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81-90章</h1>
第八十一章 小镇
说是镇子不如说是大型村子,散布在平缓的山脉小河间,於金黃與青綠的繁茂之中掩映着,一眼望去都是茅草屋,却别有一番古朴原始的美。不由想起了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难怪只要是大侠就都想退出江湖、归隐山林,若是住到这样的地方来,倒真是件极美的事。
远远的,小镇中传来一阵阵孩童的欢叫声,还可以看到一缕缕炊烟。
青幻将两人略微改扮了一下,便缓步走了进去。
远看古色古香的镇子,走进一看,不禁感叹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草屋外扎桩一样向土里插着一根根没有刮去青皮的树干,中间填充着竹竿和茅草,茅草外面还涂有烂泥,屋子都不大,极矮,比邻错落,道路难行、起伏不平。
苏紫任由青幻牵着,在四处是小水坑的路上曲折前行,双眼好奇的左顾右盼。这里的人大多是一些身着麻布,体形壮硕的汉子。偶有女子经过,也多肤色发暗,轮廓极深,有着山野乡村人的粗鄙。苏紫想着,这里穷乡僻壤的,生活艰辛衣食不继,长的不水灵也正常。
她们的到来,也引得镇民频频看来,目光中即有好奇也有畏惧,大多看了她们两眼,便低下头脚步加速,匆匆避开。
苏紫正在纳闷,这时对面行来了几人,四五个高大的汉子围绕着一年青女子,边走边与之调笑,或轻浮的摸摸她的腰臀。女子肉乎乎的脸上双眼笑的眯成一条线,似嗔似喜地闪躲着,那深开的衣领,露出她胸口丰满的小半肉丘。
几人嘻笑着走了几步后,注意到了她们两人。几个汉子同时双眼放光,一副色授神与的样子盯着青幻不住打量,走出老远后仍在回头眺望。看到他们目光中的痴迷之色,苏紫心里好一阵不自在,当我隐形的么?青幻岂是你们能肖想的!
就在她暗自忍耐怒意时,几人小小的议论声传来:“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怎的孤身在外,身后无护卫相随,岂不极是危险?”
“是呀,美貌若此,要是让山贼看到,是断断不会放过她的。”
“哼,要你们多管闲事。”圆脸少女不悦的说道:“她们的衣物精美,定是山外来的贵人,谁想劫掠了去也得掂掂有几分斤两!别看了,她可不是你们能垂涎的!”
几个汉子同声说道:“是是,娘子说的是。”又听得一人疑惑的说道:“那她们谁是爵贵谁是君贵?”
“还用问,自然美丽的是君贵了!”另一个汉子立即回道。
“啊?那么那个个头矮小、平凡无奇的是爵贵?我听闻爵贵女子皆容貌妍丽,此人也太不相配...娘子都比她好看许多。”
少女得意的咯咯一笑,声音渐去渐远:“这都不明白?我猜她二人定是离家私奔,逃到咱镇来了。只因那爵贵不得族中长者欢喜,不予她们在一起,偏君贵又貌美可人,必然爵夫众多,两人不堪忍受之下唯有出逃。那爵贵定是个痴情的……”
听到这里声音已不可闻,苏紫直是又气又好笑,你们一妻多夫也就罢了,干嘛糊乱猜测别人!是谁说这世界的平民天生愚鲁的?想象力丰富的都可以去拍琼瑶剧了!
可是说她‘个头矮小、平凡无奇’,苏紫气闷的撅嘴偏头往青幻瞅去,她到底用法术把她变成啥样了?真的连这胖女人都不如?
“我觉得阿紫现在这样也挺好看的。”青幻低低的闷笑,显然也听到了几人的议论。
她此时是柳大家的扮相,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两颊旁分别垂着一缕青丝,余下的黑发顺滑的披在身后,通身上下雅致非常,这风度,这雍容气派,走在小镇中十分的显眼。
苏紫瞪圆眼怒目而视,见青幻无动于衷犹在捂唇闷笑,气恨的翻了个白眼,甩开她的手,咚咚咚的往前走。把自己弄的那么好看,只把她变丑,太不公平了!要丑一起丑啊~!
“阿紫,生气了?”青幻不急不徐的跟上,倾身温柔的笑问,直是将脸凑到了她眼前。
“哼!”苏紫下巴一抬,不予理会。
青幻连忙好言好语的哄着:“这里是月朝边境,权贵中知你容貌者众,加之你现在比以前更美了,青幻不敢让你露出容颜,平凡点才不会引人注意。乖,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的阿紫可美了,是我配不上你......”
见青幻撒娇似拖着她的手臂一甩一甩的,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长长的睫毛连连眨着,表情甚是可爱。苏紫忍不住嘴角一扬,脆声说道:“道歉要有诚意,本姑娘饿了,还不快请我吃好吃的?”
“好~这就买去!”青幻伸手在她脸蛋上揉了揉,目光中满是宠溺。
两人在镇中逛了一圈,这里几乎没有正式的店铺,摆摊的也并不集中,零散的木板长摊,或往地上一坐摆几样东西,再或者两根长条木凳方桌搭个棚就是饭馆子,还真是特别寒酸的小镇。不过,到底是中州,得千年前凤君的传承,苏紫心满意足的吃到了香喷喷的大包子,又捏着个大大的烤肉饼边吃边走,闲闲的跟在青幻身后看着她采买了一些常用的物什。临到找客栈时才发觉这镇上居然没有一家客栈,看来的确是极少来外人。而且她们走了这么久,竟然一个爵贵都没有遇见!好在山里人好客,见她们俩来回压了几趟大街,一位和善的大娘扛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的上前关切的询问,她俩便在热情的大娘家寄宿了一晚。
夜里黑灯瞎火一片寂静,听着远处的一两声狗吠、虫鸣与青蛙的呱呱声,大娘的茅草屋虽然不起眼,却极是冬暖夏凉,只是隔音效果太差,不知从哪传来的,让人尴尬的嗯嗯啊啊声在暗夜里分外清晰。
和青幻躺在木头床上,这木头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以麻布被铺垫,以兽皮为盖被。厚而粗糙,带着腥味的被子令得两人都不习惯,青幻将毯子铺在兽皮下方,这才凑和着又躺了下去。
青幻睡觉是很乖的,直直躺在她旁边动也不动,没一会儿绵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枯草扎的背上发痒,苏紫够着手左挠挠右挠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前这时晨,都是被夜微曦折腾一番后倦缩在她怀里惫极入睡,现在少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一时还真不习惯。曦一定很担心她,这次可不是她刻意出逃,怨不得她的!虽然,她的确也有这心思……
离开的时候,几位爵皇打的天昏地暗,但夜微曦的强大,苏紫一点也不怀疑。她现在只在烦恼,下回见到曦,她该如何辩解?想起她生气时狠狠收拾人的模样,苏紫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轻叹一口气,再翻了个身,对上黑暗中青幻眼神之际,苏紫心虚的脑袋一缩,急急地躲到被子里。
“阿紫,睡不着?”青幻纤手伸过往她腰间一勾,翻身将她覆到自己身上,伸手在她背心隔衣轻抚着。
“青幻...”苏紫轻颤了下,连忙撑起身,却见在月光中亮亮的蓝眸温柔似水,那目光绝无半分亵渎,心里顿时一松。其实两人早有肌肤之亲,躺在她怀里苏紫并无不适,何况青幻现在是子君信息素,更没半分威胁感。苏紫渐渐放软了身子,柔顺的趴在她胸前。
纤手不轻不重的在她背上挠着,很舒服,苏紫拱来拱去不断换地方让青幻挠,闭上眼倾听她舒缓的心跳,轻声问道:“青幻,龙爷爷呢?”
“爷爷去将追兵引开了,我一路上留了记号,它随后会跟上我们的。”
“啊?那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青幻轻轻拍了拍她:“爷爷的藏匿法术连我都自叹弗如,不会有事。”
“哦。”苏紫放下心来,过了会,又想起一事:“哎,书柔现在在哪呢?”
“在南蛮,我胞妹身边,估摸着已经带她回青州了。”青幻像是忆起什么有趣的事,低低浅笑:“小妮对她颇为疼惜。”
苏紫一怔,稍稍抬首蹙眉说道:“那怎么行?!书柔有懿轩了!”
须臾,青幻思索着答道:“我想小妮不会介意……”饶是爵尊通常不会共享君妻,可遇上心仪之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懿轩实力不弱,倒不至于颜面无光。
苏紫与青幻的想法完全不在一个层面,闻言一时难以接受,蓦地撑起身来:“怎么这么说?她不介意就行吗?那书柔的想法呢?书柔和懿轩的感情那么好,为何要将他们拆散?青幻,我把书柔当姐姐看的,你们不许随意欺负她!”
面对苏紫的气急控诉,青幻被她吼的一愣一愣的。懵了半响,正待再细细与苏紫解释,突然青幻身体一僵,一把抱紧苏紫腾的坐了起来,小声说道:“嘘~别出声,有人追来了!”
第八十二章 分开
听到青幻的话,苏紫立刻紧张起来,凑近她耳边小小声问道:“是谁追来了?”
青幻再次嘘了声,揽着她的双手小弧度舞动,很快光芒闪过后,在她们身前展开了一个有着朦胧微光一尺见方的透明雷球。暗黑的雷球中,依稀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匆匆掠过,顷刻后,又飞了回来。悬空飘浮在小镇上空,她们的对话声从雷球中清晰的传来。
“殇大人,可是发觉了什么?”
金光闪闪的人低下头,往笼罩在黑暗中山拗里那一间间茅草屋扫了眼,转头对着流殇问道。
流殇锁着眉头,没有回答。她打量了一阵寂静的小镇,闭上眼。顷刻后,抬头对言芷枫回道:“有一丝小小的波动,不过现在消失了。”
“喔?”言芷枫闻言挑起半边眉,扯唇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是说,小乖在这镇上?”
“极有可能。”流殇徐徐点头,语气平淡的回道。
对她这磨棱两可的答复颇为不满,言芷枫顿时哼哼叽叽:“诶~~我说殇大人啊,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呀?一路上这都第四次了,我便是法力再多也经不起你这般消耗!”
说归说,言芷枫仍是立即延伸出法力触须,全力在小镇中搜寻起苏紫的气息来。
无视她的鬼吼鬼叫,流殇面无表情的回道:“在凤君身边有人能够改变她的体质。之前巫蛊术施术时间过短,遗留的魂识感应本便极淡。此前借由晨曦雾浓时的水之力所追寻到的本源信息素又已改变,若非今日她的情绪波动过大,连这一分魂识之力都无从寻起。目前,殇只能感觉到她的大概方位,要不要寻找你自行决断罢。”
“哼,”言芷枫不爽的冷哼,横了她一眼,语带讥诮的说道:“你就不能招一片雨云过来,增幅你的巫术?”
