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一章 人偶师</h1>

    疏淡的白色薄烟轻拢缭绕，晕染参差不齐的白墙黑瓦，使整个城镇街头蒙上浑浊的淡墨色。

    一个梳着垂髫的小儿摇着拨浪鼓跟随娘亲，言笑晏晏地瞥见桥头边的路边摊位后，突地傻愣愣地站着不肯离开，瞪得圆溜溜的眼珠子差点掉落下来。

    只见粗糙棉布铺好的摊位上，摆放着数只雕工未凡的人偶，乍一看去惟妙惟肖如同真人。

    卖人偶的摊主是位身材纤细之人，沾满风尘的破旧斗篷遮住面容，由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盘坐着，比人偶更肖似人偶。

    恰在这时，其中一只穿着苗族衣的人偶立起身，憨态可掬地朝男童作了个揖，短小的木头腿一抬，跳起了苗疆那边的铜鼓舞。

    男童拍掌大笑，满是激动道：“哇，人偶活了，人偶活了……”

    一旁的娘亲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扯到另一头叫道：“小畜生，不要命了，这东西有邪物，碰了会死人的，赶紧跟老娘走。”

    摊主揭下斗篷，露出少女清丽的面庞，淡漠的凝视母子离开。

    看她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琥珀色的眸子古井无波，仿佛沉淀世间百态。

    周围的路人好似避开瘟疫一样，故意离这名少女远些距离。

    她发出一声感叹，将宽大袖子下藏着银丝抽回，而原本与银丝另一头连接着的人偶，也瞬间颓然地倒回棉布上。

    贩卖的人偶是她精雕细琢所造，居然被人视为不祥之物，委实使她很不是滋味。

    少女姓桓名意如，辗转游历了半年有余，悉知周夏国各个地方风俗不同，有将人偶当做神来磕拜，也有当做不祥物避之不及的。

    看来这个小镇，也不是久待之地了。

    桓意如正低头整理着物品，一只黑色的长靴忽然踩在棉布的一端，阻止她将棉布收回包裹。

    “这些人偶，大爷我全要了。”

    桓意如闻声抬头，见数名强壮的黑衣男子立在摊位前，眼神轻蔑地斜睨着她。

    领头说话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容貌英伟身长八尺，皮肤黝黑犹如古铜，道道刀痕划在右脸，两腮留有青色须髯。

    “不卖。”桓意如冷然地丢下两字，也不管他脚下的棉布，拾起包裹转身就走。

    领头人颦着粗眉，厉声道：“只要卖给我，你可以随意开价。”

    见桓意如脚步一滞，领头人轻笑一声：“说吧，肯卖多少银两？”

    “卖给方才那个小孩，我只要一枚铜钱，至于你呢……”桓意如悠悠地说道，突地话锋一转，“给一万黄金，我也不卖。”

    他们一看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桓意如怎么舍得把人偶卖出去。

    领头人见她拐入深巷中，指示身后的手下：“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快，把这女人给我抓过来。”

    待三名黑衣人追进巷子，见桓意如了无踪迹，挠挠头困惑道：“才一会就不见了，跑哪去了……”

    “我在这。”一道瘦小的人影从房梁跳了下来，偏长的袖子抽出数根银丝，划入空中将黑衣人紧紧缠绕，只需微微用点力，银丝就能将他们的脖子削下来。

    随后赶来的领头人，瞧见手下被一个女人制住，怒得额头青筋暴起：“小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桓意如挑眉不语，手中的力突地大了一点，黑衣人的颈项多出一道血痕。

    三人被制住要害，疼得喉头呜呜直叫：“老大，救我。”

    领头人摇摇头道：“你拿这三人的威胁是没用的，他们的命可不值钱。你连万两黄金都不肯要，那告诉你墨弦玉在何处怎么样？”

    桓意如神色微变，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墨弦玉？”

    领头人朝身后勾了勾手指，暗示另一个黑衣人偷偷接近，一边继续跟桓意如周旋：“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桓意如怎么可能相信他，但难免被分散了注意，这时一股白色粉末突然飘入空中，呛得她咳嗽几声。

    当反应过来是迷药，已经为时过晚。

    她头晕目眩地仰倒在地，耳边回荡着男人的嗤笑声。

    ……

    月明星稀，谷啼南枝，清风香满楼。

    数名人影扛着一硕大的麻袋，鬼鬼祟祟地溜进高楼后的小门，踏入最高楼的闺房后，将麻袋的绳子解开。

    麻袋中的少女不知昏迷了多久，一盆冰凉的水淋醒了她，才浑浑噩噩地坐起身。

    领头人恭恭敬敬地鞠躬道：“夫人要找的人，小人给您找到了。”

