异,妳阿姨老在夸妳呢。」
桑棠连耳垂都涨红了,没想到那么忙碌的姨丈还会如此关心她们,这样的温情竟让她眼眶一热,差点就掉下眼泪了。她不争气地想起爸爸,来自长辈的关怀她已经多久没感受到了呢?她强忍住哭意,深深地鞠了个躬。
「姨丈,真的很感谢您。」
闵敬升放下手上镶着深蓝宝石的钢笔,专注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拿她没办法似的微笑叹道「我这样做都是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啊。」他修长的手指抚过自己刚签名的纸张,袖子上的宝石袖扣在他眼底闪过湛蓝的光辉「桑棠,妳喜欢看书吗?」
「咦?」面对忽如的问题,她有点不知所措,露出呆然的表情「喜…喜欢…」
「这样啊。」姨丈首次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给人温暖的感觉,一下距离拉得更近了「真的和我一样呢,妳喜欢看谁的书?」
他说的不是「真巧」而是「真的」,但当时的紧张让桑棠没多想,只反射性地照实说了:「呃,最近在看《哈利波特》。」
「是吗?」他鼓励性地点着头「我也很想看看,但就是抽不出时间,我现在唯一能读的,就是这些一板一眼的条列文件。」闵敬升靠回椅背,很疲惫地笑了,「这个书房的书,几乎都是我学生时候读的。」
大概是回想起从前的往事,姨丈的神情有些落寞,但也可能是黄昏光线所造成的错觉。
「妳读过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书没有?」
桑棠摇头,是有听过,但从没机会读过。他倒也没显得失望,反而少年般雀跃地跳起来:「那妳一定要看看《罪与罚》和《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他的这些经典书房里都有,我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作品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出于仰慕心理,她急于想讨好对自己如此亲切的姨丈。
在这几分钟的相处下来,桑棠无形已对姨丈产生一种类似父亲的崇拜。他是和蔼可亲的长辈,社会地位崇高、对她关怀倍至、赞美她、鼓舞她。
在她心中原本凭空破碎的爸爸形象,正以某种接近狡猾的巧妙,暗中转移到这个男人身上,完美地补填了这块欠缺。
「董叔,以后这房间的门都别锁上,给桑棠在这读书吧。」
站在门边的老人拘谨地欠身:「是,我明白了。」
这意思…是她以后能随意上二楼了吗?她还呆呆站在那里,闵敬升忽然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看着落地窗外的繁华市景——不知不觉夜已悄悄降临,天空只剩远方山峦还残留着一抹橘,渲染在夜的深蓝,城市的繁华得让人转移不开视线。
姨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妳母亲把妳照顾得很好。」他没有转过脸,只将遥远的视线,落在桑棠颊上「妳…会想念爸爸吗?」
她小声地回答:「偶尔。」真的只有偶尔,桑棠不太允许自己想起父亲,因为回想起来也只剩下悲伤与追忆,她不想放任自己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绝望里,她想坚强!她要让自己变得强大!
桑棠有点好强地抬起头,「因为,我还有妈妈。」这句话她一直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爸爸死了,没办法保护妈妈,所以这个责任就此落到她肩上。
很好,男人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桑棠,妳很坚强呢。」
听见姨丈的赞美,少女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又悄悄晕染开了。
她不是因为真的坚强才没放弃的。她没有放弃,是因为她还有妈妈……要不是这样,她大概连一丁点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桑棠其实是个非常胆小的人,那些表面上的强悍,至多只是伪装。她依赖这样的伪装,就如同习惯性的自我欺骗,骗久了,她自己倒也信以为真。
这些年来,俞桑棠一下承受了太多。外在的压力造就了她异常的成熟,但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她没办法轻易拒绝他人所给予的温暖。活着的人,活生生的温度——而不是一身冷汗的噩梦,或七零八落认不出原貌的飞溅尸块…
「…如果他也能像妳一样就好了。」闵敬升有点唐突地说道。
他?
「妳不知道?」姨丈压低嗓音道「妳阿姨……没告诉过妳?」
这个家的,秘密——
「同样是留下来的人……」闵敬升端正的脸庞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与哀伤,「幸好,妳没有放弃妳自己。」
幸好…不,这样子活着可一点都不好,但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哪会料到往后的遭遇呢?她三两下就被大人的甜言蜜语哄昏了头,而闵敬升一眼就看出来自己拐弯抹角的话产生了效果,他假装没察觉桑棠的困惑,摇摇头转身走回书桌。
「董叔,你带桑棠下楼吧,也差不多该吃晚餐了。」这代表他们今日的谈话已经结束。
但桑棠却不知不觉产生了好奇。姨丈那日的话就像一颗种子,看似无意地埋进她心底,慢慢地生长出枝枒。
可好奇心,是会害死人命的。
而且,还不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