“自然之力,任何强加其上的法术皆尽无效。”凝立不动的沉寂身姿,淡漠的神态,丝毫没有要出力帮忙搜寻的意思:“巫蛊术只是祭祀时的巫术,效用单一,此种方法,乃我无数次尝试后偶然发现的秘法,已是极致了。”
说到这,流殇不知想到了什么,惆怅的轻叹一口气。
“但愿你是正确的。”话落,言芷枫手中金芒大盛,吞吐不定的金光中,一个又一个高级探查术法接连施放。
看着她那结印的手势,青幻火速收回窥视术,抱着苏紫从窗口一跃而出,以一种奇异的身法在空旷的街巷中穿梭。
那真的是穿梭,苏紫只觉一阵眩昏向她袭来,双眼泛花,四周的景色顿时模糊不清。
诡异的安静中,眼前的世界仿佛变成一个奇妙的二维空间,雾纱般朦胧的画卷在青幻的步伐下一层层展开。缩地成寸、穿墙透壁,苏紫慢慢伸出手,呆呆的看着它穿透身旁一晃而过模糊的景物。
苏紫仿佛一直处在种不真实的状态中,渐渐连上下左右都混淆不清。努力的与这种感觉对抗了会儿,她回身将脸藏入青幻怀里,难受的皱起了眉,胃里一阵翻涌。
“好了。”沙哑的噪音传到耳中,青幻用力的搂了搂她,偏头在她颊边安抚的印下一吻,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苍白着脸色,小手按着胸口,苏紫定睛一看,她们已远离小镇,来到一处荒山。手中一暖,却是青幻从袖里摸出一片小小的银色树叶放入她手心,关切的叮嘱道:“阿紫,这片银叶可以令你隐身一日,含着它往西边去。别害怕,青幻随后就来寻你。”说着说着,青幻面色沉黯,转头往后眺去:“我去引开她们,也得让她们施在你身上的术法消去。”
啊?青幻要与那二人交手?苏紫愕然的捏着像桑叶般毛绒绒的银叶,见青幻转身欲行,连忙抓紧她的衣袖,慌张的说道:“青幻,不要!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青幻一怔。
流殇施在她身上的术法,若不消去,她们会一直甩不掉的。尽管对于青幻来说,那么舍不得离开。可是阿紫的控述……
大大的墨眸担忧的看着她,对她的依赖之心溢于言表,心中一暖,青幻不由得伸臂再次将她抱了抱,情不自禁的低头对着红唇啄了口:“毋须忧心,我有十成把握,她们莫奈我何。记住我的话,至多明日午时,幻便会出现在你眼前。”
苏紫脸蛋一红,仍旧拽着她不肯松手,这时一声尖啸突兀的传来。
啸叫声过后,暗含内力的愤怒吼叫远远的传了开来,在寂静的荒林中传荡着:“幻大人,你马上停下,神行术小乖承受不住的,再跑休怪枫不客气了!”
“阿紫,去吧。”青幻在她后腰轻轻推了一把,苏紫不可抗拒的被一股柔力送出。冷冽的寒风瞬间钻进薄衫,她猛一激淋,咬唇犹豫的看了眼青幻后,迅速的掉转头跃空而去。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能再留在这里拖青幻后腿。
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炸雷声,骇的苏紫心惊肉跳。她将银叶含进嘴里,整个人顿时凭空消失,只见草木晃动间远处飞鸟偶有腾空。
独自奔驰了许久,景色越来越荒凉,荒野中只有狼嚎偶尔响起,这个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冷清和孤单。
苏紫渐渐放慢步伐,不断的转身回望。许久以来,身边一直有人守在她地身边护着她,此时却是一个人身处陌生的荒野中。
夜色越来越深,照得大地鬼影森森。这天空中别说启明星,连银河都没有!青幻让她往西去,西边在哪儿?
没有一个人陪在身边,身处异世不知要往哪去,仿佛被世界彻底的忽视和抛弃。夜空如此清澈,明月如此美丽,她却仿佛遗世独立,独行于天地之间。
这种寂静的感觉很令她无助,苏紫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纵使来到这个世界近一年了,心却从来便是无根飘零着,她渴望着安宁的生活,不再这么东奔西跑,被人抢来抢去。
寂寞的眺望远方,原野中连农屋都没一间,突然灵机一动,苏紫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转。只见一棵粗壮的大树突地摇晃了两下,骤然往一侧倒下。尘土飞扬,树干断裂处木削横飞。片刻后,树桩已经削的平整,喃喃不清的低语声响起:“南疏北密,南…南,这边…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西往这边!”
断定了方向后,林中再次安静下来。苏紫运起轻功,足不染尘的往西直奔。
第八十三章 苏小偷
天边的东方,一道曦光升起时,她已跑出了百来里,来到一处青翠葱郁的山谷边。脚尖运气一点,从三四丈高的矮崖上飘然而下,凌空翻身,轻巧的落到小河边一块大石上面。
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寒气,在山谷里盘旋回荡,吹到人身上凉沁到了骨子。一串可爱的小脚印从满是露水的草地上延伸至河边泥沙地,水波一圈圈荡开,顷刻后,一个黑发娇小的人儿现出了身形。
苏紫吐掉嘴里的银叶,清楚的看到,叶子上面的银色消退了许多,颜色大为转深。大概用不了几个小时了。
站起身来,撩起衣摆擦干脸和手上的水渍,苏紫轻抖了抖,不由得搓了搓手臂。昨晚离开的匆忙,青幻没有给她带出外袍,身上只着了雪白单薄的褥衣,并且还打着赤脚。抬头打量这个地方,四周都是绵延不尽的青山,山脉上,尽是一些百年古树,山坡中,处处可见成片成片的花海。弯弯曲曲的小河水声潺潺,鸟鸣啾啾,对岸一条顺河而行的黄泥官道望不到尽头。
经过了半宿,苏紫已不像之前那般惶然不安。虽然她对青幻如今的实力不甚了解,但依着昨夜里她所施展的遁逃术法,想必她一个人,逃跑应该不是问题。从前在雪幻谷,三位爵皇都拦不住她,现在少了最厉害的曦,更加不用担心。
要不,她就在这里等她吧。
做了决定后,苏紫在附近转悠了圈,明明山谷外的树叶遍山金黄,这里却青翠如春。好不容易在靠近山崖背阳的地方寻到一片枯草,苏紫低下身捡捡拾拾,在山石背后铺了个乱糟糟的草窝,坐了下去。没一会儿,她便抱膝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紫在一阵马车声中醒来。
小脸一时还有些迷糊,听到几个青年男女兴奋的吆喝声和议论声:“越哥子,你说圥阳城里现在是不是很热闹?我们明日到的了吗?”“何止热闹,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空前啊!”“俺有主意了,你们看这山谷中的花儿多美,咱们全采了去做辆花车,到时再使人燃放烟火,定能引起注意!”“哈哈哈哈……妙哉,此法甚佳。”
笑声如一串银铃般欢快的传来,清脆而悦耳,听那声音,便觉它应该属于一个美丽的少女。
苏紫惊讶的从山石一角探出头来,小心的望出去。只见河对岸官道上离她不到一里处,烟尘卷起如长龙。烟尘下,一辆辆马车迤逦前来。初初望去,那马车少说也有三四十辆。
走在车队前面的,是一色骑着骏马的少年男女。这些男女衣饰精致,伴在他们身边地护卫们展开的阵形散乱。好像只是普通的家族子弟出游,没有杀气,也没有森严地纪律。再一打量,不用感受他们的信息素,仅仅从他们的气息判断,这些人中没有一个高阶爵贵。
苏紫吁了一口气,缩回身来,赤倮的小脚在枯草上蹭了蹭,蹭去脚底干掉的泥土。对岸的车队果真停了下来,模糊的笑闹声响起,那些家族子弟在河边采摘着花朵,护卫们则升起篝火架起铁锅,煮食的香味飘来。
闻到那香味,肚子咕咕响。苏紫咽了咽,犯搀的伸头往护卫搅动长勺的身影瞟了一眼,视线又往那几十辆马车看去。乌溜溜的墨眸一转,摸出银叶含在口中,苏紫闪电般往车队掠去。
不一会,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惊叫着:“这车上的行李包袱怎么散开了?”
“哎?许是绳索断了。有丢了什么吗?”
“不知…呀,那边车上的也散了!”
一个金发少年大步走上前,沉稳的问道:“难道是遇上了飞贼?徐二,检查下都少了些什么,所有人警惕点,在附近搜索一下。”
“是。”一时车队的人东奔西跑,众人同时喧哗。
先前爽朗大笑的少女从人群中凑了过来,双眼晶亮,疑惑的问道:“嗦哥哥,还有飞贼能偷我们吗?”嗦哥哥是爵勋,他们家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这飞贼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他们身边偷东西,岂不是位高阶爵贵?但,若然是高阶爵贵,又怎会行这偷摸之事?
金发少年温柔的看着她,解释道:“小妹有所不知,天下之大,奇人异术多矣,脾性做法也稀奇古怪。小妹千万别乱跑,现在只是丢了东西,并未有人受伤,看来那高人并没有恶意,许是捉弄我们。”
身边几个青年听他如此说来,顿时感兴趣的四下张望,想将那捉弄他们的高手找出来。就在众人扭身东张西望时,一阵凌乱的马蹄和喷鼻声传来,护卫们高叫着迅速聚拢,将马匹围在中间。
只见黑色俊马烦躁不安,原地滴溜溜地旋转不已,忽而高抬前腿忽而连踢后蹄。怪异的是,它背上的缰绳绷直直指天空,仿佛正有人死死拉住它,扯的马首偏向了一侧。
“这位高人,在下洪嗦,不知如何称呼?来者是客,还请现出身形。”金发少年面带微笑,对着俊马礼貌的拱手。
金发少年的叫声,吸引得众人的目光看往马背之上,片刻后,一个个都疑惑的问道:“阿嗦,你在与谁说话?”“马上有人吗?我怎么看不到?”“你们看到了吗?”
对众人对他的置疑并没有在意。金发少年笑道:“此马名为奔宵,乃月朝十大名驹之一,其一生只认一主,高人是骑不走它的。不如下得来马,由我为你另挑一匹,如此可好?”
