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二章 雕偶</h1>
次日天还蒙蒙亮,桓意如被黑衣仆人催促着出门,来到院里偏远的木工房。
这间木工房说大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窗明几净光线通畅,委实是造偶的最佳场地。
中央摆放着数只沉重的大木箱,皆是制造人偶需要的材料,且每件都是世间难寻的。
释迦木,传说释迦摩尼坐化所息的良木。质地柔软而强韧,与人的肉体毫无差别,是制作人偶难寻的木材。
蓝田白玉,选自蓝田玉中最宝贵的精髓,可以用来做人偶眼珠的眼白。
鲛人黑珠,是在海底鲛人悲痛欲绝刹那,所流出的血泪凝固结出的珍珠,用以镶嵌人偶的瞳孔再适合不过。
无极丝,南岭天蚕吐出的黑色蚕丝,犹如人的青丝光泽柔软。
还有制造骨架的金刚玉,筋脉的金缕丝,染唇瓣的罂粟花汁……
桓意如一样样翻找,心中咋舌不已。
这普通的箱子竟内含乾坤,宝物稀有得万金难买,那夫人到底什么身份,居然能找到此等珍贵之物。
对于所有人偶师而言,这材料堆砌的小小木工房,堪称是人间极乐。
桓意如踌躇得捧着释迦木,良久都没有动作。
释迦木是世间稀有之物,即使像她这样技艺精湛的人偶师,也难免紧张地一刀错手下去,而且她一时间不知雕刻什么人形。
桓意如仰头靠在长椅上,颓废地深吸了口气,忽然嗅到了极淡的香味。
她好奇地在木工找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飘着青烟的香炉。炉子里焚烧的檀木,跟她住的阁楼的是同一种。
莫非整个府宅每个房间,都放了这种奇异的檀香?
其中的缘由,委实令人费解。
闻着沁人心脾的飘香,她不禁想起昨晚的梦境里,那黑雾凝结的男子体型。
脑中灵感如涌动的洪流,瞬间爆发得不可收拾,她手握木刻刀一笔下落。
因着释迦木质地软且韧,她下刀需得专心致志,一个不慎就功败垂成,然而她好不容易造出一件人形后,发出一点瑕疵同样也会丢弃。
接连几日她都待在木工房,不眠不休地赶制人偶,眼珠都熬得血丝。
黑衣仆人将此事禀告给了夫人,夫人笑称人偶师很识实务,岂不知只是桓意如对雕偶的偏执。
桓意如毁掉了数十根释迦木后,造出了最满意的人形,可差的还是人偶的脸孔。
该以什么模样的脸,才配得上如此完美的身段。
桓意如再次犯难了。
看着躺在地上不着片缕的人偶,她面颊上的薄红还未褪去。
毕竟桓意如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虽说做过不少男性人偶,但这么逼真的男人还是初次的,下面某个突出部位也是按梦境所看到的雕刻的。
她给人偶披上一件雪白褂子,那股莫名的羞涩总算没了。
此时窗外黝黑的天色,桓意如初次有了疲惫之感,扒了口仆人送的饭菜,一头倒在长椅上睡了过去。
孰知黑雾变化出的男子,再次侵入桓意如的梦境。
恍惚间她被那个男人横抱起,来到那具尚未完成的人偶边。他将一把木刻刀递给她,然后握紧她的手,在人偶空白的脸上划了一刀。
不行,这是她好不容易雕好的杰作,不能被随意的雕刻。
可她的手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一刀刀雕刻人偶流线般的轮廓,镶嵌以黑白玉制造的眼珠,将移植无极丝在他的头顶,染上涂抹后永远不会褪色的罂粟汁……
木刻刀终于停下了来,而人偶的脸也在烛光下,显出流逸超然的风华。
她惊叹于人偶容貌的同时,微微侧头看向黑影,竟发现他的脸与人偶一模一样。
那抹黑影浸浴于昏黄烛光的侧面,堪比天空的皎皎新月。长发似泼墨一泻而下,随上下起伏飘扬飞舞。飞眉如鬓似远岱,狭长的凤眸流动着倾世光泽,置身迷离夜色仿若神魔降世,就这么颠倒众生的睥睨着她。
周围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桓意如的呼吸竟徒然一滞,呆愣地跟那人对视。
男人微微沉下身,淡色薄唇贴着她的小嘴,吐出清冷的音调:“睡吧……”