    闺房内随风摇曳的薄纱后，一道妙曼的身影绰绰约约，慵懒地躺在精致的美人榻上，隔着重重纱幔面容有些模糊，仍能依稀分辨出是个美人，柔荑般的素手微微一抬，接过黑衣人递来的人偶。

    夫人咯咯笑道：“这有趣的小玩意是你做的？”

    单听这夫人的声音，能感知她年龄不惑。

    她将人偶摆弄得吱吱作响，也让桓意如极为不悦。

    桓意如回道：“万物皆有灵，夫人不觉得它正看着你嘛？”

    夫人一听桓意如所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捧着的人偶幽怨地凝视自己，吓得手一抖将人偶甩在地上。

    桓意如蹲下身拾起人偶，怜惜地拍拍它身上的灰尘。

    夫人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怒指桓意如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吓唬我，给我扇这丫头两个巴掌。”

    领头人冲到桓意如跟前，抬起手掌正要扇过去，桓意如突然说道：“你大费周章虏我过来，肯定有所意图吧，这样做可是待客之道？”

    夫人想想说的也对，对领头人骂道：“狗奴才，快退下。”

    领头人听从主子的吩咐，结果还被骂了一顿，一时憋闷不已。

    “既然知道我有意图，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夫人从锦盒中取出一轴羊皮画卷，面朝桓意如徐徐展开，“做一具真人大小的人偶，要和画卷中的男子一模一样。”

    羊皮纸的水墨丹青中，描摹了一道月下孤影，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踏在白雪皑皑的雪峰，缥缈得似鬼似仙，只是寥寥几笔，使得面容一片模糊。

    桓意如微微错愕，画像中根本看不清男人的脸，这夫人莫非故意为难她。

    夫人不待她看清楚，视若珍宝的将画卷收好。

    桓意如摇头道：“只给我看一幅画，如何造得了你想要的人偶，而且我又凭什么帮你？”

    夫人从低胸的领口掏出一根黑玉吊坠，朝桓意如晃了晃：“这枚黑玉，你不想要了吗？”

    桓意如面露惊色：“墨弦玉，你是如何得来的？”

    “你给我好好造出人偶，我会将墨弦玉交还给你。”美妇人莫测地笑了笑，不耐烦地对黑衣人挥挥手，“带这丫头下去，明日便给我动手雕偶。”

    桓意如还想继续追问，被黑衣人强行拽出房门。

    安排给桓意如的房间，在玉楼最高的阁楼，里外的门窗皆被锁死。床头摆放的紫铜香炉精致绝伦，与屋内破旧的装潢格格不入。

    香炉焚出的青烟冉冉而上，一圈一圈的，化为馥郁萦绕满室，

    桓意如造人偶时要挑选木材，对檀木的种类也有些研究，觉得这香味有点古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静静地闻着檀香，渐渐有困顿之感，想来今日也够疲惫了，褪下外裳倒床便睡。

    一睡下去极不踏实，半梦半醒时，恍惚地听到了诡异的脚步声，飘飘忽忽由远及近。

    床头浮动着一团黑雾，无声无息地朝床尾飘来。

    香炉内红光闪闪烁烁，迷离她半阖的双眼。鼻息飘着淡淡的檀香，泛起一股潮湿之气，像被水浸泡过。

    那团黑雾突然沉甸甸的压了过来，手脚仿佛被拷上了极重的枷锁，使她浑身无法动弹。

    桓意如如同缺水的鱼儿，小嘴困难地一张一合。

    这是梦，这是噩梦，她紧紧闭上双眼，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从未被人触碰的地方，被无形的手肆意抚弄，引导一股热流从腹内，灌满全身的四肢百骸。

    这古怪的痒麻对懵懂的少女是陌生的，使她浑然无措地撑开了眼皮，之后的记忆变得迷乱起来。

    皎月穿透层层乌云，轻撒银光入窗扉，勾勒黑雾凝结的形态，呈现出躯干和四肢的线条，显然是高挑均匀的男子身形。

    “啊……”她听到自己发出惊叫，如同佛庙的梵钟，撼动压制身上的黑雾。

    雾气一点点的弥散开，将方才的纠缠归于沉寂。

    桓意如试着抬起手臂，欣喜地察觉可以动弹了，赶紧捡起火折子点燃油灯。

    烛光在房间微微晃动，照不出任何古怪，亵衣也整齐得穿在身上。

    仿佛方才的，只是一场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