少年话落,众人屏气静声的望着马背,久不见丝毫动静,不免都有点失望。正在这时,金发少年目光蓦地一亮,激动的往前跨了一大步。
苏紫高坐在马背上,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小脸掩于秀发中,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取出口中的银叶。都已被主人家逮个现形,人家这么客气,她再不露面实在说不过去。
第八十四章 珑儿
苏紫身形一露,四周便是一静。
众人齐齐仰头,好奇又意外的打量着她,只觉眼前这娇小的女孩看上去甚为可爱,没一点威慑力。
“咦?”
突兀的一声讶异低呼声响起:“那不是我的衣裳吗?”
大伙儿寻声看着出声的少年,视线再转向苏紫身上的衣衫,雪白宽大的衣袍襟口交叉腰带胡乱系在身上,下摆过长,袖口挽了好几圈仍显松垮,竟是件男子袍服。
“她怎么偷衣服穿?”“绳扣都系反了,哈哈,不会穿吗?”“她害羞了也~好可爱。”
身上这件衣服她从行李中随便拿的,穿的匆忙,又多用绳系而且结构繁琐,胡乱的裹上身便罢。听得身边的对话,她急急将交叉的襟口紧了紧,看着她那羞臊的举动,众人哈哈笑开来。
长这么大,从没干过偷东西的事情,平生第一次便被逮了个现形。苏紫头低垂到了胸口,窘的不知如何是好,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黑俊的奔宵极为灵性,似发觉背上之人手足无措、心不在焉,蓦地一声长嘶立身而起。
“啊~”苏紫低呼一声身子往后倾倒。
“小心!”
随着一声高呼,人影闪过,洪嗦已掠至骏马之侧举臂欲接。他的速度极快,反应也极快,然而就在苏紫堪堪落入他怀中之时,一只小手闪电般伸出,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便轻飘飘的从他头顶翻过,稳稳的落于地面。
苏紫的动作难度不高,速度也不快,然而她身法如行云流水,似信手拈来般轻灵自如,众人一怔之下同声喝采道:“好身手!”“妙!”“她的动作真好看。”
在众人的夸奖声中,苏紫直起身来。她局促的扯了扯衣摆,故作镇定的抬起头,对上一双双晶亮的眼。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于苏紫毫无遮掩的小脸,顷刻后,失望之色同时浮现在他们脸上,稀嘘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诶,如此气质佳人,怎的姿色平庸?”“枉我恰才心揪揪然…”“我当是个美人儿,却比越哥子还黑…”“他娘的,俺可不黑,俺俊着哩。”
众人的打趣一点也不客气,然而听着他们的话,苏紫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口气。幸亏青幻未将易容的法术彻去,这个时候的她,皮肤黑中带着棕色,五官虽然灵秀,眼睛却变成了一对不大地眯眯笑眼。看起来很纯良。
饶是她本身的气质清灵又脱俗,但顶着这么一张让人生不起半点欲/望的大众脸,诸人将她看了又看,再摇头哀叹。
当空气中,她的爵士信息素随风飘来时,这群少年人彻底的歇菜了。
“哈哈…嗦哥哥,你看走眼了。”一位美丽的少女笑着曼步走至苏紫身边,清爽甜美的信息素从她身上飘来,是位君贵。
“这位…妹妹?”君贵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展颜轻快的笑道:“嗦哥哥说你是高人,你是高人吗?”
她的声音轻快之极,两个梨窝浅浅,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双不大的樱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活泼朝气。
苏紫稍感诧异的偏头望着身量与她一般高的女子,不是君贵极少出门吗?这些贵族少年居然带着君贵上路,便不惧危险吗?
洪嗦从方才便僵硬的立在俊马之侧,此时听到君妹发话,渐渐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的紧盯着苏紫,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苏紫略一思忖,摇着头说道:“高人?不是,我矮。”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四响而来。
君贵“扑哧”一笑,只觉苏紫甚为有趣,续而问道:“妹妹即非高人,恰才缘何见你不着?”
“嗯...这个...”苏紫挠挠头,一时之间,找不出合情合理的说辞。
“姑娘来自青州?”
苏紫一怔,转头望向问话之人。
洪嗦从后绕出,淡笑说道:“早年曾听闻青州皇室的藏品中,有一宝物名曰龙树。树高仅三尺,百年发一叶。其叶色泽银亮,可辟火水,隐人身形,消除气息。以前只当讹传,天下哪有如此神奇之物,今日见到姑娘手中的银叶,方知传闻不假。”
苏紫略微打量他。少年是个爵勋,身材修长挺拔,像是这支车队的领袖,看上去挺稳重的。他的双眸明澈,方才又欲相救于她,不似坏人。苏紫握着银叶的小手紧了紧,稍一迟疑,便启唇反问道:“真的吗?那叶子很稀罕?”
洪嗦挑眉,目露疑惑:“确是稀世奇珍,价值连城,姑娘竟是不知?你又从何得来?”
“嗯…故人所赠。”苏紫含糊其辞,心中郁闷。早知如此珍贵,她便不该在无人的荒野含了一整夜,暴殄天物啊!青幻当时给的轻松,她以为是魔法制品,原来却是她从青州皇室得来。
“姑娘的故人,来头不小啊。”洪嗦神色莫测,若有所指的说完后,并未再为难她。他往苏紫身上一瞅,扭头对饶有兴趣盯着苏紫猛瞧的君贵少女吩咐道:“珑儿,可有与这姑娘宜身的裙衫?选件予她吧。”
“好呢。”清脆的应声,珑儿上前嘻笑着牵过苏紫的手,偏头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带了二十套新裳,你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二十套?这么多。苏紫傻呼呼的随着她走。
珑儿脚步轻盈带她往马车走去,众爵伸长脖颈乍呼:“惨了惨了,珑儿要带她上车驾,莫不是看上这个小爵士了?”
“阿嗦,珑儿尚未选夫,孤爵寡君怎能独处。这女子来历不明…”
“我倒觉珑儿眼光独道,小爵士瞧着兀为顺眼,珑儿若将她收入帐中…”
这时,车帘一晃,珑儿探出身来,柳眉倒竖凶巴巴的吼道:“一边去,谁再碎嘴不许吃饭!还不快去摘花!”
众人哈哈笑着一哄而散。
换了套宜男宜女的长袍,随珑儿一起食过饭后,车队要整装上路了。苏紫看看天色,秋空高远,日头偏西,早已过了正午,青幻呢?为何还不出现?是出了意外还是寻不着她?
“你与我们一道走吗?”珑儿坐在马车前边横置的木板上笑问。对上苏紫虽不大,却格外明润的墨眸,有点不好意思,赫颜鼓足勇气说道:“我们前往圥阳观礼,随后回洛城老宅,我便要结亲了。你跟我回家族好吗?”
苏紫眨着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叭”一只手拍上她的肩,一个蓝发蓝眼的爵勋少女从后走出,嘻笑着说道:“珑儿,好样的!好不容易遇上心仪之人,可得将她绑牢了。”
“啊?”苏紫吃惊的张唇,侧首看去。
爵勋少女对她眨眨眼,一阵笑声飘来,身后众世家子哄然围上,不容分说的将苏紫推上马车。
“看吧,我说她们般配吧。”“小爵士你认命吧,我们珑儿看上你了,你就跑不了。”“喜欢珑儿的人可排队排到城门外,小姑娘你太幸运了!”
在大伙随和可亲的笑闹中,珑儿起身拉过苏紫,伸手拍打着她背上推攘的数只手掌,啐道:“去,去,不许推她!”
苏紫坐在珑儿身旁,看着她如母鸡护崽般挡着她,尴尬的抬首与她对视一眼。珑儿别过头去,皎白的脸蛋更红了:“别理他们。”
片刻后,没有听到苏紫的回应。回首,苏紫坐着没动,双眼清净得仿佛山间的泉水,了无波澜。
珑儿眸色微黯,随即强作欢颜,牵过缰绳在马臀上一挥:“你若不愿便当我没有说过,此处荒凉,妹妹一人独行我不放心,进了城再分开吧。”
苏紫低眉想了想,轻点头。
“驾!走了——”
车队起程。
黄沙官道漫漫,一路上并不平静。从各个岔道和后方,时不时的遇上别的大型车队或三五成群的骑士,与他们汇成一队,并驾齐驱。
贵族少年们不时驱马过来欲与她们说话,都被珑儿赶走了。只有洪嗦,一直骑马不近不远的守着,若有所思的打望苏紫,对上她的眼神便微微一笑。
这世的人,行事时皆有种随心所欲的洒脱。从这出游上表现出来的,便是一路高歌,笛声不断,琴音悠扬。不时响起让人荡气回肠的啸声。间中遇上山涧或小湖,脱光衣裳便跳进去畅游。与这些无忧无虑的世家子同游,苏紫也甚为开怀。
晚间时,他们进入一片浓密的树林。
走过一条林荫小道后,出现了一个小山寨。山寨外停放了一些马车,竟已有车队先行到来,在此处安营夜宿。
熊熊篝火中,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把酒言欢,喧笑着围着火堆跳舞。
选了一处草木较浅的僻静所在,苏紫与珑儿席地而坐,望着欢快舞动着的少年少女们。他们的舞蹈并不媚俗,只是洒脱奔放,举手投足间显出他们完美的腰线和腿线。
到得这时辰,青幻仍未出现,苏紫也不再抱着饶幸。她之所以答应同行,便是想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圥阳城。记得从雪幻谷出来时,青幻曾让她去圥阳太守府等她,现在与青幻走散,那儿是她唯一想到的能与她联络的地方。
不过,她也疑惑,一路上遇到的车队,皆是前往圥阳。苏紫转头询问正瞪着眼四处丢眼刀拒绝爵贵们的跳舞邀请的珑儿:“珑儿姐姐,你说你们是去圥阳观礼,观什么礼呢?”
珑儿轻怔:“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王上回来了。”
“王上?”在月朝能称之为王上的人,“你是说夜微曦吗?”
“哎!”珑儿颇为紧张的捂上她的唇,转头四顾,见没有人注意,便回头轻斥道:“不可直呼王上其名。你果真不是本国人士?”
苏紫被捂着嘴,表情无辜的摇了摇头。
“呵…”见她可爱,珑儿轻笑着放下手,不无得意的说道:“曦大人得胜归来,带回了凤君大人,我们皆是自发前去迎接贺礼的。”
原来如此!苏紫恍然大悟。那她跟着他们走,不是自投罗网?
这时,那位蓝发蓝眼的爵勋少女耳尖的凑上前来,表情兴奋之极:“你们在讨论凤君?”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苏紫敏锐的感觉到,附近的人呼吸倏沉。抬头一看,果然,众人都齐刷刷的看向蓝发少女,一个个脸上放光,跟打了兴奋剂似的。
只不过听到凤君二字,便这般激动?