桓意如好似受了指令般,涣散的双眸缓缓阖上,坠入无边的混沌之中。
……
鸡鸣时分,桓意如从长椅上躬身而起,抚摸有点迷糊的头颅,心道又是一场古怪的梦。
桓意如收拾好造偶的工具,准备继续动工,待走到人偶跟前,手里的工具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只见她亲手造的人偶靠着墙壁,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原本空白的脸赫然有了模样,不正是她在梦中雕刻的嘛。
桓意如蹲在人偶跟前,失神地细细打量,觉得他跟活人毫无两样,仿佛只是睡着了,轻轻唤一声便会清醒。
桓意如看着他形状极好看的淡唇,不知为何想起了梦境的一吻,下意识的伸手触碰他的嘴唇,指尖好似被蛰了般,莫名传来钻心的疼痛。
桓意如慌忙抽回手指,见人偶的唇沾上的血滴,正缓缓地流进嘴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砰砰砰,突然传来急促的墙门声,门外的人不耐地催促。
“夫人要的人偶做好了没,不要妄想拖泥带水。”
桓意如起身将门栓打开,放领头人大步跨进木工房。
领头人见到人偶后,哈哈大笑起来:“啊,我说你这娘们把自己锁在屋子那么多天,原来是找了个男人厮混啊,这野男人模样长得真不赖。你造的人偶在何处,耽误了夫人的事罪该万死。”
桓意如道:“你跟前那个,不就是人偶嘛?”
领头人一脸吃惊:“什么,怎么可能,这不是活人啊。”
桓意如但笑不语。
领头人叫来几个仆人,搬进一个大箱子,准备将人偶摆放进去。
桓意如立即挡在人偶的跟前,阻止他们搬走人偶。
领头人厉声喝道:“好大的胆子,你不要命了。”
桓意如淡然地说道:“人偶我会交出来,可你们别想碰他。”
她抬起人偶的一条胳膊,将他扛在自己的背上,喘息地放入木箱子里。
人偶的身子好沉,肌肤熨帖的触感与男人无异,桓意如不禁有些恍惚。
这是她最出色的作品,估摸这辈子再难有第二个了,怎么说也会舍不得交给别人。
她用手指抚顺人偶的青丝,以极轻的声音,满是不舍地说道:“等我,我还会来找你的。”
突然间人偶的脑袋一偏,隽黑清亮的眼眸微阖着,对视上她的目光。
桓意如微微错愕之时,箱子的盖子沉沉地合上,将她与人偶隔绝开。
“做的再好也没用,得让夫人满意才行。”领头人嗤笑着,带着木箱离开。
桓意如目睹一行人走远,良久才回过神来。
刚刚看到的,是错觉吧。
一定是的。
……
琼楼玉宇深处,是红鸾暖帐的闺房。雕花淡黄铜镜里,照着一张少妇艳丽的容颜,只是狭长的眼角难掩一丝淡淡的皱纹。
夫人气恼地铜镜扣在桌上,惆怅地轻叹年华已逝。
这辈子她想要的什么有了,唯有一样没法得到,是永生的执着,怎么甘心如此衰老下去。
恰在这时,领头人敲门请入:“夫人,你要的人偶造出来了。”
夫人道了声进来,等大箱子搬到屋后,将他们赶出房门。
夫人略显激动地将盖子揭开,仿佛里面装的是无上珍宝,待见到人偶的那刻,如同疯癫一样,仰头又哭又笑。
“不可思议,真的一模一样。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得到你了,哈哈哈……”
夫人擦了擦眼泪,一眨不眨地凝视人偶,微微颤抖抬起手,想触碰人偶仿若沉睡的面容。
她幽幽地自喃道:“我等了这么多年,为了得到你,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可还没来得及碰上半分,夫人的瞳孔骤然一下收缩,手臂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的掰断。
红木箱内躺着的人偶,阖上的明眸缓缓睁开,唇瓣绽出清浅的笑意,那容光恍如天际下沧海的尽头,辉映着皎月的波光,令人遥不可及的恍惚起来。
他淡唇一张一翕着,发出的音色犹如琴瑟,清越至极。
“那你可愿意把魂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