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37 偽善</h1>

    努力，是呀，俞桑棠總是很努力。

    一個人拚命地想把真相掩飾掉、讓走偏的關係回到原軌上，只要犧牲自己就好，只要她再忍耐一下下??

    因為媽媽也是這樣。而她是媽媽的女兒，所以，她也一定能做到才對——

    「說謊。」

    在此之前，桑棠一直都在欺騙自己，她其實也知道的，她做不到，也無法變成媽媽那樣。

    因為她根本，沒有那麼善良。

    「妳那樣，就叫作偽善。」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她的虛偽。

    那時候的顧瑤青，仰躺在沙發上，旁邊放著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沒頭沒尾地對桑棠這樣說：「呵呵，我好羨慕妳喔。」

    俞桑棠頭也沒抬，埋首寫她的企劃，「顧小姐，妳喝醉了？」

    「俞桑棠，妳把所有我想要的都搶走了耶。」

    「拜託，我才羨慕妳咧！」桑棠沒停下在鍵盤上敲打的手，轉頭沒好氣地道：「我在這邊趕案子，妳卻能悠哉地準備到法國度假。有誰的命像妳那麼好的？」

    顧瑤青輕笑，伸直那修長的腿，若有所思地說：「不然，我們交換？」

    「當然好啊，我求之不得。」她隨口敷衍。

    瑤青撐著下巴，微微一笑，「如果真能那樣就好了。」

    桑棠只當她又在拐著彎炫耀，乾笑兩聲，沒認真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對了，妳跟念樂軒最近怎麼樣？」她突然爬起身來，雙眼發亮，「上床了嗎？」

    「咳，」桑棠差點被嗆到，「妳幹嘛突然關心起我的事了？」

    顧瑤青摟著布偶，笑得不懷好意，「我好奇嘛。畢竟我可是像個電燈泡一樣礙在你們中間那麼多年，現在你們終於在一起了，真令人意外，是他主動聯絡妳的？」她踮腳走到桑棠身邊，黏膩地湊向她，「你們有在約會吧？去哪？他該不會已經跟妳求婚了吧？」

    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沒完沒了。

    「沒、沒有啦，」桑棠有點慌張地閃躲著，「就??那樣而已。」

    她跟念樂軒，上次見面時接了吻。

    但那也只是一個吻罷了，安慰的，暫時的，像用過極丟的暖暖包，因為下雨，因為寂寞，所以貪圖樂軒所給予的溫柔。

    瑤青覷著她的表情，神情微妙，低聲確認道：「妳真答應跟他在一起了？」

    桑棠搖頭，囁嚅地說著藉口：「我暫時還不打算談戀愛，光家裡的事，公司的事??」

    「說謊。」顧瑤青打斷她，彷彿覺得很有趣似的，挑起桑棠的下巴，「妳騙人，妳之前明明就在談戀愛不是嗎？雖然妳一直裝沒這回事——」

    瑤青尖銳的指甲，緩緩地沿著俞桑棠的頸脈往下，最後停在脖子與肩膀的交界處，她輕笑，「但這裡，老會出現佔有慾很強的吻痕呢，妳自己都沒注意到嗎？」

    桑棠背脊一涼，下意識地拍開瑤青的手，掙扎著往後退，「妳??在亂說什麼。」

    「看不出來呀，妳真的很渣呢。」顧瑤青不慌不忙地笑了，看著自己的手，「喜歡上妳的人真辛苦。」

    「妳在說什麼？」桑棠驚魂未定，一不小心就把平常絕不會說的話給說出來了，「拜託，我哪能跟妳比？以前大學時躲男人躲成那副德性，其他人還以為妳有恐男症呢。」

    「喔那個呀，全是裝的。」顧瑤青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不裝出討厭異性的樣子，噁心宅男會繼續沒完沒了，還會被系上醜女們盯上。」

    桑棠愕然，一下說不出話來。

    「真很佩服妳那裝傻的功夫。」顧瑤青笑吟吟地道：「我知道的，俞桑棠妳背地裡一直很看不起我吧？不過??」她頓了頓，「我是很裝，但我可從沒對自己說謊過。」

    她望著桑棠，淡淡地笑了，「而俞桑棠妳那樣，就叫作偽善。」

    真正善良的人呀，究竟是什麼模樣呢？寧願犧牲自己的一切，也希望別人能夠幸福——這對俞桑棠來說，無疑是天方夜譚。

    她真正希望的，是就算只有自己，也能夠得到幸福。

    就算要犧牲身邊所有的人，也無所謂。她以為閔允程也跟她一樣的。

    只有那樣想，她才能好過一點。

    跟瑤青交談完後的隔天，閔敬陞有外遇的事，被爆出來了。

    居然登上了報紙的八卦頭條，桑棠一早進公司，趁吃早餐時隨意翻報紙時看到的——報紙的油墨印刷並不清楚，但大篇幅的版面中，小姨丈的側臉卻刻意被人放大，從他下車到走進飯店，懷裡都摟著一個身材姣好，穿著火辣的年輕女子。

    有關那名女子的身分，報導中並沒有提及，只以小模匆匆帶過，文內主要強調閔敬陞作為娛樂產業大亨，不但私生活糜爛，還因個人好惡導致公司近期的連連虧損。

    桑棠盯著那報導，手心都涼了。小姨丈外遇？

    所以??他對母親已經厭倦了嗎？還有小阿姨，雖說現在是分居狀態，但要是小阿姨也看到了這份報導——

    俞桑棠又是一陣反胃。

    她摀著嘴，慌忙地衝進洗手間裡，「嘔??嗚，咳咳。」

    擰緊水龍頭，她用力擦著嘴角，抬頭盯著鏡裡臉色發白的自己。自從上次在樂軒家裡吐了後，她的腸胃就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胃口大開，壞的時候看什麼都想吐。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癱坐下來。這時候，如果貿然打電話過去，反而顯得更虛情假意。

    正當她還在猶豫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小阿姨。

    望著那震動發亮的手機，桑棠嚥了口口沫，不想接，她一點也不想接。彷彿延續了快一世紀般的漫長，對方仍執拗地不打算放棄。她下定決心，終究還是接起了那通電話：「小阿姨??妳還好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樣沒頭沒尾地問，比起關心，更像是在落井下石。

    果然，通話另頭安靜了一會，語氣淡淡地，「什麼意思？」

    桑棠慌了手腳，「不，不是啦，小阿姨，只是——」

    「桑棠，妳今天回家吃頓飯吧。」

    「呃，但我可能要加班??」

    「允程小叔也會回來。我們家好久沒聚在一起了不是嗎？」小阿姨以格外不自然的高音說著：「全都回來吧，這裡畢竟是你們的家啊。」

    家？俞桑棠的心被重重地鈍擊了下。那裡是她的家？

    但就像往常一樣，她根本還來不及反駁，小阿姨就已擅自裁定了對話的尾聲，「妳一定要回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