苏紫干咽了咽,屁股往后挪。
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洪嗦走上前来,率先开口了:“听说此次将有三万南蛮爵贵随王上同归,最重要的是擒回了凤君,实是天佑我朝啊。”
珑儿扁了扁嘴,哼了一声,不满的说道:“注意用辞!何谓擒回?那叫两情相悦。王上貌美如花,乃天下至强,凤君大人定是心甘情愿随她归来的。”
“噗哧!”苏紫忍俊不禁,引的众人向她看来。貌美如花这形容,放在夜微曦身上怎么这么可笑。
众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回头去,继续兴奋的讨论:“确实,若非我王强大,又怎能得到凤君。”
“哎,凤君…”一个肤色白皙消瘦的少女爵贵长叹道:“要能见上一面,与她讲上两句话,便是折寿短命我也甘愿。”
少女的话让众人一阵沉默,片刻后,又有人说道:“我听人说,这些天圥阳城内热闹非凡,但内城守卫森严,寻常人等不得入内。”
此言一出,众爵顿时吵嚷起来:“这,我们千里赶来,岂非连远远看一眼都无法?”
“我知道一条小巷,届时我们偷偷溜进去,看一眼便跑,庆典人潮中,他们定然抓我们不着。”
“当真?带上我,我们也去…”
苏紫满脸黑线,听着这些人商量着去偷看她的大计,与珑儿相视苦笑。
低下眸,苏紫暗忖道,夜微曦多半不在圥阳城中。她都跑了,曦定然会四处寻她,怎么会留在圥阳举行什么庆典,也许那典礼根本不会进行。
就在这时,苏紫的双耳一竖!
秋夜里清凉的寒风中,夹裹着一丝灼息吹来。
人们的说话声,笙乐声吵吵嚷嚷,然而苏紫却敏感的听到,百米外的树林中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没有脚步落下,只有移动时衣物与空气与树叶摩擦的声音。
直觉告诉她,有大人来了!
第八十五章 桃之夭夭
苏紫蓦然撑身而起,小手撑着草地,曲膝半起,然而,这个明明眨眼间便可完成的起身动作,硬是僵在了半途。
周遭瞬时一静!
乐音止,人声停,山寨中心的小广场中,鸦雀无声、万籁俱静。
这种安静,直让苏紫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几乎要跳出了胸膛。
灼热的炎流从身后袭来,伴随渐渐笼罩来的威势,明灭的红光映的周遭明暗不定,暗影横斜。人们不约而同的转首仰望,那突然出现,飘浮于树稍之巅的人。
奔流的惧骇中,有点阴有点冷的血色瞳眸缓慢掠过纷纷步屡凌乱、狼狈后退的人群,炎流掀起她的衣袍,带着咧咧风声,妖孽般极美的容颜,在浮动的火光中折射出一种勾人心神的艳魄!
昊焱!!!
这两字在苏紫脑海中炸响,血色迅速从小脸上消失,竟然是她?!还是她独自一人!
爵皇信息素辐散至整个山寨,危险,森寒,令人窒息!
肃杀的气息沉沉压来,众爵双股战战,不时有人腿软跌倒,伏地不起。
徐徐巡视一圈,视线不曾在苏紫身上稍作停留,纤足踏于草地,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她提步往人群中走去。
火红袍迤逦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苍青色的发丝从离她肩头不足一寸处飘拂而过,苏紫被骇的魂不附体,身子顿失力气也跌坐于地。
她一身精美华饰,低开的领口肤色如玉,纤柳细腰环着镶金飞龙,红玉血琉璃贴着额头,风一吹,那广袖便飘散而开,再配上苍青的秀发被风吹的缠上她雪白的颈项,整个人如盛开在月夜中的妖娆红莲,极美的同时,也极度危险。
莲足一步一步如踏在了人们骤起的心跳中,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害怕之色尚未从众人面上褪去,目眩神迷再度上演。
如此威压之下,竟有嗡嗡窃语声响起:“这是哪位大人?如此明艳高贵。”
“嘘~你想死了么?大人岂可擅议!”低斥声中,一个少女爵贵抬首便对上了徐睨而来幽暗的赤血之眸,惊的浑身一震,惶恐的匆匆低头曲膝便要跪下。
“啊——”一声轻呼从她口中泄出,随即嘎然而止。
昊焱随手夺过她手中的酒壶,浅阖双眸,凑到鼻端嗅了嗅,眉头微蹙,甩手弃之。“叭——”,酒壶落到地面四分五裂,浑黄的酒水流趟在沙土中。
众人俱是一惊,低头往两侧退开,让出道来。
极度的安静中,苏紫放于身侧的手攥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害怕的脑中一片空白,久久屏住呼吸,憋的胸口快要炸开来。
昊焱出现在此,除了擒她而来,不作他想。如若落入她手,不如即刻自尽来的痛快!
一只软软的纤手覆上她的手背,暖意传递,珑儿紧抿着同样泛白的唇,眸光关切。
高大的身躯侧挡于她俩身前,洪嗦浓眉紧锁,侧首将两人看了一眼。见二人抑不住的轻颤,沉忖须臾,心思一转,竟越众而出,大步往昊焱走去。
“大人!”
提步上前,来到站在火堆前的昊焱身后,洪嗦右手往胸前重重一拍,从容低头说道:“不知大人到来,有失远迎…此番行走在外,粗食淡茶,身无长物,但随车携有琼酿数盅,在下立即让人奉上,请大人稍待片刻。”
话落,在昊焱徐徐转身睨来时,洪嗦清声吩咐道:“阿越,速去将马车上的美酒尽数取来。”
黑瘦的越哥子点点头,往山寨外跑去。不一会,便小心翼翼怀抱着数坛玉质的酒坛归来。
酒液金黄,香味熏然,昊焱浅琢一口,红艳的唇瓣慢慢牵起一抹满意的淡笑。在众人痴怔的目光中,周身气势尽敛,身姿楚楚的曼步至竹楼梯旁,“呼”的一声衣袂挥动,大袖一甩坐了下去。
再抬首时,血眸柔和了许多,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舒缓糜然的声命令道:“不必害怕,奏乐吧。”
她这命令下的唐突,然随着她的话语出口,让人窒息的氛围刹时缓解,众人俱感肩头一松,几位手持乐器的少年醒过神来,丝竹声顿扬,顺着林间吹来的夜风,远远地飘荡开去。
……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苏紫动动僵硬的手脚,悄悄抬眼瞅去。
她所坐之地,处于人群外围,在小广场中心篝火的晃动中,此处越发阴暗僻静,极不显眼。加之她身形单薄,瑟缩成一团,又只是个小小的爵士,实是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银叶早已从怀中取出,她迟疑良久直到此时,尤是不敢轻举妄动。既然昊焱没有发觉她的存在,她若妄动,极有可能打草惊蛇。在没有把握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潜行逃离之时,双方天渊一般的实力差距摆在那儿,她的任何举动都可能是愚蠢。
火光和人头的晃动中,昊焱侧身仰靠,慵懒的伸直纤长的腿,单手支着颅首,一杯接一杯的豪饮,显得心事重重。在她的身边有数位君贵相伺,饶是一再压抑,她们那甜蜜的信息素仍旧远远飘散。
带着君贵上路的车队并非只有洪嗦他们,此处足有五六个君贵。除去珑儿,全聚在昊焱身边,这一会儿功夫,皆被她的强大和美丽迷的神魂颠倒,喜悦夹着羞涩的神色浮现,望着昊焱的眼神,掩不去的痴迷和渴望。
爵贵们便有些尴尬了。
先前一番奉承,换来昊焱懒洋洋的一瞟,其淡淡的冷意和不悦将众爵齐齐骇退,此时皆沉默的坐着陪她饮闷酒。
她对君贵的纵容,令得诸女喜不自胜,兴奋的叽叽喳喳围在身边,恣意献媚。
“大人,你好美……”一位君贵少女伏于昊焱脚边,高耸的胸脯贴着她的大腿,扭着身子蹭来蹭去。
“大人不仅美艳绝伦,身上奇香扑鼻,好好闻啊。”另一位君贵捧着托盘凑前,双颊晕红,痴迷的仰视着她,“这是我家自酿的米酒,大人请尝尝看。”
伸出指尖轻拂过一位君贵娇嫩的脸蛋,昊焱浅笑着端起另一位君贵的献酒轻抿。
“大人,还有我呢,您尝尝这个……”
“大人……”
打望了几眼后,低垂下眼帘,苏紫深深蹙眉,忧心仲仲。纵然世人对情/事甚为随性,可昊焱是何许人等?这些君贵被族人宠惯了,不谙世事,未知人间险恶,岂知她们下一秒便极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盘中餐点。
其实昊焱的外貌特征如此明显,换成任何一个南蛮人,都能轻易猜出她的身份,生恐避之不及。可这世间信息实在太过闭塞,在这些中州人眼中,只觉那浅淡的青纹衬托的娇艳魅惑的容颜格外的神秘,一如苏紫初见她之时。
“恬不知耻。”小声的嘀咕响起,苏紫诧异的转头看着珑儿,她轻哼一声,鄙夷的瞅着前方:“我以为天下大人皆如王上那般清心寡欲、高不可攀,原来还有来者不拒的。她多半便是那传言中的北海枫大人。”
她这番话说的直白,低低的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饶是苏紫此刻紧张的无以复加,闻言仍是一愣,颇感无语。清心寡欲,你确定你说的是夜微曦?
这厢,昊焱眉稍轻挑,微微侧首,血眸越过人群睨向了二人方向,显是听到了珑儿的话。
“珑儿姐姐,嗯…”苏紫顿了顿,好奇的压低声问道:“你便不曾对她心动?”
苏紫的意思是,面对任意一位爵皇,天下间的子君,只怕没有谁会不心动。毕竟他们极为推崇仰慕强大之人,何况爵皇的信息素,谁能抵御?若是昊焱有心逼迫,顷刻之间便能迫得她的身体主动回应。
偏头想了想,珑儿慢慢抬头仰望星空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清悦的声微沉:“君母去世前对我说,纵一生悦她者众,然倾心相恋者仅一人也。心系于她,终身牵挂,至死无悔。”明眸如子夜般晶亮,她的双眼弯起,灿烂的笑容如一闪即逝的花火,顷刻后,转眸专注的看着苏紫说道:“以前我不明白,而今,遇上了心悦之人,方知阿娘所言对极。”
苏紫愕张着唇,半响说不出话来,心湖不由泛起层层的微波。怔仲了许久,方慢慢转过头,怅然若失的低垂。
――心系于她,终身牵挂,至死无悔!那是怎样浓烈的情感?
夜微曦……千旋……青幻……
她们的身影一个个地从她眼前闪过,鄱然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变得这般得贪得无厌,状似有情却无情。承了她们的情,却不敢付出自己的心,只想逃避,躲得一日是一日……
曾经逃避是因为害怕,而如今呢?既然心动,为何依旧不敢面对?饶是必须得有所取舍,反正终将有面对的一日,不如快刀斩乱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夜色中,昊焱身旁一位君贵笑吟吟地哼唱起来,歌声轻快的飘扬过来,丝丝而入,沉沉的压在苏紫心臆,“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蔡藜。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昊焱听了几句后,陡然把樽中的酒一饮而尽,颇不耐烦的坐直身子神色郁郁的挥袖:“够了,都退下!”
她赤眸微眯,戾气咄咄而出,众人悚然色变,行礼之后战战兢兢的退去。顷刻后,便走的一干二净。
苏紫坐在布帘深垂的马车中一动不动,警惕的竖耳仔细的聆听两百米外,昊焱的细微动静。
潺潺的酒水入杯之声偶有传来,直至夜色深沉……
第八十六章 路上
翌日醒来,天已大亮。
竹楼前空无一人,昊焱不知何时离去的。不由冷汗淋淋,这种情形之下她竟然也能睡着!
看着那横七竖八丢了一地的空酒坛,苏紫怔仲了半响,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昊焱,似乎与她想像中不太一样,她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坏,那么残忍暴戾,并且,隐隐觉得她即可恨也可怜……
半夜里一个人喝酒,恍惚中听到她在哼那首‘桃之夭夭’的歌,落陌的气息……
方想到这,苏紫蓦然猛力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狠狠的抛出脑海。
从炎阳城后,无数次梦中惊醒,夜微曦又哄又拍安慰许久才能睡着。紫色的眼睛,蜿蜒的血,遍布满城的焦黑尸首反反复复纠缠着她。
苏紫咬牙握拳,不可饶恕!
况且,昊焱是追着千旋过来的。她想擒了她诱千旋出现!千旋就在月朝,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小胸口重重起伏,她得赶紧找到千旋,告诉她昊焱在这里。
只是,怎么找她?
正寻思着,苏紫突然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一步。
捂着微微作痛的后脑勺回头一瞅,蓝发蓝眼的爵勋少女噙着恶作剧的笑容:“小爵士,唤你了几声,发什么呆呢?想拾掇坛子留个记念不成?哈哈,快上马车,珑儿等着你呢。”说罢,手中的马鞭甩的呼呼响,萧飒利落的翻身上马扬声说道:“天黑前赶到圥阳城,我带你们逛灯会、看烟火去,快啦!”
苏紫扁扁嘴,揉了揉头,返向珑儿的马车走去。
车队启动。
不一会儿,又有几十辆马车加入。这一下,马车都快有两百来辆了,已是浩浩荡荡,一眼望去看不到尾。
苏紫自上路后,便钻进马车中坐着,唯恐昊焱未曾走远。
一路上众人喧笑不绝,话题一直围着昊焱打转,纷纷猜测着她的身份来意。一番争议之后,众人一致的认定她就是枫大人,目的自然是冲着凤君而来,也是前往圥阳。苏紫原本以为他们会趋吉避凶,改道而行,哪知这些爵贵越加兴奋,直是挥鞭策马、一刻不停的赶路。
正午在马车里草草用过餐后,苏紫稍稍安心,便掀开车帘坐回了前座,坐到了珑儿身旁。
官道两旁的景色早已不再荒凉,大片大片的良田里正忙着秋收的人们,孩童们欢叫着奔跑,挑着担戴着草帽兜售杂物的小贩,以及船只上歌唱着的渔家女,都给人一种勃勃生机。
苏紫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挑担卖豆花的大婶,她脸上深深的笑纹看上去和蔼可亲,身上衣物虽然旧的泛白打着补丁,但洗的很干净,恍惚中有种时光交错的感觉,仿佛小时候跟着爷爷回到了家乡一般。熟悉的行头,不知味道是否一样?
探手摸摸衣兜,一块铜板都没有。
又忍不住瞧了几眼,回头对上珑儿爱笑的双眸,苏紫不禁微有羞涩的扬唇一笑。
真好,夜微曦的国家,真的很好。苏紫心中松活了不少,抬手接过珑儿手中的缰绳,轻轻一甩一打,“驾驾――”
“你说,王上会不会不是枫大人的对手?”
苏紫正与珑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个青年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顺声睨去,是骑在马背上黑瘦的越哥子。
“怎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另一个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净五官俊美的少年皱眉回道。
“俺就是说说…”越哥子抓抓后颈,想了想又说道:“昨夜那位大人好似颇为强大,众人皆言那是枫大人,俺觉着不像。俺可是听说,枫大人数次与王上交手皆尽落败,狼狈窜逃。可这位大人,怎么看也不像会‘狼狈窜逃’的人,她那般华贵又那么美丽……”越哥子越说声音越小,两颊微红。
几人对视了一眼,好笑的同时都暗自想道:确实如此,只听说枫大人俊美,可没想到她会这般华艳妩媚,风华万千。
其实,在中州大家略有耳闻的大人,除了一惯高调行事的言芷枫便只有极为神秘的青幻,根本无从猜起。
越哥子停顿片刻后,见无人搭理,转念再次低声问道:“如果,只是如果,有无可能,王上迫于压力,把凤君让出与别的大人一同享用呢?”
他问的憨直,可这话一出,众人一怔之下皆皱起了眉。离他最近的蓝发少女怒气冲冲的叱道:“荒唐,越说越不像话了!凤君乃王上至爱,焉能与他人共享!”
“正是!”
“此话乃大不敬。”
“换作我,勿宁死也绝不让出。”
众人齐声驳斥群情激愤,越哥子身子一挺,急声辩道:“可是,天下大人有七位,凤君只有一个,王上总不能与所有大人为敌…”
这话说到点上了,吵闹声顿时止歇,连前后马车相阻的世家子们都探身望了过来。众人低头不语,一脸沉思的样子。虽则为了凤君竖敌是必然的,然夜微曦极得民众的爱戴和推崇,众人自然不希望她会有危险。
苏紫眸光转动,将大夥复杂的神色看在眼中,也与众人一样皱眉不语。
先前说话的俊美少年斟酌了半响,略显迟疑的说道:“王上身负天下人的期待,便是让凤君多接纳一二,也是无妨吧?”
“然也。”一位身着白衣,约十六七岁,骑马走在最右边的少女应和道:“王上离去这段时间,鵣王递来国书归顺我朝,月朝、鵣国、赤氼、巫兹,除去闽西戈北那十多不成气候的小国部落,我中州已然大统。如此兵强马盛、万事俱备之际,若然再得凤君气运相助耳,多几个强大的盟友,我朝必将重现千年前的辉煌。”
闻言又有数人点头:“如此甚好,只怕王上不愿。”
“难,那可是千年一见的凤君,怎生舍得?”
“为何不愿?世间君贵皆如是,凤君多几位大人疼爱,何乐而不为?”
“不如让凤君将七位大人全收了吧,王上也不用再征战了,天下大人一家亲,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直呼“善!”“妥当!”
完全没料到情形会这样急转直下,听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过份,俨然恨不得立刻将她塞到大人堆中,苏紫气的小脸一阵青白,紧紧咬着下唇。这才发现,原来在世人心中,凤君远没有爵皇来的重要。而且,这些爵贵,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君贵?!
珑儿与苏紫一样气愤不已,扯着噪子清脆的叫嚷道:“王上的事,有你们置啄的余地?!曦大人英武盖世,才不会行这般小人行径!去去,都走开,别围着我的马车,讨厌死了......”
“珑儿。”洪嗦策马上前,轻唤阻止。他扫了众人一眼,见有许多不认识的世家子都聚了过来,笑了笑扬声说道:“你们没见过凤君,有此想法也不奇怪。待圥阳归来后,便知凤君二字的份量了。”
他的声音刚落,珑儿在马车上蓦然站起,叉腰大声说道:“对,嗦哥哥是见过凤君的。哥,你告诉他们,凤君大人可不是好惹的!”
苏紫的心蓦然提起,瞪大了眼仰头望着珑儿,大为意外。洪嗦见过她?
珑儿的声音刚落,人群中喧嚣声大作。众人回过头来齐齐望着洪嗦,一个个双眼发亮。蓝发蓝眼的少女当先急声问道:“阿嗦,你见过凤君?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天啊,你见过她?”
“快快,快快道来,她长的什么样?可是极美?”
“好啊洪嗦,你小子居然隐瞒,快讲是何时遇见的?”
众人兴奋的催促中,洪嗦悠然的坐直身子,抚了抚下鄂,沉呤片刻后这才微笑点头说道:“确实见过,”他不再卖关子,接着慢悠悠的说道:“凤君大闹洛城那日,我恰巧在城中闲逛,有幸得以远远一观。”
“那她到底是何模样?是与画像上一样吗?”白净的少年好奇询问道。凤君的画像在月朝权贵间广为流传,百两金即可购得一张。可这世的画像只抓神韵,寥寥几笔哪能勾画出具体的模样,几乎全是各人依着轮廓凭空想像。
洪嗦徐徐摇头,遗憾的说道:“她易了容颜,并未得见其本来面貌,不过,那日里有幸呤听其一曲高歌,直如天籁。”说到这里,洪嗦目光迷离,透过众人遥看远方,似还在回味当日的情形。大家静静的望着她,等待着他的下文。
唇角牵起淡淡的笑容,洪嗦好像在对着那个她说话般声音轻柔的说道:“她的身形娇小可爱,墨发如瀑,神情灵透中透着几分娇媚,不多不少,恰能动人心弦。见过她后方知,何谓情不自禁,只想一生一世心甘情愿地护着她。”
不得不说洪嗦口才极好,简单几句便将那个绝色的人儿形容了个勿囵,众人听的神往,表情中满满都是羡慕。连苏紫听的差点呛到,连连咳嗽都没人注意到。
情不自禁……远远看一眼哪来的这些感触!我还情不自禁给你点个赞呢!
苏紫转过头睨了洪嗦一眼,丢给他一个白眼。不巧正好对上洪嗦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再次呛咳起来。
第八十七章 花城
离圥阳还有几里路时,车队就驶不动了。倒不是马车坏了还是怎么着,而是,堵车了!
见过汽车排长龙,可没见过马车牛车排长龙。苏紫跳到木质的车厢顶上,眺看前方。
薄雾笼罩中,前方高大的城墙隐隐在望,护城河流水潺潺声,吊桥两侧行人如流,热闹之极。
洪嗦几人正在商议要不要弃车先行入城,马车由护卫随后驶入,突然一个中年汉子的声音喊道:“看!那是什么?!”
苏紫连忙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睨去,天空中数个遮天蔽日的硕大阴影从城内方向疾飞而来。
掠过众人头顶之时,巨大的肉翅掀起一股旋风将车队吹的人仰马翻。大伙尤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几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青色的巨龙竟然如老鹰扑食般随意袭击人群,用爪子一把擒上了天空,当空洒下几朵血瀑。她们旁边的一辆马车突然“轰”一声爆裂开来,碎木四射,紧接着车队长龙里又是数声碰碰炸响,像放鞭炮般,在留下一地狼藉后巨龙盘旋远去。
珑儿惊魂未定,急声大喊让苏紫下来。
苏紫理开吹乱的长发,抬眼见洪嗦提剑跃了过来,附近的家族子弟皆向她们这辆马车围拢。
这时,天空中风声再起,四五只独脚鳰风驰电撃般追着巨龙而去,背上立着几个身着玄色披风的皇卫兵,他们手中雪亮的长刀在浓雾中依旧闪亮耀眼。
车队乱了一阵子,忙着救治伤员,好在他们一行只有一个护卫受伤。一队队手持长枪身着铠甲的普通兵士跑过来收拾善后,安抚民众,所幸法术爆炸造成的损失不大,混乱四散的人群不一会儿便恢复平静,重新回到这车水马龙的长队中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高声谈论起来。
洪嗦背起珑儿,招呼了一声:“阿越,陌,随我进城。呆会你们先安置在客栈,将珑儿看好,等车队进了城收拾好了,我再来接你们。”
说完,低头对站在身边的苏紫温声说道:“姑娘,你也来吧。”
“恩。”
“在客栈里不要乱跑。”
“哦。”
她们在客栈里安顿下来时,天色已晚,太阳已沉入地平线。
苏紫推开房间的纱窗,看着街道上灯火辉煌一派繁华之景,不由轻吁了一口气。
不知哪里来的巨龙,在这世界行走这么久,除海兽外,还是初次遇到大型动物袭击人类居住的城镇。难道是和龙爷爷一样的灵兽?两次与龙爷爷接触,苏紫已经能清楚的辩认出胖龙爷,它并不在方才那些巨龙之中。
苏紫坐上床沿,将刚才的事细想了一遍。坐兽出现在这里,夜微曦的大部队肯定先她一步到了圥阳,方才晃眼而过的几个皇卫兵皆是曦身边的近卫,她很可能就在这城里?
苏紫按捺下心中想去找她的冲动,起身将门打开。
珑儿和蓝发少女陌站在门外正欲抬手敲门,见到苏紫小小的惊了一跳。
“这么巧?嘘~~”珑儿神秘西西的往左厢侧门张望了下,牵过苏紫轻手轻脚的往楼梯口走去:“别让越哥子听到了,陌带我们出去玩,我们早去早回。”
苏紫轻轻一笑,小声应了一声好,跟着她们俩偷晃出了客栈。
圥阳的房屋多为中式,红墙碧瓦,楼阁飞檐,整条街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游人如织,竟然有猜灯迷的、算命的和舞龙舞狮的,来往的人皆穿着中州的宽袍大袖、儒衣长衫,浮缀在幢幢人影中的喧闹街景朦胧而虚幻。
苏紫抬起头来,明月初升,隔着弥漫在天空中的夜雾,她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叮叮当当之声,一辆毛驴拉着米粮的木板车从她身旁挤过,一队巡游的兵士从热闹正酣的茶楼、酒肆门前跑过。
没走多远,这已是她们遇上的第四队兵士了。
珑儿嫌弃的在一旁石阶上蹭着脚底的马粪,一脸的欲哭无泪:“我们去内城逛吧?”
“不是说守卫森严不许进吗?”苏紫回过头来惑道,往她脚上瞟了一眼,忍着笑意。
“不去看看怎知。”陌上前说道,对着珑儿哈哈直笑:“我们走快些还能再多玩一会儿,阿嗦没这么快回来。这里的高阶爵贵太少,珑儿是瞧不上眼的。”
珑儿横目一瞪,不高兴的扁着嘴啐道:“瞎扯,才不呢!”扯着苏紫转身就走:“不稀罕你去,有妹妹保护我。”
“哎哎,别丢下我呀,等等我。”
其实苏紫不是很想去,但太守府在内城西边,她想着既然昊焱没能认出她,想必夜微曦也认不出来,何况遇见的可能性不大,便随她们了。
内城入口处,两名高大的爵贵士兵扫了她们三人一眼,并未阻拦。信步而入,一阵清雅怡人的香味随着风远远的飘来。
苏紫震惊的放慢了脚步,转眸四下打量,心中为这里的美丽而惊叹,她仿佛走进了花和光的海洋。
街道两旁是两排整齐地发着萤光的花树。这些花树矮而茂盛,上面累累叠叠的开满了如樱花般粉色的小花,正是这些花朵如萤火虫般在暗夜里发着微光。
珑儿惊呼着往前跑去,绕着花树欢笑转圈,乐不思蜀。
走在这条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过道,苏紫抬头望着两株树花叶相交,缤纷绚烂,便是比起现代用霓虹灯打造出的街景犹要美上许多倍。
真是个奇特的世界啊!
到底小姑娘心性,苏紫扬起大大的笑容,三人嘻嘻哈哈的随着花/径往前直冲,穿过花树,眼前还是一片发光的花海。
“曦大人果真宠极了凤君大人。”
苏紫正看得目不暇接,乍然听到身后一个君贵少女娇笑着说道:“人还在半途呢,便下旨命人移种来这些罕见的花树。听说全是从北漠龙谷里抢来的,那些龙族气的倾巢而出,今日仍在城外闹事呢。”
啊?竟然是这样?!
苏紫和陌对视一眼,认真的倾听起来。
少女旁边的青年晃荡着两人相握的手笑道:“那是啊。龙族喜爱收集闪亮之物,为着这些花树才在大漠中定居,守护了成千上万年。如今满山遍谷的树全被偷了去,怎能不暴跳如雷。”
“当真一株不剩?”
“连根都掘了。”
“哈哈哈……”少女大笑了一阵后,扯着青年起身:“走吧,今夜的比试应该快结束了,我们快去看看是谁胜出。”
青年拉住她笑道:“你急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每天都会有胜出者的。这次奖励如此吸引人,我们定然还能见到许多求之不遇的高手大能呢。”
苏紫正听的愣神,陌看到小情侣转身要进左侧的巷道,她连忙唤住笑问道:“两位,你们说什么比试?哪里在举行比赛吗?”
“是呀,你们没听说吗?”两人停下脚步问道。
珑儿走上前,睁着好奇的双眼问道:“我们今日才进城,什么都不清楚呢。真奇怪,内城的人怎么这么少?”
她的话一说出,君贵少女笑弯了双眼。将珑儿上下看了看,她往前一指:“全在前边广场打擂呢,你们过去看看便知。王上旨意,每日最终得胜者,将终身加入凤君大人的护卫队,大伙儿都快疯了。”
陌一听顿感兴趣,她看着同为爵勋的青年问道:“当真?那你怎么不去参加?”
青年摇了摇头,颇有些遗憾的说道:“我功夫太差,连擂台都上不去。不说了,我们先走了啊!”说罢,青年挥挥手,两人牵着手往前跑去。
苏紫皱着眉,想不通夜微曦为何要为她招募护卫,先前不是不允吗?还是说今次她被掠走,曦终于想通了,支持她想要强大自身实力的念头?
苏紫越想越开心,双眼亮晶晶的望着眼前的美景。
三人举步往广场走去,月色下的花海发出五颜六色的朦胧微光,美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童话仙境。
第八十八章 竞技场
也许是接连几日受的惊吓太大,苏紫对于踏入夜微曦的地盘范围反倒是满心的轻松,甚至生出一种在这里就算她的身份暴露也不会有危险的想法。
一路行来,芳香之气充斥在呼吸间,夜色中错身而过的贵族子弟美貌或英俊,衣香鬓影,胭粉留香。偶能听见花丛中传来嘻笑声,感受到君贵们远远飘来的甜甜的信息素。
按照这世界爵君的比例,在这里遇见的君贵真是多的出奇。而爵贵,从他们的穿着各异上来看,来自许多国度。
穿过花丛,三人来到了广场边缘。
这里静悄悄的,一圈朦胧的,仿佛雾气般的庞大壁障笼罩住了内里的天地,苏紫仰头四下看了看,结界范围太大,包围住了整个广场,里面的情形完全看不到。
“珑儿姐姐,这结界是夜...是王上施的法吗?”苏紫停住脚步,犹豫要不要进去。
珑儿看出了她的惧意,笑着牵过她的手径直往结界中走:“别担心,结界是历任爵皇的手笔,如这样的竞技场国内有二十几处,没有危险的。”
“快进去吧。”陌从后推了一把,一瞬间,响遏行云的欢呼声直是震的耳膜生疼,眼前乍然大放光亮,那白光刺目之极,苏紫闭了闭眼缓缓睁开。
眼前的一幕令她震撼的杵在了当场。
可容纳数千人的广场中,天空亮如白昼,四周一圈宫殿似的建筑,正中耸立着一座撃天高塔。
那高塔之上,此刻正挤挤攘攘爬满了人。这些人如蝗虫般,重叠着踩踏着,在巨石垒成的塔壁之上纵飞攀跃。
仿佛一个封闭的战场,从下往上看,人们不断在半空交战,赤手空拳的你争我夺,竭尽全力往上翻跃。须臾之间,便有几十个人接二连三的掉落,将下方人群砸倒一片惨叫连连,那一张张年青的脸血脉狂张,充满亢奋!
尖尖的塔顶之上随意悬挂了一件大红披风随风招扬,仿佛胜利者的旗帜,充满挑囂兴茫。
不知从哪传来激越的擂鼓声,更加助长这噬战的气氛,围观的数千人狂肆的呐喊助威,直是沸腾!
“今晚的比试真真太精彩了!”苏紫看的发怔,前方一位少年回过头来,清秀的眉目难掩激动的与他身边人说道:“竟有十几位爵尊同来参赛,平日里便是任其一人都很难得见。”
“可惜无法看清,”回答的男子一身灰色衣物,仰首目不转睛的道:“各国的高手皆尽今日赶至,听闻皇卫队也有人参赛,加之南蛮那蛮荒边地派出的阵仗不容小觑,结果如何实在让人捏把汗啊!”
“那还用讲,定是我朝将领得胜!”
苏紫顺着男子的视线极目眺观塔顶,在那方圆不过数米之地,十几个疾速跃动的身影混战成一团,打的十分激烈,堪为精彩。
苏紫的身手也许不如这些爵尊,但她的眼力可不差。漫天的拳影中她一眼便认出了李忠,他身着玄色劲装,赤着粗壮的手臂,大开大合的攻击威风凛凛,大有舍我其谁之势。
围攻他之人,看衣饰有四名南蛮爵贵,另一位白发老者,两个年青女子,好在另有四位同样玄衣黑裤,显是皇卫兵一方。李忠那方明显占了上风,几人稳稳扎根塔台中央,足下不移一步。
虽然他的表现颇为勇武,可苏紫心中只暗暗想着,怎么哪儿都有他啊?曦既然为她招兵,干嘛还派自己人来参加,几个意思!
这倒是苏紫误会了,参加比赛纯粹是李忠自己的决定,那些皇卫兵是他拉来友情助阵的。
看了几眼,苏紫便发觉,本该单纯的竞赛,似乎演变成了势力之争。
“不尽然,白日里尽心尽力全力拥护凤君神兵团放话,今日的魁首非他们莫属。”
在苏紫心神不定中,又听到灰衣男子的声音:“近日数个兵团崛起,其中呼声最大,成员最多的便是尽心尽力全力拥护凤君神兵团,他们的团长何恣为人豪爽,实力深不可测,据说甚得凤君信任,俨然以家臣自居。各方势力都盯着他们,想来不会无的放矢,今夜定会前来。”
“兄台,听你似乎知之甚详,可否详细与我说说关于这尽…什么力兵团的事?”陌端起笑容,自来熟的上前与灰衣男子攀谈。
苏紫瞟了他们一眼,何恣…她记得他,他送的礼物现在还在她衣兜里贴身带着在。
别的不提也罢,只是能不能将兵团名换一个!尽心尽力全力拥护凤君神兵团,念着不累吗?当初当他说笑,居然真取了这长名,还发展壮大了……即使她有心收了他们,名字便给她丢人现眼。
苏紫心中犯嘀咕,脸上倒是若无其事,感觉到珑儿靠近,轻抓着她的手,大声说道:“我们去坐着吧。”
她指的是广场边大殿前摆满的桌椅,上置酒菜,一队队侍婢穿行其中,以供体力不佳的君贵休歇时用,其间已经坐着数位君贵。
珑儿唤着陌,她回过头来挥挥手,示意她们自己过去。
坐下没一会儿,俩人方说了几句话,眼前人影一晃,却是洪嗦找来了。
“珑儿,叫你们别乱跑!呼...呼…让我好找!”洪嗦阴沉着俊脸,风尘仆仆有点气喘,看上去很是找了许多地方。他将起身的两人看了看,确定她们都无恙,又回头在人群中寻找着陌的身影:“快随我回去,此处不安全。”
“嗦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珑儿惊奇的问道,顺手递了杯茶过去。
“别问了,我来时……”
他的话被一阵狂肆的大笑声打断。
人海中突然飞身而起几十个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了塔顶。他们甚至无须踏足借力,只在半空空踏两下,便青云直上,瞬间加入了塔顶的战局。
“各位都下去吧!今夜的红裳我何恣早定下了。”
狂放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时,全场立即安静无声!
气势恢弘的出场将众人惊住,顷刻后,喧哗再起。
“是何团长!”
“何团长来了,啊――”
另一桌坐着的几个君贵欢呼着尖叫起来,全然一副歌迷乍见偶像般激动不已。
相较于君贵的兴奋,爵贵们也不逞相让,广场中欢声雷动,仿佛期盼已久。
苏紫瞪大眼惊诧的四顾,何恣的声望这么高啊?
“何恣!你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李忠气急败坏的咬牙喝骂,使出浑身解术苦苦坚持,极其不甘。
“人数也是实力的一种啊…”何恣不要脸的回道,声音之大全场都听的清清楚楚。
果然,随着他话落,哄笑声顿响。
苏紫也忍不住笑了。她面带笑意收回视线,正欲转头看向洪嗦,听听他被打断的下文,突然间,眼角余光瞅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后跟随着几名威武汉子,只是电光火石间一个回首,便转身进了广场左前方的大殿之中。
可就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令得苏紫的心重重一颤,连身旁哄嗦急切的话语都忽略了:“快走吧,我来时,在城中看到了王上的车舆,她回城了!”
“……”苏紫两眼发直,唇瓣动了动。
“你说什么?哎?你去哪――”洪嗦手一伸,没能拉住苏紫的手臂。只见她身形一晃间,以他绝难置信的速度,带着重重虚影掠进了左前方的大殿之中。
“千旋——”
苏紫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飞速寻找着,步伐紊乱,形色慌张,她一定没有看错,清灵美丽的白发少女,周身罩著清柔的泽光,冷冷的神态一如她梦中所见。
“千旋——”
苏紫惶急的大喊,避开那些向她跑来的护卫婢仆,在殿中回廊转了一圈,从另一方向的大门跑出。
外面依旧喧嚣热闹,赛场的比试进入白热化,附近几人回头奇怪的扫了她一眼,又转身观注塔顶的战斗。
“千旋,你在哪?千旋……”苏紫游目四下巡视,神情凄然,身体克制不住的发抖,嘴中喃喃自语。
她看见她了呀!为什么找不到人?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就找不着了......
第八十九章 危机
洪嗦怀抱珑儿,追在苏紫身后掠进了大殿。
殿顶很高,巨大的穹形顶,白玉为柱,青石为板,平日做为礼祀之地并无人看守,然今日隐有回音流荡。
“上,拿下她!”
“怎么这般厉害?!”
“啊呀!……”
一身惨叫传来,前方数十道刚劲无比的拳风劈里啪啦漫天花雨,兵器落地的叮当声和痛呼不绝于耳。
洪嗦是看着苏紫进来的,却不曾想,有人在这里交手。
“你们干什么?!”珑儿回头一望之下,惊出一身冷汗。
一群重甲士兵,刀光闪耀,长戈森森,正围住一个娇小的身影急攻。
苏紫在刀尖下游走,军士的在包围圈在她眼中如若无物,左一掌右一拳,接二连三有人倒下,在这群如乱头苍蝇的士兵中穿行,洒脱自如。
“住手——!”
离的远,洪嗦未能分明战况,粗粗一眼,他情急之下放下珑儿,抽刀便扑入了战局。
惊讶于这些士兵几乎全是爵勋,且人人都身手不凡,洪嗦勉力缠住了两人,匆忙中回头一瞅,不由得大吃一惊!
苏紫的动作轻盈,出招好似不快,可仔细看的话,每一招都是后发先至。那绣花拳头看上去轻飘飘的,落身之时却威猛无匹,竟无一人能抵挡!
众多爵勋的围攻下,她竟如闲庭胜步,轻飘飘的便挡住了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传说中,凤君的身手堪比爵尊,原来是真的!原来她真的是凤君本人!洪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半刻,短暂的交锋已停歇,躺了一地痛吟的人。
“你没事吧?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珑儿提着裙摆急奔了过来,直接扑进了苏紫怀里,拉着她便是迭声询问。
“怎么回事?他们是南蛮兵?”洪嗦提刀跃到了她们身边,视线禁不住在苏紫脸上打转。这才发现,她眼框有些泛红,似乎才哭过一般。
“…我也不知道。”苏紫缓缓摇头,方才她不死心的折返殿中,想再找一找千旋,迎面便与这些军士撞上,不问因由即动了手。
看衣饰确实像南蛮兵甲,不过,若是千旋的人……
同时,她也疑惑,初次进来时,并没见到这些人,难道空荡荡的大殿里另有暗室?
在三人说话的功夫,倒地的重甲士兵纷纷翻身爬起,眼神略作交流,报着仗着人多势众将三人斩杀于此的念头,凶狠地又抓起兵器举刀杀来。
“交给我,你们退远点。”苏紫乍然回身将珑儿塞进洪嗦怀里,身形一闪已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她不再手下留情,急冲两步一脚蹬在当前一个兵士肩头,轻身跃起,顿时出脚如风,以横扫之势将冲在前边的一干人等统统踢趴在地。
好强!!
洪嗦正在惊怔之时,耳边忽闻嗖的一声,他下意识的顺势一倒避开一道刮面的劲风。然而,那横掠而过的刀锋却直逼站在他身后娇弱的珑儿!
“珑儿!”心陡然提到了噪子眼,洪嗦双目充血尖喝出声,手骤然向后探出欲抓。可无论如何,他已救之不及!
千钧一发间,苏紫在半空一个诡异的折转,身姿如雁眨眼间便凌空扑至,将珑儿一把扯离原地。赤色刀锋舞过身前,一串血珠染红了她的衣袖,溅洒于空。
“不要,别伤她——”珑儿砰然跌坐在地,看着溅在自己衣衫上的血渍,脸色一白,颤声大喊。
来者是位爵尊!
苏紫捂着受伤的一臂,足尖点地向后急退一步,离远了一步!
哩色短发晃过眼前,那人一击不中,轻哧了声,长剑还转,银光已闪电般的追着她的身影袭来,寒气森森,杀气腾腾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直直地砍向了她的颈项。
不过,这一点点转还的时间,足够苏紫反应过来。
她以极其迅速极其敏捷的姿势,贴着剑锋一个旋身,劈手夺过身后一个士兵的长枪,枪尖一吐全力反攻了上去。
这个爵尊所用的剑乃是战场之上特制的长剑,重而坚硬,而他的力道,又是特别巨力。金铁交鸣声中两人须臾间便已交手数十招,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格挡。
“咦?汝乃爵尊?”
来人越打越是惊异,忍不住出声询问。
苦苦咬牙坚持的苏紫可没那闲功夫回答,她虎口被震的发麻,长枪数度险些脱手,受伤的一臂也完全使不上力。对方不止力道大,战场修罗般的气势也稳压她一头,她不得不全神惯注,将压箱底的招式都使了出来。
好在前些日子她努力修练补习过武功,老师也是个好老师,那些轻身功夫和格挡招式此时派上了用场。
苏紫运气于足,不再与他硬斗硬拼,长枪贴着他的剑身旋绕,尽量以巧力搏挡,身姿快的如一道幻影,与他比快!
又是“吱——”的一声刺耳,那人胸前链甲之上再次多了一条划横。长枪挑动之间一道屏障隐隐形成,防守的密不透风。
正当两人一刀一枪,纵横交错,绞在一起时,蓦地,一阵啪啪啪的鼓掌声传来。
“精彩!姑娘的招式实在是漂亮,可谓集百家之长,却不知出自何人门下?若非底子不甚扎实,欧阳将军今日只怕是要出丑了。”
清朗的男子声音传来,大殿中另有几股强大的气息突兀的浮现!
中央大椅背后,原本平滑的石壁突然起了浮动与震荡,如水波一般撩蕩开。青光闪过后,三个男子拾步而出。
苏紫匆忙间回首,定定的对上一张无比俊逸的脸。
行于前方之人,身材修长、优雅出尘。二十七八岁左右,灿亮的褐色长发中夹杂一缕缕银丝,华贵的浅色服饰,天然花色的红润的唇,如女子般美丽的容颜上是一双淡蓝如冰雪般的眼。
男子鼻梁很高,肤色偏白,五官虽然超脱凡尘般的精致,但是当那双淡然的冰眸望着你时,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充满不可冒犯的尊贵,便直透心底。
令得苏紫怔忡的是,此人相貌与千旋足有五分相似!
感觉到她的注视,男子冰眸漾笑,认真的端详着她。
“哼,大公此话偏颇。”欧阳佑冷哼一声,见苏紫全力相斗中径直走神,眉尾明显的抽搐了一下,提声喝道:“小心了,接我这招。”
当下,他手腕连抖,剑尖贴着枪身闪电般游窜而至,于电光火石当中,刺向她持枪的右手腕脉处。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他的剑锋森森而至,心下大骇的苏紫立即松手后缩,她毫不犹豫的便准备弃枪逃开!然而,那木质的枪柄便如吸在了她手中般,她的手指竟无法张开!
“叮——”地一声,厚重的剑尖击在了枪尾,离她的小手仅仅寸许之处。
剧烈的酸麻由上臂传来,雄浑的劲气由长枪渗入体内,苏紫跌跌撞撞的疾退数米,直到肩背被一双大手扶住才稳住身形。
是洪嗦。他瞟了苏紫一眼,抬起头来,身躯一挺挡在了她身前:“要打要杀冲我来,别伤...…”
“噫,佑怎地怜香惜玉起来?”突来粗嘎的声打断他的话。
“呵,可惜时机不对。不如将她扣下,丢回圣城大狱中关个一年半载,令得她乖乖听话再放出来?”两个男子言笑着伴随大公缓步踱来,士兵们纷纷低头后退,给他们让开道来。
同为南海大将,彼此相知甚深,一向杀戮果绝的佑将军今回出手却留有余地,实属罕见,若不趁机取笑一番真对不起自己。这两人虽在笑,可随着他们接近,几股爵尊信息素交织着溢散在空气中,天生的威慑力压得洪嗦连狠话都生生烙回了肚子里。
“大公,她的武学路数尽得夙王座下几位将军所长,定是曦大人的心腹...…矣,爵士信息素?!”左首男子满脸的不敢置信,嘴巴张的老大。他身材魁伟,胳膊都比苏紫的大腿粗,但目光清澈,看上去是个直爽之人。
南海大公闻言轻怔,停下了步伐。这距离,不用放开信息素,便能感受到对方的等阶。
另一个颇为儒雅的男子看见大公疑虑的眼色,低声猜测道:“难不成是青州幻大人的手下大将?昨夜青皇不按牌理出牌,其手下一干高手正是变幻了信息素隐藏身份设下埋伏,可能是上代青皇独创的禁咒迷踪大阵,枫、殇两位大人落入阵内至今未出,连夙王都无功而返,好像还受了伤。”
石破天惊!
心里一个咯噔,苏紫猛然推开洪嗦横挡于她身前的手臂,冲出一步脱口问道:“她伤的重不重?”
听得她的问话,四个爵尊同时转过头来。
苏紫的双眼瞪得老大,腰背更是绷得笔直,心口咚咚咚的急跳。青幻,青幻怎么会,怎么可能!青幻不是好战之人,她说过她不会与曦为敌的,何况还伤了她?!
她从来没想过夜微曦会在爵皇的争斗中打输,更别提受伤。陡然听到的消息,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尖锐的抽痛,比之当初千旋受伤时还要强烈,竟在一瞬间把苏紫弄得眼涩鼻酸,差点掉出泪来。
第九十章 大公
“姑娘甚是关心她?”
悦耳低沉的男声传来,苏紫转眸望向儒雅男子身旁的大公,那个站在那儿身后便犹如百花盛放的男人。
对上他与千旋相似的眼尾上挑的眼型,却更显冷冽淡然些的冰眸,苏紫没有迟疑的立即点头。
“果真是夙王手下,”欧阳佑收剑入鞘,对着大公低头一礼后,转向苏紫仰着下巴疾言厉色的说道:“你家大人有无事本将不知,然我家大人身体不适业已离去,你冒冒失失闯来大呼其名讳,如此无礼至极,便是取了你的首级也是咎由自取,想必朱瑞将军也无话可说。”
关朱瑞什么事?
他话中之意苏紫没有明白,但听懂了一点,他们真的是千旋的人。
“你家大人,她去了哪里?我有事要见她...”事到如今,唯有先见到千旋再说。
墨眸在四人身上转了转,犹豫要不要表明身份,但在见到千旋之前,她不敢冒然作为。
“欧阳将军,你且瞅仔细了。”见到欧阳佑解去了杀气,一直微笑着的大公缓步上前,负着手,视线从方才便一直细细的打量着苏紫:“这位姑娘,让我想起了一人。”
说这话时,随着他的接近,一股无形的压迫力随之罩来。苏紫对这种等阶的压力尚无感觉,洪嗦却自不待然的退后,站到珑儿身侧。珑儿侧过头满目疑问的瞧着他,洪嗦扫了她一眼,皱眉不语。
“时常跟随於夙王身边颇为亲近之人。”大公继续说道,他们的部队不远不近的悄悄随夙王赶路近月,那坐在地龙背上,夜微曦怀中的女子,他曾多次远观。停驻于苏紫身前,大公低下头,盯着她粗看黝黑近看却异常小巧精致的五官,一双如子夜般星曜而灵动的墨眸。冰眸中光芒一闪而过,温声问道:“姑娘可是姓苏?”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在场这些爵尊都知道,凤君的名姓,包括许多将士也是听闻过的。一时之间,众人统统怔住,一双双眼睛都盯向苏紫,惊诧紧张又期待的等着她的回答。
感觉到殿中之人都暗暗屏住了呼吸,苏紫与大公对视了一阵,转眸又望见欧阳佑瞪的滚圆的双眼,在众人屏息以待中,她迟疑着,缓缓颌首,不安的低声说道:“我叫苏紫。”
此言一出,万籁俱静。
殿外擂台阵阵喧哗传来,越加显得此处诡异的安静。
顷刻后,“当——”兵器落地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随之又响了几声金铁掉落石地的脆响,一阵倒抽气声此起彼伏的传来。
其中抽气声最响的最嘹亮的,连沉重的厚剑砸到脚背上犹不自知的欧阳佑,略显稚气的俊颜上惊恐万端,圆睁的双眼扫过娇小的身躯。纤细手臂上那道长长的刀伤血肉外翻,犹在渗着血珠,顿时又吓的他脸皮连连抽搐,魂不附体,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
先前相斗中,他也曾有过疑虑,出手时自不待然留了些分寸。然而气愤于夙王随意利用千旋的态度,加之朱瑞那家伙方才离去时那副倨傲的狗仗人势的样子,心中郁结便不问因由出手教训了。
不曾想,是无比金贵的凤君大人!伤了谁也不能伤了她啊!若被旋大人知晓…
我命休矣...
出去会被乱棍打死的...
“欧阳佑,”欧阳佑正自惊悚的冷汗淋淋之时,忽闻大公下令,声音一反常态的冷冰彻骨:“请苏姑娘回去,送她回夙王身边。”
“啊??”错愕的转头望向大公,他没听错吧?
“苏姑娘负伤,不宜四处瞎跑,你亲自将她交到曦大人手中。”冰眸冷冷的扫过,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旨意。”
“是!”欧阳佑一凛,立即身姿一挺肃容答道。
“为什么?”
在众人失望纠结,却又不敢不从的眼神中,苏紫匆匆扫了众爵一眼,对大公急声说道:“不,我不回去!我要见千旋......”
她方说到此,大殿外再次传来喧天的哄闹,一浪接一浪迟迟不褪,将她柔弱的噪音淹埋,看来是今夜的头彩已经决出。
“听听,呵…有你的地方,便不再平静。”大公冷笑,往殿外瞟了眼,低声自语:“看来此处也不宜久留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般地盯着苏紫,徐徐的清楚的一字一顿说道:“当日她为了你自断经脉。”顿了顿,在苏紫茫然的表情中,他不紧不慢的说道:“不仅失了法力,连内力也时常不济,身体大不如前,每日里,会有数次突然失去意识,人事不知!”
墨眸瞬间惊瞠,愕张着小嘴怔怔的望着眼前贵不可言的男子,呼吸倏然急促起来。
什么意思?他是指千旋吗?
她以为,当日昊焱为千旋医治过,千旋虽然一身伤痕,可之后仍好端端的出现在她眼前。她担忧,可她深以为她会没事……爵贵的伤不是很容易痊愈吗?
冰眸微眯,声音从牙缝中传出:“而你,看来颇得各位大人的照拂,今日再活蹦乱跳的出现於她眼前,令得她再次拖着伤体,与这群背乡离家之人,天天如同老鼠般四处逃窜,生怕被别的大人追上吗?”
“我...我,我不知道...”她的伤这么重。
“大公…”
欧阳佑幾人欲言又止,大公干嘛吓唬小凤君,没见她快急哭了么。大公所言虽句句属实,功力折损是真,昏迷也是真,然那只不过是爵皇之体损耗过巨的一种自愈方式。再严重的伤只要不危及性命,便是不管,以爵皇的体魄,时日久了便会自然痊愈。
“吾乃小旋之长兄,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她。”看着明媚的墨眸中开始有水光波动,嘴唇也颤动起来,大公神色缓了缓,扭头看向远方,依然蹙着眉冷硬地说道:“她性子冷清,对权势对天下皆无所求,所习之术法也亦远离情爱。天下之大,我本望她一生逍遥自在,连王位也不舍为其负累,一力担了。而你的身份,注定是混乱和烦恼的根源,只会为她带来无边的祸害。”
叹息一声,大公背转身去,挥袖在空中一拂,磁沉的声回荡在大殿中,带着一种长辈关怀的轻愁:“我会劝她回去南海疗伤,不再参与这份天下之争,你也走吧,既然担心夙王,便回她身边去,曦大人的伤势也不轻。”
大殿中又再次安静下来。
苏紫一动不动的僵立着,垂头不语,秀发遮掩住她的表情。
欧阳佑与两个将领眼神略作交流,不约而同的静待着苏紫的回应,将大公先前的命令丢在脑后。
“哥...”珑儿方抬起小脚落了一步,便被洪嗦拖了回去。洪嗦目光暗沉,看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